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比前世更冷。
她在饭桌前说过今夜绝不让父亲离开自己视线,话落下之后,就真的一步都没敢松。
快十点时,许家堂屋的灯还全亮着。周玉梅在灶间烧热水,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直响;许悠悠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杯子,一口也没喝,像只是借那点热气暖手;许薇薇表面上在帮着收碗,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许振邦。父亲从饭后起就一直待在书房里,门开开合合几次,像在翻东西,也像在等。
这种“等”,比出门还让人不安。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的夜里,以为父亲只是照常去厂里处理事,以为再晚也会回来。可现实是,有些人一出去,命就被留在了楼上。如今她比谁都清楚,今晚每一分钟都不能松。
快十一点时,书房门终于开了。
许振邦换上厚棉袄,手里提着那只旧皮包,眉眼比白天更沉。许薇薇一看见那包,心里就猛地一沉。她之前还只是怀疑,怀疑父亲手里的关键东西不在办公室,而在身边某处。现在看他这种带包的架势,几乎已经坐实——那里面不是普通票据。
“爸,你要去哪儿?”她立刻拦到门口。
“厂里。”
“我也去。”
“不行。”
“那你也别去。”
许振邦看着她,像终于被这几天的盯和逼磨到了极限,声音发哑:“薇薇,这不是你能拦的事。”
“我偏要拦。”她眼圈都红了,“你今天只要一个人出这个门,我就跟着你闹到整条街都知道。”
父女俩僵在门口。周玉梅急得直掉眼泪:“要不别去了,明天报警也好,找人也好……”
“没用。”许振邦闭了下眼,“今晚不去,明天更麻烦。”
这话让许薇薇心里又冷了一截。说明他知道对面今晚一定会动,也知道自己如果不出现,事情不会自动消失,只会换种方式压上来。
“那就一起去。”她一步不让。
许振邦还要开口,院门外却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不是试探着敲,而是连着拍了几下,带着气喘和慌乱。
所有人都一惊。许悠悠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许总!许总在家吗!”门外是冯师傅的声音,“后仓那边出事了!有人说样品室着了!”
样品室!
许薇薇脑子里“轰”地一下。对方改局了。
不是照原样把人往顶楼引,而是直接从原料和样品线下手。那地方一旦真出火,不只是证据,连整条异常原料线都能被烧得七零八落。更关键的是,只要父亲心里还惦记着那批东西,他就不可能不去。
许振邦几乎立刻去开门。门一开,冯师傅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全是雪沫:“许总,后仓电闸跳了,样品室那边冒烟,杜主任已经过去了,说让您赶紧去看!”
听到“杜主任”三个字,许薇薇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她一把抓住父亲胳膊:“不能去,这消息来得太巧了!”
“巧也得去。”许振邦甩开她,回身抓起皮包,“那地方不能出事。”
“样品室真着了,为什么不先叫消防,反而先来叫你?”许薇薇急得声音发抖,“他们要的根本不是灭火,是把你骗出去!”
冯师傅愣了一下,像也被问住了。可许振邦已经顾不上解释,他把摩托钥匙一抓,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许薇薇在这一瞬忽然明白,父亲明知危险也要去,不只是因为样品室,而是因为包里的东西、后仓里的东西、还有顶楼上那场早被人踩熟的局,今晚大概全要一起落下来。对他来说,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而是有人已经把刀架到了厂子的气门上。
“爸!”
“你留家里。”
他说完就往外冲。许薇薇根本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追。许悠悠也想跟,被周玉梅死死拽住,只能站在门口发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风吹得巷子尽头发白。许振邦骑摩托先冲出去,可雪天路滑,出巷口还得避着夜里收摊的三轮;许薇薇抄近路拐小街,骑得双腿发麻也不敢慢,几乎是贴着他后脚追到厂门。前世记忆和眼前夜色重叠在一起,她只觉得每一秒都像在和命抢。
赶到厂区时,后仓那边果然乱成一片。值班工人提着灭火器来回跑,楼后冒着灰白烟气,味道却不重,更像什么东西被故意烧了一下又迅速压住。样品室窗口有人影晃动,后仓边的电闸旁站着两个电工模样的人,嘴里喊着“先断这边”。
许薇薇心里一下沉到底。
这根本不像失火,更像为了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过去,故意掀出来的一场乱。
“爸,别上楼!”她冲着前面大喊。
可许振邦已经冲进办公楼。许薇薇咬牙追上,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和她白天试过的一模一样。跑到三楼转角时,她看见一道影子从楼上掠过去,像故意给她留了一截背影。那人戴着帽子,速度极快,根本不像慌乱逃跑,更像专门领路。
四楼,没人。
五楼,顶楼外的风呼呼往里灌,像能把人衣服都掀起来。
许薇薇心脏几乎要炸开。前世就是这里,顶楼,冷风,乱灯,围栏。她脑子里那幕画面压了太多年,重来之后每一次想到都像在喉咙里卡一把冰。可这一次,她终于在许振邦冲到栏杆边之前,一把拽住了他。
“别过去!”
许振邦被她拽得一晃,猛地回头:“你怎么——”
“有人引你上来!”她死死抓着他,“顶楼不是火点,样品室才是!你再往前走,就是他们要的!”
风大得几乎把她的声音撕散。可就在这时,顶楼另一侧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骂,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水箱旁闪了出去。那人显然没料到许薇薇会追得这么快,步子乱了一下,随即立刻转身往楼梯口跑。
许薇薇只看见一截黑大衣下摆、一只戴手套的手,还有帽檐下露出一点极冷的侧脸。
“站住!”她本能就要追。
许振邦却一把将她扯回来:“别追!”
也就是这一瞬间,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坠楼声,而是重物断裂后狠狠砸地的闷响,紧接着便是玻璃碎裂、铁皮撞击和人的惊呼。整栋楼都像跟着震了一下,连扶手都嗡地发颤。
许薇薇脸色瞬间煞白。
“后仓!”
父女俩几乎同时转身往下冲。跑到二楼拐角时,一股刺鼻的药味和焦糊味迎面扑上来。楼后连接样品室的旧货运平台钢索断了,一只装着样品箱和原料桶的铁皮吊篮整个砸落,连带撞翻旁边堆着的玻璃器皿和半人高货架。地上一片狼藉,碎玻璃混着药液和白色粉末,粘得又滑又刺鼻。一个值班工胳膊被擦伤,正捂着伤口发抖,嘴里反复念着“刚才还好好的”。
而那只断裂吊篮砸中的位置,正是后仓侧门外头。
如果许振邦不是先被引去顶楼,而是照着“样品室冒烟”的消息第一时间冲到后仓,这一下十有**就要压在他身上。
许薇薇浑身发冷。对方不是失手后慌乱应变,而是准备了两层。顶楼一条路,后仓又一条路。只要父亲按他们预设的任一方向走,都有可能出事。
“都别乱踩!”许振邦一边喊,一边往下冲,像还想去看平台下头。许薇薇刚要跟,头顶那扇本就震松的玻璃窗突然被风狠狠掀开,整片玻璃哗地砸下来。
“爸,小心!”
许振邦本能地把她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没来得及全避开。玻璃碎片和窗框边角砸中他肩背,他脚下一滑,又踩到地上洒开的药液,整个人重重撞在楼梯扶手边,额角瞬间见了血。
“爸!”许薇薇扑过去,手都在抖。
许振邦闷哼一声,脸色白得厉害,却还强撑着想起身:“包……我的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包!”许薇薇眼泪一下冲上来,手忙脚乱去按他的肩,“你别动!”
可那只旧皮包仍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像里头装的不是东西,是他最后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一口气。
现场彻底乱了。工人乱喊,冯师傅转身就往门卫室跑,边跑边喊人打急救电话;后仓那边还有人喊要断总闸。就在这一片混乱里,楼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像是那辆一直在厂外街口停着的黑色轿车压着雪冲到了门口。有人从风雪里快步冲进来,脚步稳而急。许薇薇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和烟气,先迅速扫了一眼断裂平台、地上的药液和楼梯位置,像在确认自己刚才在外头听见的动静对应的是哪一块,随即蹲下来:“先别动他,肩背可能伤着了。”
是陈嘉澍。
许薇薇脑子乱得厉害,甚至顾不上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陈嘉澍已经脱下大衣垫到许振邦背后,侧头冲门口的人沉声道:“叫车,别围着。后门清出来,拿厚毯子来挡风。”
他语气不高,却让现场一下有了主心骨。冯师傅听见这句,立刻折去门口等急救车;旁边两个工人也下意识照做,把围着的人往外赶。许薇薇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陈嘉澍绝不是刚好路过。他更像一直把车停在附近街口,等着看厂里这场风声最后会落到哪一处;听见动静真炸开,才顺势冲了进来。
许振邦额角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流,呼吸沉得厉害,意识却还清着。他攥着皮包的手始终没松。许薇薇跪在旁边,按着他的伤口,手上全是血和药液,声音都在发抖:“你别说话,先别说话……”
许振邦却看着她,目光有一瞬间极深,像疼,也像终于明白她这几天为什么总拦在门口。过了两秒,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这回……没照你一直怕的那样走,是不是?”
许薇薇整个人一僵。
那一瞬间,风声、人声、楼里碎玻璃的反光,像全都远了。她脑子里只剩父亲这句近乎本能的反问——他未必知道她到底记得什么,只是终于看出来,她这些天拼命拦着的,从来不只是一次普通出门。
她来不及想,也不敢想,只能死死抓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对,不是了。你没掉下去,你还在。”
陈嘉澍在一旁看了她一眼,眼神深得像能把这句话整个记住,却什么都没问,只低声道:“车到了。”
医护和工人一起把许振邦抬起来时,许薇薇跟着站起,腿都在发软。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狼藉:断裂钢索、砸碎玻璃、翻落的样品箱、四处流开的药液,还有顶楼那条没走完的旧路。所有东西都在说明一件事——
她确实改掉了前世那一夜。
父亲没有按原来的轨迹从顶楼落下去。
可对手也绝不是木头。
他们察觉命运被人拨偏,立刻就换了另一种“事故”,把杀机重新落下来。顶楼不是唯一的终点,样品室、后仓、平台、玻璃,任何一步都能变成“意外”。
抬上车前,许薇薇还看见杜明川终于从后仓方向赶过来,脸上全是惊魂未定似的白,嘴里不停问“人怎么样”“平台怎么会断”。可他站位却很奇怪,第一眼看的不是父亲的伤,而是那只一直没离手的旧皮包。只这一眼,便让许薇薇心里冷得发紧。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场局里,至少有一部分人真正惦记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一纸签字,而是父亲手里那份还没交出去的东西。
陈嘉澍像也注意到了,抬眼朝杜明川看了一下,眼神极淡,却硬生生把对方钉在原地。那一瞬间,许薇薇忽然生出一种更复杂的警觉——陈嘉澍来得太及时,及时得不像巧合;可他出手时又太熟练,熟练得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被人伪装成事故的场面。
救护车红灯穿破风雪往医院去时,许薇薇坐在后座,满手是血,皮包还压在父亲胸前。陈嘉澍坐在前排,侧脸沉而安静,像把刚才那场混乱都压到了眼底。窗外雪花被车灯打成一线线白影,落下来,又很快被风掀起。
车厢里药味、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刺得人鼻子发酸。许振邦途中短暂清醒过一次,像想说话,最终却只是把攥着皮包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许薇薇低头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心里忽然有了更清楚的判断:父亲这几天不是单纯在守厂,他是在守一个能翻盘、也能催命的交接点。而今晚,对方显然已经等不及他把东西送出去。
许薇薇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反复卷起的白,只觉得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改变了前世的路。
而从今晚开始,她面对的,也不再只是一个旧结局,而是一个会跟着她一起变招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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