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葙多看了两眼被翻开的门槛,旧土覆盖上去之后,很快就又添了新雪。
就薄薄的一层,仿若便能盖住先前所发生的一切。
待都离开了,紧紧合着的大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白云杉站在屋檐下掸着身上的雪,又忙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远嫁的妹妹,她身后跟着妹夫外甥外甥女们,他阴郁的面容急忙收起,忙迎他们进院子。
“快进来,快进来。”
曲红葙在屋里倒水喝,听见外面传来热闹的动静,冷风中,也飘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且方言口音很重,起初听是一点也没有听清楚,听清楚了之后,也能听懂说的什么。
“哎呀,在蔗县那边,下暴雨,晚了两天哦。”
“嘉承和新媳妇儿呢?”
白云杉强颜欢笑,“都在家呢。”
白云蔓声音急得很,面上满是开心的笑,“真是计划有变,择声和嘉承的婚事我这个当姑姑的,都没能赶上。”
“老大家的才出月子,顺带带她回娘家,小儿媳也揣着孩子,在城门外,让她老娘接回去过几天,真是都赶到一块去了。”
妇人笑呵呵地,从谈笑声中听得出来没心没肺。
可白云杉和袁婵却努力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她边搬东西,边招呼孩子们,“快叫舅姥。”
“舅姥。”
“舅姥。”
白云蔓发现一个许久未见,却又很面熟的面孔,那张俊俏的脸,挺拔的身材,有六七分逝去十几年的二哥的影子。
“志寅啊?”她的声音由疑问到很准确地说出白志寅的名字,“志寅回来了。”
曲红葙站在窗前,透过窗缝去看院子里的情况,牵进来一架驴车和牛车。
看着院子里才落下不久的雪,踩上了十几双大小不一的鞋印,也听着楼下的欢声笑语。
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心里有十几个小人在七嘴八舌。
“等人家热闹过了再去。”
“你是晚辈,晚辈该先去见过长辈。”
“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你的皮影戏文写好了?匠人选好了?”
曲红葙摁着肿胀的脑门,垂眸看着窗缝外中的景象,这个时候,出去也会和她们撞见。
手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攥紧了拳头,刚要转身,却撞见正从楼梯上来的白择声。
白择声揉搓着被冻僵的手,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走上前来,目光温柔地俯视着她,柔声道:“小姑回来,大嫂的娘家也来了人,今天可能,得陪亲戚。”
曲红葙眉头皱着,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言语无奈地问:“所以呢?”
白择声暂且也没有法子,耸耸肩膀,说话间注视着曲红葙的脸色,放软了声音,“先下去,兵来将挡。”
曲红葙脑子里飞快地运转起来,小声问:“你的记忆里,有没有这些?”
白择声长叹一声,面色苦恼,可也不敢糊弄曲红葙,沉思了须臾,短暂地抿一下唇,扯上一些笑意,在回答的模棱两可。
“有是有,只是,都是散开的,没有这么集中。”
话音还没落下来,他就在心底里思索起来,在寻找那些曾经以为用不到的记忆,逐字解析。
小姑回家是在年后,已是正月初,因倒春寒的缘故,他们一家子在这边多待小半月。
给茉莉办满月酒后,他们才离开。而大嫂的娘家人更没多待,当天夜里就启程。
想着想着,他晦暗的目光,就巧妙地转移到了曲红葙的小腹上,眼睛轻眨,不经意间轻声叹息。
曲红葙看他这个反应,顺着他看过来的视线瞄了一眼,眉头紧皱,也很快就明白了这短暂的一瞥是什么意思,忙双手交叠,放置于小腹上,严肃地瞧着他,“还看?”
白择声眉头紧锁,小心思被抓到,尴尬地摸摸鼻子,用一声轻咳掩饰自己的尴尬,侧开身子,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滞留在曲红葙的身上。
楼下传来热闹,白择声竖起耳朵去听了片刻,都是小姑的爽朗笑声。
白择声明白,小姑不是好对付的。
前些年小姑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句句都是讽刺。
娘念及她远嫁,几年不回家一趟,她老远回来和父母难得团聚,就没有与她计较,谁料她得寸进尺,处处不饶人。
白择声思及此,忙对曲红葙柔声道:“帮我一个忙,去帮娘解围。”
“解围?”曲红葙不解,在犹豫中,手腕被白择声捏住,将她带往楼下。
踩着楼梯的动静踢踢踏踏的,心思也乱成麻团。
白择声顺手捞起门墙上挂着的伞,回眸间,捕捉到曲红葙面上显现的不快,“莫慌。”
曲红葙吐槽:“慌个鬼,我那有一堆事情没做完,现在要跟你忽悠亲戚。”
白择声被噎,脚下的步子有些停住,正思索间,就看见袁婵一点的身影往这边走来,他唇角上扬,向曲红葙服软:“等帮过我这一阵,任你差遣。”
曲红葙却不以为意,对他说的这话没有放在心上,心里想的是,海轻山准他一个月的伤假,等痊愈了之后再回去当差。
王晚和王绮的案子全都交于郗言学和王婷。
一想到王晚,就想到原主二叔又没了妻子,独留几个孩子与他相依为命。
回想去吊唁的那天,二叔神情憔悴,比之前苍老了很多,两眼深陷,没有点精神,呆呆地坐在屋檐下,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
冷风猛地吹来,将她扯回现实。
袁婵面露难色,瞧着白择声,见到发怔的曲红葙回过神来,喉间痒痒的,轻声道:“择声。”
她的难以启齿,都被白择声看在眼里,知道她的为难,也慢慢地上前,宽慰着她:“娘,要做些什么?”
袁婵悲伤的眼睛里流露出来温柔的光泽,鼻尖微酸,险些落下泪来,急忙转身,声音轻快,“先去稳住你小姑。”
白云蔓看似豆腐嘴,可实际上,是个妥妥的刀子心。
白择声和曲红葙对视了一眼,跟上袁婵的脚步,到了正厅,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
而曲红葙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在角落里投射过来的眼神,温柔至极。
只轻轻地抬眸,就撞上了白志寅的视线,急忙侧头,错开与他对视的视线。
白云蔓这时款款上来,在袁婵面前站定,声音柔和却带着阴阳怪气:“大嫂,这就是你三儿媳?长得这标志哟~”
袁婵淡淡地瞧她一眼,声线很轻:“嗯。”
曲红葙眉头微皱,怎么听着,白云蔓说的话不是很对味呢,短暂地抬眸间,看见她迅速收回的狠戾,那种高高在上,一手遮天的气势。
“小姑!”曲红葙喊了一声,快速地在人群中瞄了几眼,是白云蔓的孩子孙孙们,与王红英的娘家人。
白云蔓完全不顾袁婵的感受,继续说:“大嫂有福气哟!三个儿媳都这么标志!”
她上手来抓着曲红葙的手腕,满脸笑容,笑得十分灿烂,又瞧着在不远处站着的庄竹芳,目光犀利,“大嫂有福气,来年还能再添两个乖孙孙。”
袁婵面上笑意淡漠,轻点了下巴:“嗯,借你吉言。”
她抬眼,看了四个儿子一眼,柔声吩咐道:“阒安,择声,嘉承,志寅,你们四个去买食材,酒也来些。”
白云蔓一听这意思,眉头突地紧锁,说教一番:“哟,大嫂,这可不行,这都是女人的活,得让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去。”
她眼神虽温和,却在看向曲红葙和庄竹芳时,有一时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这些当儿媳的,该有些眼力见,别让婆婆给你们派活啊?”
她又随意地看了一些不熟的面孔,眼里不屑,说话怪腔怪调的:“我看这次来的亲戚不少啊,得做调和一点哦。”
袁婵捏紧了拳头,附和一下:“是要做调和一些。”
白阒安看见了袁婵的捏拳头的动作,上前一步,护母心切,言语敲打,“小姑,我们本已分家,过自己的小家,是看你们来了,我娘才叫我们哥几个去,您也知道的,家里向来都是男子下厨,爹和祖父不也是做了多少年的羹汤,现在轮到我们,怎么你还有意见?”
白云蔓敏捷地捕捉到关键词,眼里不经意透出的诧异加深:“分家?”
“不妥吧!”很快,她就又开始说教,“这父母尚在,就分家,有些大逆不道了。”
“呵呵!”白阒安笑意很轻,“难为小姑了,这么大老远回来,只为说教这些,难道不该是和祖父祖母叙叙旧嘛?”
白云蔓听出弦外之音,冷喝道:“你这孩子,怎么还说起姑姑了?”
白阒安凝视着她。
白云蔓发觉气氛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退让了一步,摆摆手:“我自然是要和你祖父祖母叙旧的,那,你们快去忙吧!”
她挪动脚步,走到一言不发的父母身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在注意到母亲的轻微眨眼时,在迟钝中回过味来。
她凑到于美曲身旁,附耳悄声问,“娘,之前您都会站在我这边,怎么今日,和爹一句都不说?”
于美曲慵懒地看看她,重重地咳嗽,声音很沉:“我和你爹都老了,现在仰仗你大嫂,我撬我饭碗作甚?我还不知道白米饭好吃?还是黑面馍馍好啊?”
白云蔓噎住,面上挂着尴尬的笑,忙伸手给于美曲捏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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