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里出来后,许薇薇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顺着那句“签不了字,也得让他闭嘴”,先去了城南旧仓那一带。
临川县河埠头这边原先是粮站和药材中转的老地方,后来河运慢慢不行了,沿河那排旧仓便闲下来一半。冬天的河风硬得像刀,贴着脸刮过去,连耳朵都发木。六码头附近的路还是老石子路,车一轧过去,灰和碎冰一起响。许薇薇把车停在路边,顺着围墙外头慢慢看了一圈。
旧仓一间连一间,门牌掉得只剩半块,仓门大多锁着,有几扇卷帘门还落着生锈的铁链。门口堆着烂麻袋、碎木箱和散掉的药材纸桶,远处偶尔有搬运工推着板车过去,车轮压过石子,发出很空的声响。临近年关,县里不少小厂都往这边临时租仓放货,这种地方人多眼杂,白天都辨不清谁是来看货、谁是来踩点,夜里只会更危险。
她没敢贸然进去。
单据上写着“城南旧仓六码头”,可这里只写六码头,不写哪一间。说明对方要么根本不怕别人看见,要么就笃定就算别人看见,也很难从这一大片旧仓里摸准真正那一间。
她沿着河边走了几步,鞋底踩在碎冰和河泥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过线头:启康、暂挂、外调样品、后仓、顶楼、逼签、明晚前。每一根都像绷得很紧,彼此绕着,却又还差一寸没扣死。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男人说话声。
“那边那间别动,等晚上。”
许薇薇下意识往废木板后躲了一下。说话的是两个搬运工模样的男人,一个叼烟,一个提着绳子,从六码头最里侧绕出来。两人看着不太像工人,鞋都干净,手也不粗。提绳子那个还朝河堤下看了一眼,像在认位置。许薇薇屏住呼吸,不敢再多待。对方既然已经把货和账都做成了这副样子,就绝不会只守一处。她现在手里有纸,不能冒险把自己也搭进去。
回到巷口时,许家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周玉梅压着火气的声音:“你非要这样下去,真把自己逼死才算完?”
许薇薇脚步一顿。
她推门进去,正看见周玉梅站在堂屋门口,眼圈发红,像刚掉过泪。许振邦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只旧皮包、一本存折和几沓用皮筋捆住的现金。许悠悠缩在凳子边,手里攥着练习本,不敢抬头。
这一幕像极了交代后路。
“回来了?”许振邦抬眼看她,神色比平时更硬,“下午去哪儿了?”
“学校。”许薇薇答得平稳。
许振邦看着她,像不太信,却也没当场拆穿,只把桌上的一串钥匙和一沓现金推过来:“这两天你先拿着。”
许薇薇心口一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语气发干,“家里总得留点备用的。”
“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留后手了?”
周玉梅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说话呢!”
“那你让他说清楚。”许薇薇盯着父亲,“钥匙、现金、存折,你这是去谈事,还是去交代?”
“薇薇!”
“我问错了吗?”她眼睛发红,却还是压着嗓子,“昨天你让我顾好悠悠,今天又把这些往家里一推。爸,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告诉我们,就不算连累?”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许悠悠握着练习本的手都在发白,周玉梅想插话又不敢。许振邦胸口起伏了几下,像那口气憋得很重,半晌才沙着嗓子说:“我不会有事。”
“前天你也这么想,昨天你也这么想。”许薇薇盯着他,“可别人已经不想等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空气猛地一沉。
许振邦抬头看她,眼神陡然锐起来:“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听见的。”
“你又去厂里了?”
“我要是不去,现在还在家里等你‘自己处理’。”
父女俩对视着,谁都没退。许薇薇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看见父亲脸上的疲惫——不是熬夜那么简单,是被一层一层人情、旧账、厂子、工人和家里压下来的沉。前世她不懂这种沉,只觉得他顽固、爱摆家长脸。如今重来,她才知道,一个人越是背着东西,就越不肯轻易开口。
可不开口,不代表危险不存在。
“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许振邦最终只挤出这一句。
这几乎等于默认。
许薇薇心里更冷。她正要继续逼,院门外忽然传来很短的一声汽车喇叭。不是县里常见拖拉机和面包车那种吱呀乱响,而是很干净的一记,克制得近乎礼貌。
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周玉梅先皱眉:“谁啊?”
许薇薇心里却倏地一跳。她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和雪夜、和前两次在厂外出现的那辆都是一个款。司机下了车,正和隔壁晒萝卜干的婶子问路。后座车门开着,一个男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折起的文件,正抬头看向远处厂区那栋灰白办公楼。
陈嘉澍。
白日里看,比雪夜更清楚些。深色羊绒大衣,里面套高领毛衣,没什么张扬的装饰,可整个人站在这条旧巷口,还是和周围的一切不太一样。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太收着,收得像身边的热闹、潮气和闲言都进不了他真正的情绪里。
可他也并不像专程来演一场露面。司机问路时,他低头翻过两页文件,纸边露出旧厂房平面和几行手写数字,像真在核对考察资料。巷口几个大妈已经停下手里的活看热闹,周玉梅也挪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嘟囔:“这谁啊?不像找人的,倒像看地方的。”
许振邦听见“春和制药”四个字,脸色顿时变了,快步走出去。许薇薇也跟上。
“找哪位?”许振邦先开口。
司机忙笑:“请问春和制药是不是从这边过去?”
许振邦目光却越过司机,直直落在后面那男人身上:“你们是?”
那人这才缓缓看过来,视线很稳,先在许振邦脸上停了一瞬,又像不经意似的掠过许薇薇。只这一眼,许薇薇就知道,他记得自己。
“路过,顺便看看。”他开口,嗓音比她记忆里更低一些,“替人看个老厂,先认认地方。听说这边做得早,账和楼都旧,得先看明白再谈别的。”
许振邦神色防备:“了解找白天,天都快黑了。”
“是我失礼。”男人没有辩解,只微一点头,“我姓陈,陈嘉澍。”
名字落下时,许薇薇心里还是轻轻震了一下。
哪怕她早认出了他,也还是有种与前世错轨的恍惚。这个时间点的陈嘉澍,本不该站在许家门口自报名姓。可他偏偏来了,还像真在按自己的节奏摸底:先看厂,再看人,像要分清这地方究竟是单纯的旧厂困局,还是已经乱到能让外人下手。
“临时过来看看,不方便就算了。”陈嘉澍把文件随手合上,“改天再正式拜访。”
说完,他像真只是问个路,转身便要上车。可车门合上前,他忽然又抬头朝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不是院门,不是许家人,而是顶楼。
许薇薇心口微微一紧。前世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陈嘉澍看东西有个习惯,先看结构,再看人。他盯楼,不会只是随便一扫。
车很快开走,巷口又恢复平静,只剩街坊们压低了的议论。可许家门口几个人的心思,已经全被这一眼搅乱。
进屋后,周玉梅最先回神:“考察的人?这时候还有谁来考察这种厂。”
“回去。”许振邦声音发硬。
回到堂屋,他脸色比刚才更差,像那辆车一停一走,把原本还想拖的事情一下推快了。许薇薇盯着他,低声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他是冲着春和来的。”
“冲着厂来的,不止他一个。”许振邦说完,忽然站起身去拿外套,“我出去一趟。”
“现在?”许薇薇立刻拦住,“你不能去。”
“让开。”
“不让。”
“许薇薇。”
“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今晚要是还去,那不是赴约,是送命。”
这话太重,连许悠悠都吓得站了起来。周玉梅脸白得不像话,也赶紧去拉许振邦:“振邦,要不今晚别去了,明天再说……”
许振邦胸口起伏得厉害,像火气顶上来,又被他死死压下去。过了很久,他才把外套扔回椅背,嗓音发哑:“行。我今晚不去。”
许薇薇差点没站稳。
她竟真拦住了。
前世那个重要节点,像真被她掰偏了一点。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松下来,许振邦又补了一句:“但明天,不许再跟着我。”
许薇薇看着父亲沉下去的眉眼,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这最多只是拖住一晚。对手既然已经把“明晚前必须让许总签”写到纸上,就不可能因为今晚落空而罢手。
夜深后,许振邦没有再出门,只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周玉梅在厨房里刷碗,水声断断续续,像人在压哭。许悠悠收完作业,故意没回自己屋,而是磨蹭着帮着擦桌子。整个许家像突然学会了屏气,谁都不敢把动静弄大。
许薇薇也没回房。她借着送热水的由头,在书房门口站了会儿。门没关严,父亲背对着她坐在台灯下,手边摊着几份文件和一页她看不清的手写名单。旧皮包就放在脚边,他时不时弯腰碰一下,像在确认东西还在。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大半缸,桌上那只掉漆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很久以后,自己在收拾旧屋时见过同样一只搪瓷杯。杯底有一道裂纹,被父亲用玻璃胶抹过,粗糙得很难看。那时她还嫌他什么旧东西都舍不得扔。如今再看,她才明白,许振邦这一代人不是爱留旧,是一路都在靠旧东西硬撑。厂子旧、人情旧、债旧、规矩也旧,越旧的东西越难扔,因为扔了就像把几十年的日子一起否了。
“爸。”她终于开口。
许振邦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在等岚州那边的人?”
他手里翻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把东西送出去,至少该告诉我一句。”许薇薇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旧皮包,“你现在这样,不像是在防外头,倒像是在防家里人替你担。”
许振邦沉默很久,才低低说:“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可你总得让我知道,你不是打算一个人去扛到最后。”
“我一直都是这么扛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许薇薇心里一酸。是啊,前世今生,父亲都习惯了自己扛。厂里设备老化、工人工资、银行催款、亲族伸手,他好像从来没学过把担子往家里分。也正是因为这样,别人最容易拿准他的软肋——只要把厂和家一起压上去,他就会硬着头皮往前顶。
“爸。”她盯着他,“你要真怕我们被牵进去,更不该把所有门都关死。有人已经摸到家门口了,你还想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可你要是出事,东西再安全也没人替你送。”
这话让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压在他眉骨上,那眼神里有一瞬很重的东西,像惊讶,也像心疼。可最终,他仍旧只说:“回去睡。”
许薇薇知道自己今晚问不出更多,只把热水放到门边。退出来时,她看见书桌一角压着一张春和旧厂房平面图,上头有几处被蓝笔圈过的记号,其中一处,正是顶楼通往后仓那侧的平台。
她心里无声一沉。父亲不是毫无准备,他已经在反复对照动线。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预感到对方真正要下手的地方,可能不止一处。
快到凌晨时,窗外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车声。许薇薇掀开窗帘往外看,只见巷口一束车灯掠过去,很快又远了。她没看清车牌,只看见那车在巷口停了一瞬,像有人隔着黑夜朝许家这边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陈嘉澍。
但今晚不是结束,只是更大的风来前,短暂的一点喘气。
真正的“明晚”,已经近得能听见脚步声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