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急诊楼的灯,比厂里楼道那盏坏灯还白。
救护车一停,后门刚拉开,冷风便裹着雪沫往里灌。两个护工推着平车冲上来,鞋底踩过地上的泥水,带起一串发黑的轮印。许薇薇跟着往下跳,膝盖还在发软,手上全是父亲的血和药液,黏得发凉。
“家属先让一让!”
急诊外科的值班大夫抬头看了一眼伤口,语速很快:“肩背外伤,额头裂伤,先去清创做片子,脑袋也要查。谁是家属?去交押金,开住院单。”
许薇薇还没应声,周玉梅就从后头追了进来,围巾歪着,鞋跟上都是雪泥,整个人抖得像纸。许悠悠也来了,怀里抱着父亲的大棉袄和搪瓷缸,脸色比墙还白。她们一路从家里赶来,连门都顾不上锁,只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到这个地步,许薇薇反而清醒了。
她知道这种夜里,最先乱掉的不是伤情,是人心。谁先抓住话语权,谁就能在医院这条走廊里先把后头的局摆出来。
果然,许振邦刚推进抢救室,许伯成就到了。
他外头套着黑呢大衣,连扣子都没系好,后面跟着梁老板和厂办的陈主任,嘴上说着“人怎么样”“哎呀怎么弄成这样”,眼睛却先往许薇薇手边和许悠悠怀里的东西上扫了一圈。
尤其是那只旧皮包。
那包一直压在许振邦胸前,直到护工把人往里推的时候才硬掰下来。许薇薇亲手接住,皮面被血浸出一道发黑的印子,包角磕得起了毛。看着不起眼,可她比谁都清楚,这里面装的绝不只是账单和公章。
“薇薇,你先别慌。”许伯成一把扶住她胳膊,语气压得很稳,像真是来撑场子的,“这边我来盯着。你去陪你妈,交费、办手续这些,让我来。”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包。
许薇薇一下避开,动作不大,力气却狠。
“交费我自己去。”
许伯成脸上笑意顿了顿,很快又接上:“你一个女孩子,懂什么流程?夜里住院不是小事,还要找床位、找医生。听叔的,东西给我,我去跑。”
“包里不是押金单。”许薇薇盯着他,“交费带现金就够了。”
气氛在急诊门口卡了一下。
梁老板咳了一声,像打圆场:“都这个时候了,别拧。先救人要紧。”
“就是救人要紧,所以不能乱。”许薇薇把包往身后一收,“叔,你真想帮忙,就去帮我问清楚,片子什么时候出来,医生怎么说。别的,我自己来。”
许伯成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没了长辈那层和气,像在掂量她是临时发疯,还是已经知道得太多。
就在这时,陈嘉澍从缴费窗口那头走了过来。
他一路跟着进了医院,却直到这会儿才真正开口:“急诊住院先开单,再押金。窗口在拐角,先拿身份证。”
他说话不重,像只是把流程理了一遍。可许伯成偏偏没法再抢着伸手了。
许薇薇回头看他一眼。陈嘉澍外套上还沾着厂里那点灰白药粉,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才在风雪里跑得并不比她轻松,可神色仍压得住。他没往包上多看,只把护士递来的几张单子接过去,按顺序分开:“CT、清创、住院押金,先办这三个。”
这一下,连周玉梅都像找到个能扶的地方,急忙从棉袄口袋里摸身份证。许悠悠则死死盯着许伯成,抱着父亲衣服的手臂一直绷着。
许薇薇没谢,拿了单子就跑去窗口。2008年的县医院夜里缴费窗口只开一个,小玻璃洞后头坐着个戴毛线帽的收费员,边打呵欠边敲算盘珠似的按键盘。她把身份证、住院单、零碎现金一股脑递进去,手心的血都蹭到了单据边上。
钱不够。
押金先收三千,周玉梅翻遍了身上,凑出来一千多。许薇薇站在窗口前,心口直往下沉。前世她不懂为什么家里总在这种关头差一口气,现在她终于知道,一口气有时就是几张票子、一个签字、一分钟的先后。
她咬了咬牙,拉开旧皮包的侧层。
里面先露出来的是一沓被塑料袋包着的现金,还有一本邮政储蓄存折,一把铜色小钥匙,和两页折得发硬的纸。许薇薇只来得及看一眼,就把现金抽出来交了进去。
收费员数钱时,许伯成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她身后。
“薇薇,家里都急成这样了,你还防我?”
“我防的是乱。”
“你爸现在躺里面,厂里明天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许薇薇攥着存折,回头看他:“等我爸活下来再想。”
许伯成的嘴角压了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叹口气:“你还是年轻。春和不是一张病床能撑住的。”
这句话像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发硬。
许薇薇没接。她知道许伯成不是在关心厂子能不能撑住,而是在提醒她——病房外的权力从今晚就要开始重排了。
缴完费,她回到走廊时,许振邦已经被推进检查室。护士要家属把随身东西清出来登记,血衣、棉袄、皮包、手表,全得交到窗口统一保管。
“不行。”许薇薇抱着包,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护士也累,一脸不耐烦:“这是规定。贵重物品你自己拿着,别回头说丢了。衣服和包不能跟着进病房。”
“包我自己拿。”
她说得太快,护士抬头多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争,只把父亲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往外递。棉袄袖口还沾着那种发苦的药味,血迹把一截布料泡得发硬。许薇薇接过时,鼻端猛地一窒。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是厂里样品室那一带才有的、混着淀粉和溶剂的苦甜味。
父亲今晚出门前,果然碰过那些东西。
这念头刚闪过去,她的视线又落在存折上。她趁周围没人注意,飞快翻了一眼,前面是些普通进出账,翻到后头,隔三差五会有一笔八百、一笔一千二的汇款,收款地都指向岚州,户名却只写了一个模糊的“林秋”。
不是厂里的往来。
更不像家里亲戚。
许振邦这些年手紧成那样,却一直在悄悄给岚州的某个人寄钱。
许薇薇指尖一紧,刚要再看,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立刻把存折和那两页折纸原样塞了回去。
医生出来时已经过了零点,说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肩背伤重,头部要继续观察,今晚得先住监护病房。
周玉梅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许悠悠扶着她,手指冰凉。许伯成在旁边长长吐了口气,像总算等到一句能往后接的话,立刻顺势道:“人保住就好。既然这样,厂里那边更不能没人盯。明天一早我去开个小会,把生产和账先拢一拢,别再出第二个乱子。”
“谁让你开会了?”许薇薇抬头。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许伯成压低声音,“工人要问工资,供货商要问账,县里那边也要有人交代。你爸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这摊子总得有人顶。”
“顶,也轮不到今晚就定。”
“那你说怎么办?”
“先等医生,等我爸醒。”
梁老板在一旁啧了一声:“孩子气。春和一晚上也能变天。”
“所以你们都来得挺快。”许薇薇看着他,“厂里刚出事,人还没推进病房,你们就都到了。”
这话说得太直,走廊里空气都僵了半秒。
周玉梅慌得直扯她袖子:“薇薇,别说了……”
“为什么别说?”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往外落,“我爸在厂里出事,谁最急着来医院,不一定是最关心伤情的人,也可能是最怕他手里东西没丢的人。”
许伯成脸色终于沉下来:“你到底想说谁?”
“我谁都没说。”许薇薇把包抱得更紧,“谁心虚,谁自己知道。”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药车经过,铁轮子在地砖上轧出哐啷声。陈嘉澍站在不远处,像只是旁观这场争执,直到护士叫家属签字,他才走近,把笔递给许薇薇:“先签这个。”
那一瞬,许薇薇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插话。
有些局,外人说一句都显得多。只有等她自己把位置抢回来,后头的话才有用。
她低头签了字。名字落下去时,手还有些抖,但比刚进医院时稳多了。
后半夜,监护病房外的人渐渐少了。梁老板先走,陈主任说要回厂里守着电话,许伯成却没走远,只在楼梯口来回打了两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许悠悠趴在长椅上打瞌睡,周玉梅去水房洗父亲那件血衣,眼睛都是红的。
许薇薇没让自己闲下来。她先去护士站借了张旧报纸垫在长椅上,把皮包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塞好。存折塞最里层,钥匙和钢笔放小口袋,两页折纸她摸了摸厚度,没敢在灯下摊开,只记住那种硬邦邦的手感。随后她又把父亲那件血棉袄翻到内衬处,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口袋。棉袄夹层里倒没藏东西,却掉出一张被汗水沾软的药房取药联,日期是两天前,药名被抹糊了一半,只能看清“辅料样本”四个字。
她把那小票压进包里,脑子越发冷静。父亲去过样品线,还特意带着样本相关的联单;旧皮包里又有折页和存折;而许伯成、杜明川这些人来得比急诊大夫都齐。她前世只看见一场事故,这一世才知道,事故外头还包着一层争分夺秒的抢夺。
凌晨两点多,监护室外来了个眼熟的矮护士,说家属可以隔着玻璃看一眼。许薇薇站在门外,隔着厚玻璃看见许振邦身上缠满绷带,机器一亮一暗地闪。她盯着父亲的手,忽然想起救护车上他即便昏着,也还在本能地抓住什么。那股后怕这时才慢慢爬上来,从喉咙口一直卡到胸口。
要是她晚到一步呢?
要是对方换了局,她没追上后仓呢?
要是这会儿医院走廊里这些人再把他最后攥住的东西拿走呢?
她闭了闭眼,压着那股翻上来的慌,告诉自己现在没空怕。怕完了,人还是躺在那里,局还是得她往前顶。
“你一夜没坐下。”
身后传来陈嘉澍的声音。
许薇薇回头,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半支没点的烟。大概是医院禁烟,他并没往嘴里送,只拿在指间转了两下。白炽灯照得他脸色也有些冷。
“坐下也睡不着。”许薇薇说。
“睡不着也要留点神。”他往她怀里那只包瞥了一眼,“这种时候,盯着病房的人不一定只想听医生怎么说。”
许薇薇没否认:“你是不是早看见了什么?”
“看见许伯成来了以后,先找的不是医生,是楼梯口和电话。”陈嘉澍语气平平,“也看见杜明川跟收费窗口转了两次,比周玉梅还熟路。”
“所以你才一直没走。”
“我留不留,主要看你会不会把包交出去。”
他话说得难听,却正中要害。许薇薇一时没接,过了会儿才说:“不会。”
陈嘉澍点点头:“那就别让它离开你视线。”
他说完便不再问,像这提醒只是顺手给的一把门闩,至于门后面藏着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再往后,走廊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里那点咕咚声。周玉梅洗完血衣回来,坐在长椅另一头,盯着自己被凉水泡红的手指发呆。许悠悠醒过一次,揉着眼问了句“爸还疼吗”,没等回答又昏昏沉沉睡过去。许伯成中间进过一次监护室门口,借着问护士“还要不要签别的字”,试图往许薇薇身边靠,被她一句“有事找我,不用动包”堵了回去。
凌晨快四点,监护病房外的白炽灯亮得人眼睛发涩。许薇薇一夜没合眼,困得太阳穴发胀,还是强撑着去护士站问了次父亲的情况。护士翻着记录只说指标暂稳,叫家属先别围门口。
她回来时,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头。
长椅上本该放在她腿边的旧皮包,不见了。
她心口猛地一缩,血一下冲到头顶。周玉梅在打盹,许悠悠蜷在长椅角落,谁都没察觉。许薇薇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看去。
杜明川正背对着她,手里提着那只发黑的旧皮包,步子很快,像生怕被谁喊住。
而许伯成就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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