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川，《山夜》剧组办公的临湖别墅外，车轰鸣而来，林蔓见到因感冒而略显苍白的陈鸣亦。
他背着吉他，衣着简单，一双眼睛看向人时，干净得近似于透明。林蔓握住他手，方觉指节冰凉，修长而有力。
上楼时，杨青青赶上前问：“姐，黎大导是怎么看中鸣亦的呢？他可没演过呀，待会儿试戏能行吗？”
俩问题林蔓也想知道答案。
“阿丰他向来不喜欢用流量演员，擅长发掘璞玉。既然陈先生是被他邀请，想必有过人的地方，平常心就好。”
杨还欲问，林蔓却已站定说：“到了，”又指了指陈鸣亦身后道：“吉他也要带进去？”
他顺了顺肩带，轻笑：“如果方便的话。”
杨青青用胳膊肘戳他道：“加油哥，实在不行弹一曲，才艺展示。”
林蔓绕过他侧脸开门时，怀疑自己是否对于黎丰的审美过于迷信，而越看这张纯净的脸，越觉得是个潜力股。
咔哒，门开了。
屋内视野极佳，阳光和山景直接撞进陈鸣亦的眼中。他将吉他放在外间桌上，在林蔓的示意下，进入里间。
见他进来，副导演顾年起身欢迎，又向窗边二人道：“阿丰，觉哥，人来了。”
吴觉先转过身，看见他脸，愣了一下。
“各位导演好，我是歌手陈鸣亦。”
他朝两人颔首，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穿驼色风衣，背对他的人。心脏撞击鼓膜，咚，咚咚，如此清晰。
“陈先生效率真高，怪不得老黎你让人家来。”
吴觉话里有话，揽住身边人的肩膀。而后者终于转身，背着光走来，和陈鸣亦视线相交。
“你好，我是《山夜》的导演黎丰。”他说。“冒昧请你来试戏，多谢配合。”
光和树影，全随着他的靠近而后退。眼前不是陈鸣亦隔着屏幕看的电影，访谈，文章，而是真实可感的，有血有肉的黎丰。
夏夜、凉风、操场，晚会、歌声、米色衬衫，1874。关于青春的影像在脑海中重映得如此轻易，或者从没离开，始终在等他回眸。
在黎丰眼底，陈鸣亦的十八岁，触手可及。
“我和小年算凑热闹，主要看你和老黎有没有眼缘。别紧张，他的戏，60%演员之前也没大荧幕经验。”吴觉归座，打破沉默。
陈鸣亦梦醒般地轻呼口气，平复心跳，朝他点点头。
“心动。”黎丰简短地说出两个字。“说说你对心动的理解。”
顾年有点困惑地看看看黎丰。台词和情景不给，反倒考上命题作文了，题目还泛得很，不告诉人家，是描述情绪还是动作。
他不由对眼前的歌手有点同情。
陈鸣亦低头想了想，缓缓开口道：“于我而言心动是，我抱着吉他在街上走，忽然有人跑来弹一段和弦。我很困惑，但来不及了，只能把它写下来，不管只哼这一段旋律还是谱成歌，一辈子再也忘不了了。因为这段和弦，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旋律。”
“我别无选择。”他说。
“有点意思。”顾年喃喃道。
黎丰望了望他，又说：“演一下，你和这个心动对象二十年后的重逢场景。”
陈鸣亦笑笑，问：“十年可以吗？二十年太久了，有点遗憾。”
还是个试戏就敢对黎丰提要求的，顾年更喜欢他了。
黎丰点头。陈鸣亦便上前按住顾年的椅子道：“可否请顾导配合我一下？”
顾年同意后，陈鸣亦立刻给他手中塞一枚硬币，去外间抱来吉他，拽出顾年的椅子，坐在上面道：“顾导，待会儿辛苦你，假装把钱放我面前的盒子里。”
敬业的副导演走出去，再从门外进来，将硬币放到弹唱歌手面前，然后在抬眸时和他四目相对。
霎时间，音乱了。陈鸣亦双手从琴弦撤下，寻找支撑似地揽住吉他，肩膀在抬升，目光却在下坠。
“是你啊。”磁性的嗓子带着感冒的鼻音，轻颤着吐出三个字。
“好久不见……其实当时有句话忘了和你说，”他很快地抹一把脸，“我给你写了一首歌，它等了你十年，要不要……听听看。”
在圈里这么多年，顾年合作过无数科班生，却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具有天赋，哪怕是未经雕琢的业余派，眼神和形态却具有某种让人入戏的力量。
陈鸣亦不算天才，但绝对具有力量。
“可以了。”
黎丰出言打断，陈鸣亦又抹了把脸，和顾年道谢，把凳子搬回去。
当他和黎丰对视，他的眼睛接上刚才的台词，说感谢八年前短暂的白日梦境，你虽然不知道，但确实让我卸了阴霾，而那首歌即使稚嫩，也想被你听到。
当你的缪斯距离不过半尺，你很难平静，却也怕因为过于莽撞吓跑对方，而小心翼翼。
“试戏一天，也要抱着吉他吗，这么爱音乐。”顾年问道。
陈鸣亦收回思绪，摇头说：“和电影无关，我打算在济川至少住三个月，换个环境采风，已经租好房了。”
“就像各位想拍出最好的电影，我也想写出最好的歌。”他很平静地说。
陈鸣亦离开后，顾年迫不及待开口道：“演技肯定是得老师教，但台词和声音特别过关，眼神也不错。就看跟你心中的祁岁宜匹不匹配了。”
黎丰将林蔓叫进来，让她给陈鸣亦发第一段剧本，同时和晓日对接，出合同。
一听这话，林蔓简直想提前办庆功宴，忙道：“好的。另外觉哥，咱们商量下筹备会时间？”
吴觉出去前，握住黎丰的肩膀说：“我感觉小陈气质有点像那谁，你可悠着点。”
黎丰转过头，勾起嘴角，今天第一次笑了。“觉哥好眼光，我会让他更像祁岁宜的原型，不辜负这份气质。”
“你……”吴觉无奈地还想说什么，对上顾年好奇又探究的目光，只叹了口气。
《山夜》的演员阵容终于敲定，一经发出，就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主要原因在黎丰；他两年前自编自导的低成本电影《悬崖旅店》口碑票房双丰收，里面好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都升了咖，如今这部还参与了制片，自然备受瞩目。
此次主演阵容里，除了《悬崖旅店》里的男三罗念出演男主，第二叫得出名字的就算陈鸣亦了。这也让他成了重点讨论对象之一。
开始还不过是翻从前视频，路人评价，粉丝安利，但发酵了一天，就有带节奏的。
先是有个粉丝量不小的娱乐博主挂着话题发：
#电影山夜# 从只拍文艺片的时期到现在，黎导选角一如既往地独特哈，但找个歌手来演还是没想到。乐坛也寒冬，把人往影视圈塞？这是什么很低级的行业吗？
底下第一条热评是他自己的置顶：
#1 别说我刻薄哈，你们看看这位履历，哪条和电影沾边，一年半发不出专辑，要走后门跨界了是吧[拜拜][拜拜]
底下有维护的，也有跟风踩的，黑红流量齐飞，是围绕这名字没有过的阵仗：
#2 跨界艺人wwzz，还没演呢就唱衰，你但凡看看人家《心之湖》MV里演技呢？
#3 虽然但是，这阵容，从前专门拍电影的很少吧，怎么逮着一个人说……
#4 可不敢说，问就是明日之星，谁知道正经演员都干啥去了啊？？[吃瓜][吃瓜]
#5 现在为了流量，也是开始人身攻击了[吃惊]
……
杨青青给顶陈言论挨个点了赞，马上又打开另个公众平台。果然公共组也有人发了帖子：
【标题】黎丰新戏《山夜》选角出炉了。。。
【主楼】搜了下几个主演长这样。。。话说这电影说的几个人故事啊？
二编：主演有学生，有歌手，有拍视频的个体户，有一种人均本色出演的美。。。
# 1楼 好像女主开始想死，在山上遇上男主了，俩人作伴，男二往后就不知道了。。。
# 2楼 有点人脉，听说有同性戏份，不知道是谁故事线
// #回复1：哇趣，黎丰这么敢拍？还在国内上吗？？
// #回复2：人脉大佬细说。。。
# 3楼 这个陈鸣亦是不是什么小众创作歌手，也能来演戏？
// #回复1：他不算太小众吧，上一张专辑卖得还行，但最近音乐节都没上了。。。本职工作不干，演电影去了，希望我找工作也能像这些人一样容易
//#回复2：能说吗，感觉黎丰拍了好几年文艺片，拍了一部商业电影之后终于癫了
杨青青光速切换平台，高强度巡逻，潜水点赞心仪言论，却终于在看见一句“陈鸣亦第一张专辑歌不好听”的评价后，忍不住喷道：“我去，胡说八道。”
讨论事情的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她。林蔓反应过来，笑道：“舆论就是各种倾向都有，其实无所谓，没有讨论度才是坏事。”
被派来临时做陈鸣亦演艺经纪人的于琛点头道：“没错，演员嘛，需要讨论度。我会和燕姐商量，要不要趁热推一把。”
“不用了吧。”一直很安静的陈鸣亦开了口，“不管是电影还是音乐，都等我用作品证明吧。如果买水，别到时候砸我自己的脚，也给黎导添麻烦。”
林蔓挑了挑眉，略带欣赏地点点头。
“刚才说到哪了？哦请假，我如果没有重病，就不会请假。没有急事，也不会离开济川。”陈鸣亦苍白修长的手指划过文件，自带一派安静氛围，仿佛条款都是音符，应该用唱的而不是读的。
“只有一条，在片场空闲的时候，假如突然有灵感，能不能给我一点单独时间写旋律？”
林蔓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觉得很难摇头。
“有个事情还是要再提醒一句。”林蔓道，“你是头回参与电影出演，你要知道，签下来，就算难，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陈鸣亦想了想，伸出手说：“谢谢蔓姐，我有不回头的底气。”
林蔓笑着握住他手道：“那还说什么，欢迎你，陈演员。”
结束了会议，林蔓匆匆回到临湖别墅加班，而陈鸣亦则在上车后，收到了黎丰的好友申请。
他险些没把手机摔进车座子底下。
杨青青吓道：“小心点我的祖宗，还没闯进电影圈，就着急换手机啊？”
加上后，他紧张得还没想好第一句说什么，对面却先发来消息：
黎丰：鸣亦你好，感冒好了吗？
黎丰：建议吃点药，别影响台词。我这里有特效药，找人带给你。
陈鸣亦手指紧攥，额头上汗要渗出来了。他戳开黎丰的朋友圈——有一些山，一些湖，加之其说话语气，悬崖照片的头像，大概是个沉溺于艺术的精神老年人。
至于为什么知道，因为这和陈鸣亦的微信设置非常相似。
杨青青探究似地看他，忽然叫道：“等等，这表情，不会在追谁吧！”
“给我看看！总不能连我也瞒啊！”
陈鸣亦错愕地躲避，却难以否认——虽然现在没戏，但他的确想追。
他默默锁屏，躲开青青的眼神，想，要换个房才好。
得离临湖别墅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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