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的手机平均每一分半一条消息,一半旁敲侧击问男三人选,另一半兜圈子催开机。
联合制片人吴觉持续用《××话剧团小生震惊四座》,《这才是表演专业毕业作该有的灵气》等营销号文章水群,就差把“个个都好,备选很多”做成标语贴鼻子上,到片场24小时站岗。
平板上播放今日第六个候选者的素颜即兴表演视频,对方干妈的电话同步打进:“蔓啊,小颜这条件总入得了你们黎大导的眼吧?虽然有靠,但自己也争气,还很喜欢你家黎导,懂我意思吧?”
林蔓匆忙挂断电话叉掉视频,在黎丰皱眉前道:“不知道人品,加入候选纯属失误,这就拉黑。”
然后她又忍不住苦哈哈地说:“不过阿丰,咱们大海里捞针要捞到哪天?要不你看看岸上的呢?”
对面的年轻导演黎丰垂了垂眼,深如雕刻的眉目被抹上一层怅然,更显红丝绒上宝石昂贵。他缓缓站起,边向外走边接起资方李曦的电话。
对方喝多了大着舌头说:“Ray,没别的事儿啊,嗝,就是我家老头子有个项目非让我参与,你能不能,好歹给我个《山夜》开机时间,我跟他拖着,嗝。”
“这么着急,不妨撤资吧。”黎丰平静地说。
“别别,怎么可能黎导!”那边忙说。“我不是催你,肯定投,就是一点,弟弟,你想想,这男三,嗝,有同性倾向,到时候演员肯定也是模糊处理,何必因为他搁置俩,俩月是不是,嗝……”
黎丰没有挂,但也没有在听他说话了。他的目光聚焦到酒柜区中间,正播放一档几年前音乐竞技节目的屏幕上。
画面中的男生捧木吉他,在唱改编版本的《1874》。云水蓝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弯出褶皱,白色球鞋被舞台灯光照得散发暖意。
摄像师好像偏爱他的脸,给许多特写镜头,从上俯拍时,长的睫毛扇下来,正拂在“存在过一位等我爱的某人 / 夜夜为我失眠”这句歌词上。
调酒师见他看得认真,调大了声音,于是歌词更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 1874
刚刚早一百年一个世纪
是否终身都这样顽强地等
雨季会降临赤地
唱到“赤地”二字时,他轻轻地笑了。
太像了。像记忆中的影子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为他歌唱。
镜头还停留在他脸上捕捉完整的笑容,他却已换了强力和弦,歌声也沉得下坠,把人,灯光和空气都向下拖,砸着那句“如果不可相约在和平地方 / 也与你畅游战地”。
此段戛然而止。导师鼓掌,观众欢呼,而歌手缓缓睁眼,停顿几秒,轻盈唱完最后一段,“仍可同生共死”一句吟唱两遍后,缓缓扫弦收尾。
比起原版的宿命感,他唱得更像爱人曾真实存在,却回到1874,隔着百年时光对望。感情厚重又缥缈,在人身上,同时投射岁月的恩赐与剥夺。
黎丰注视着他云水蓝的衣襟,手几乎要发抖。
白日梦境里的祁岁宜,十四年前的他,就是这样在楼下等他的。
“陈鸣亦,今年26岁了,原创歌手。这是他3年前的比赛视频,最近小翻红了一把。出道后MV演得还不错,你看。”
林蔓不知何时查好了资料,将平板递给他。黎丰看着视频,举起手机。
“Ray,我说你忽然给我听歌干嘛……”
“祁岁宜的演员敲定了。”黎丰打断他,并在那边做出反应前挂掉了电话。
林蔓错愕道:“丰哥,人家可是歌手,档期,水平,意愿,我们都还没摸过哎。”
“没错。”黎丰点头。“所以让他尽快来试戏,最好是明天。”
这一晚桂荔酒吧又送走了一个悲痛的打工人。
“阿嚏!”
早上,陈鸣亦上车,带进来浓重的药和咖啡香,杨青青轻捧他脸左右观察道:“啧啧,又熬夜了吧?我说写歌不能逼自己,有时候要靠方法。”
她靠近了些,神秘地说:“哥,咱们改姓吧!很多演员进圈都不姓陈了,好像怕沉底呢。”
“阿,阿嚏!”好在陈鸣亦转头快,不然一个喷嚏纯给小姑娘脸上补水了。
他苦笑着对上杨关切的眼神,发现自己没立场反驳。像他这样夜半噩梦,坐在钢琴前面,能留下的只有豆大汗珠的人,确实还不如相信玄学。
“我打算请三个月假,去采采风。”陈鸣亦轻声道。“我和燕姐好好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再多分个艺人。”
杨青青眼睛陡地睁大了,点了半天手机塞他手里说:“鸣亦,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疙瘩,但你看这个——最近有人唱一样的歌,然后你从前比赛视频就被翻出来了,看底下多少好评,观众还是期待你的,别放弃自己啊。”
“不是我买的!”她又说。
“青青,我出去就是为了不放弃自己。”陈鸣亦怀恋的眼神转瞬即逝,“观众期待的是作品。我现在交不出来,要努力尝试各种方法,拿出来。”
“小伙子通透。”前面的司机不由叹道。
“通透个鬼。”杨小声嘟囔。三个月足够变天了。且不说市场竞争激烈,就说公司里的资源,那不更得从他身上撤走了。
陈拍拍她头说:“爱音乐的人会等我的。”
进公司门前一秒杨仍是满面愁容,踏进去却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前台姑娘笑容满面,前辈琛姐向她问好,就连公关部最刻薄的Manny都笑脸相迎。
陈鸣亦一路擦鼻子,由着青青拽着他袖子说:“今天晓日的人吃错药了吧。我靠,不会要辞了我吧。”
代燕的助理Lynn帮二人拉开会议室的门。杨进去时比刚才更加不安,直到她见到桌上的小蛋糕——有好事发生,代燕总是会派Lynn买这个。
“鸣,你生病了?”代燕问。
陈鸣亦如实道:“是,我正好想和燕姐说,最近我的状态有些差,我想闭关三个月创作,不接工作。”
代燕靠在椅背上,笑道:“多么合适。在你要调整时,来了电影邀约。”
杨青青眼珠子差点没瞪出眼眶。
“燕姐,从前我和您说过,电影电视剧实在不是我的强项,要不还是别添乱了。”陈鸣亦显得很平静。
“想什么呢,还没定你,需要试戏。”代燕敲了敲桌子。“其实不同形式的艺术之间都会互相启发,演了黎丰的戏,说不准灵感都回来了。”
她话里的意思,知道陈鸣亦的灵感枯竭,也没有给他推掉工作的选择。杨青青生怕陈鸣亦被反骨戳死,刚想替他表决心,却看见对方眼里不寻常的光。
“您说,黎丰?”他重复道。“拍《悬崖旅店》的黎丰。”
代燕轻点头。
后面的祝贺与吃蛋糕,确定试戏行程和找演戏老师等事务,都像水一样从陈鸣亦的心中流走。他专心地想自己写过的一首歌里的歌词:小时那颗糖成人后补偿是否仍够香。
歌里面没给出答案,但他认为现在能回答一部分:少年时的心动回来找你,仍然是很甜的,甚至让他找回一点,创作的冲动。
丰:幻视中……
鸣:白日梦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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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来自1874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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