无意间流露而出的情绪也不过一瞬,很快就被冯云遮掩住了,她不想女儿替自己担忧,偏了偏头调整心中失控的情绪,面上的表情也重新转变为往常的温柔和煦,做完这些她又朝着身后招了招手,从霜降手中接过一盏汤盅。
汤盅保温效果很是良好,此刻还冒着丝丝热气,冯云捻着瓷勺缓缓搅动着,垂眸看着手中的随着牛乳一起上下沉浮的桃胶,温声道:“正巧厨房里有现成的牛乳子,其他事情暂且先放下,先来垫垫肚子,不然等会你父亲见到你这样,定会责怪我没照顾好你。”
林清意理解母亲不想在她面前表露出太多的糟糕情绪,她也就只当没察觉出刚刚的异常,乖乖张嘴接下她递过来的瓷勺。
入口先是香醇的牛乳味,随之而来的却是黏稠滑腻的口感,这触感几乎是立刻让她回想起前不久在马车里做的那场梦,梦里的老道端着白瓷碗将混杂着暗红色鲜血的不明黏稠物倾倒在她嘴里。
后背颈椎不由蹿升起一股恶寒,原本香甜的液体被铁腥味所替代,鼻尖口中都是仿佛都充斥着浓烈的血气,林清意浑身被惊起了一层冷汗,下意识想将口中的牛乳吐出来,可是刚刚吞咽的太快,喉间快速的上下滑动,身体的本能和意识两相抵抗着,最后不仅没有成功吐出来,反而猛烈的咳嗽起来。
被呛着的感受绝对很不好,但是也抵不过口中食物被吞咽下去所带来的恶心,她当然明白这和梦里不同,可是五脏六腑仿佛又要灼烧起来,额间冒出许多虚汗密密麻麻的冷汗,咳嗽声也越发激烈,仿佛要将心肺一起呕出来一般。
林清意蜷缩在躺椅一角,半俯着身子,脸色苍白的吓人,偏偏猛烈持续的咳嗽又让她脸颊浮现浅粉,配上她随着咳嗽轻抖不停的身体,看起来单薄又脆弱。
这可吓坏了端坐在一旁的冯云,她将随手将手中的汤盅塞给霜降,慌忙上前抚摸着林清意的后背替她顺气,满脸着急的询问:“可是呛着了?”
林清意趴在躺椅边缘,坚硬的扶手上抵在她肋骨处,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硌得她肋骨隐隐作痛,这钝痛对她来说却来很是适宜,最起码能让她恍惚间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并非被困禁在暗无天日的祠堂中。
她缓了好一阵才抹去心中那抹不适,冯云扶着她重新坐好,用手帕给她擦拭额间冒出的虚汗。
林清意见她满脸担忧,笑着摇了摇头,安抚道:“我没事。”
冯云脸上担忧神情未减,见她不再咳嗽,面色也恢复了正常没那么苍白病态,好歹松了口气。
她满面严肃的挥退其他人,待院子中只留下她们母女二人时,才蹙着眉仔细瞧着面前的女儿。
即使刚刚这么慌乱的时刻她也还是注意到了女儿舌尖殷红的一片,
和以往看向她时的温情慈爱有所不同,这次冯云的目光里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林清意被她这般盯着,心中难免升腾起紧张之意,她现在脑海中有些混沌,嘴唇喏了喏,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闭上嘴巴,等母亲先开口。
金乌西沉,院落悄无声息。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紧张,冯云严肃的表情有所松动,她到底不是锋芒毕露的性子,掩盖在肃穆外表下的不过是对女儿的无限担忧与对自己身为母亲却没有保护好女儿的自责。
“囡囡,娘知道你有自己的小秘密,我不会多过问。”冯云伸手紧紧箍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到让她感到些许疼痛,“娘只需要你保证一件事,无论遇到何种事,一定以你自己为重,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林清意想到她可能会质问自己这些天去了哪来做了些什么,或者会询问她伤口的由来,更或者是主动帮她剖开过往,和她讲明往事种种,猜来猜去却独独没有猜中她会对自己说出这番话。
没有质问,没有猜疑,有的只是对她的担忧和重视。
她在教导自己的女儿,她在告诉她,世间没有谁比她自己更重要。
明明只是短短几句话,却在林清意心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惊涛,久久不能平复,不知过了多久她点了点头,用略带些沙哑的声音轻轻回道:“我知道了。”
……
虽然因为马强突然疯癫一般在京兆府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罪,林立明和林至承从刑部放出来了,但是不知怎的林父却并没有被恢复官职,林至承又卧病在床,所以不仅冯云精神紧绷着,整个林家都像是被乌云压顶了一般,每个人都恹恹的。
被追杀一事林清意半真半假讲了些,在听到平子中箭坠马而亡后,冯云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
她本还想了解一下平子生前的亲朋故交,可谁知冯云却告诉她,平子是当初林父前来京城读书时从人牙子手中买下来的,他无父无母,除了林家这些人,并无其他故交。
他这一生像是初学画作的执笔者随意画下的一笔,潦草开始,匆匆结尾。
林清意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一般,心中有口气,呼不出吐不尽,“我想寻个好地方,将他好好安葬。”
冯云哪有不应的,连忙将这件事包揽下来,“自是应该的,这件事就交给娘来做吧。”
其实按照这时候的律法和习俗,签了卖身契的奴仆只算的上主人家的一件“物品”,若是谁家有仆役意外身亡,最多卷个草席扔去乱葬岗草草了事。
林家本就不是那种喜欢苛待下人、不拿仆役当人看的人家,更何况平子是因为他们才被人杀害,本就是他们亏欠他的,若是连他的身后事都不能好好操办,那就真是枉称为人了。
林清意想了想,母亲做事自然比她周到妥当,让她来应当比自己操持要稳妥些。
晚上这顿饭,说是一家人团聚到底还是缺了有伤在身的林至承。
饭桌前一家四口各个都有心事,就连最小的林景识都心不在焉的挺直身板吃着饭。
林清意看他稚嫩的脸上展露出的愁绪,心里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好笑,一点大的小孩还装深沉呢,她用筷子夹了一些面前的菘菜,放到他碗里,关切道:“不要光吃饭,菜也要多吃些才好。”
林景识看着阿姐夹进碗里的菘菜,面上愁绪更甚,却仍旧懂事的感谢道:“我会好好吃完的。”说完夹起碗里的菜慢条斯理的认真吃起来。
林清意看着他明明不爱吃,却又像吃草的小羊一般认真咀嚼她夹的菜,难得心中松懈了些,越看越觉得有趣。
林景识一丝不苟的吃着碗里的饭菜,他其实不喜欢吃菘菜,总觉得吃起来有奇怪的味道,但这是阿姐夹给他的,他不想阿姐失望,不能表现出不喜欢。
等他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菜,心中悄悄松了口气,谁知道他刚抬起头,就见面前被推过来一只碧荷青釉碗,碗里面堆得满满当当都要冒尖的菜,而且都是他最讨厌的绿叶菜!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也就是林清意,脸上的稳重都要维持不住了,可是林清意只当没看到他的震惊一般,依旧笑盈盈的,将手中的碗又朝前推了推,“喜欢就多吃点。”
林景识眼睛瞪圆,眉毛都快皱成两条毛毛虫了,结结巴巴开口道:“阿姐......”
林清意装不知道:“怎么了?”
林景识嘴巴张了又张,最后摇摇头,伸手接过碧荷青釉碗,两只手捧着碗,声音闷闷地道:“谢谢阿姐。”
林清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气氛难得有些许欢快,冯云坐在一旁也噙着笑看着他们姐弟俩笑闹,转过头却见林父紧锁着眉头,不知道在思索着些什么,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自从刑部大牢回来后,他就总是这般,整个人浑浑噩噩,她问他,他又不愿意说,以至她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冯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用力轻轻捏了捏,将他思绪扯回,柔声劝慰道:“多喝些汤,这是专门煲给你补身子的。”
望着她关切的目光,林立明心中也很是愧疚,伸出臂膀揽住冯云,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肩,歉意道:“云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冯云依偎在他肩上,两只手被他攥在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至心间,在这一刻她终于能完全放松下里,不用强装着镇定,硬撑着支撑起整个家,她也反手去握住林立明的手,真心实意道:“这算得了什么辛苦,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像这般好好在一起,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林立明揽着她的手臂更加用力,仿佛也是在向她摄取温度和勇气,他喟叹一声开口道:“是啊,为了你和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清意逗弄完弟弟,发现父母正亲昵的依偎在一起,正好她也吃的七八分饱了,索性叫上林景识两人悄悄离开了。
临走前林景识还回头看了一眼被他故意遗忘在桌上的青釉碗,无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真的是忘记了,不是不愿意吃,阿姐肯定会相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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