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亦晚上就看完了本,怎么想怎么睡不着,给黎丰发消息。
陈MY:黎导,祁岁宜的人生怎么这么被动呢,痛苦都是别人给的。我认为不对劲。
黎丰一直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黎丰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一个配角上吐下泻,被紧急送到附近的医院,剧组这边临时换到下一个景。后是道具出了问题,黎丰全程一起解决和协调。紧接着吴觉那边又有事,和他打了半小时电话。
陈鸣亦甚至没机会和黎丰说上话,更别提讨论他对于第三部分剧本的想法。
下午,又是场祁岁宜要上场的戏。是几位主角相伴上山的场景。而陈鸣亦满怀心事。
郑兰心病情好转,徐月来攒下了一笔钱,奇琦考上了研究生,一切都像即将到来的夏日,充满希望。
祁岁宜带了外婆包的饭团,从不锈钢盒里拿出来,挨个递给大家。
郑屿张开双臂,在山崖边抱着风,眼睛比星星还亮地喊:“咱们县都成了我的了!”
“弟,想都这么不敢想!”徐月来跑过去,按住他肩膀。“要我说,这宇宙都是咱的!”
“Cut!祁岁宜,你在看陌生人吗?”
陈鸣亦被点时,都还有点迷茫似的,慢慢看黎丰。他确实迷离,满脑子都是祁岁宜的家庭。
“导演,我对阿岁的家庭背景有别的考虑。”他不合时宜地说。
黎丰走上前蹲下,不带感情地说:“先放下家庭背景不谈。我问你:你觉得祁岁宜,是因为生活烦恼而不投入当下的人吗?”
“难道你在知道祁岁宜的身世背景前,觉得祁岁宜是没有忧伤的,纯粹的快乐吗?”
“不……”
“不是一直演得很好吗,那股乐中悲的劲头,怎么现在反而没了?祁岁宜的身世,他的顾虑,和现在的陪伴与时光,冲突吗?”
陈鸣亦看着黎丰的眼,再次摇头。
机器再次启动时,陈鸣亦想的是黎丰的眼神。期待,紧张,挣扎,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却仿佛充满追忆。
这座山像另一个时空,把人从现实中抽离,许人一段短暂且绚烂的美好,祁岁宜就在这样的夹缝里,快乐又难过地陪伴郑屿。
他轻笑,顺手在吉他上弹起旋律。
顾年看黎丰,后者没有动作,这一条就这样拍完了,而陈鸣亦几乎也弹完了他完整的新曲。
下一条,黎丰让他再弹,但不必弹整首。
“郑屿,到时你过来,靠在岁宜的吉他旁。”
谢明立刻意会。
当吉他声再次响起,郑屿眯着眼睛,仰头靠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双手撑地。郑兰心和奇琦也歪头看祁岁宜,在风里,裙摆飞扬。
这一刻没有什么病痛,争吵,未来,生存和死亡,只有一阵吉他声,山,少年,蓝天,与白云。
“完美的剧照。”顾年点头。
黎丰又拍了好几条,直到达到最好的效果。
下午七点多才收工。黎丰赶着去开临时会,陈鸣亦只好回出租屋。
经过这场戏,他本来觉得心境好多了,但越看剧本越憋屈,辗转反侧,躺着坐着都有蚂蚁在身上爬似的,满腹的话不吐不快。
终于,九点多,他跟林蔓打听黎丰散了会,蹬上鞋就窜出去了,都没注意到,房门没带上。
1107,他敲门,是罗念来开的门。他身后是刚洗过澡的黎丰,发丝上挂着水滴,整个人湿漉漉的。
“有事吗?”黎丰问,“有两场戏不太对劲,我和小罗在商量。”
陈鸣亦几乎是从罗念身侧挤进来的。
“黎导,我给你发消息了,祁岁宜的人生,也惨得太被动了吧?”
罗念好奇地拿过陈鸣亦手中的剧本,看见他写的祁岁宜小传——
祁岁宜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离婚。祁父远行经商,祁母为了怕儿子影响自己改嫁,把还在上高中的祁岁宜扔到济川外婆家。在他二十二岁这一年,外婆去世,母亲涉嫌帮继父公司造假,即将入狱。他父亲回来找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出国,不要被任何人拖累,继续学音乐。
“祁岁宜这样对艺术和爱都有追求的人,不该是这么被动的吧?他应该不抗争吗,应该离开得这样草率吗?”
罗念把剧本还给他,说:“虽然惨得有点格式化,但确实是身不由己。”
陈鸣亦甚至不想接。他身体里的祁岁宜,在第一时间否认着这个人生。
“世界上的事多的是无可奈何。”黎丰站起来说。“哪里来那么多人力可为,主动争取?郑屿和祁岁宜不是一类人,不能在一起,你不懂?”
天地良心,陈鸣亦原本没有上头的。但再一次,黎丰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反驳他,激发他的倔脾气。
“我说的也不是这俩人分不分开,是祁岁宜的命运。”陈鸣亦抱着手臂说。
“你怎么把祁岁宜写得这么好,却不愿意让他主动掌控人生?来济川是迫不得已,去国外是父亲劝说,离开郑屿是生活所逼,那他为了梦想和爱,又做了什么呢?合着他是降临在郑屿生命里的天使,上帝有需要,又给他调走了呗?!”
黎丰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因为陈鸣亦的话波动。很晕。
“是。”他看着陈鸣亦的耳垂点头,“他是。你负责把天使演好,再送他走,其余的,不用管。”
“可是不行,我爱祁岁宜,我很难接受没有灵魂的他。”陈鸣亦梗着脖子,对转过身的黎丰说。
“你真知道祁岁宜是怎样的人?”对方甚至嗤笑了一声,“我是创造他的人,我说他无私,说他凄惨,他的人生,就是如此的。”
再一次,黎丰眼中划出裂痕,越刻越深。
陈鸣亦又心疼了,可是来不及了,就像他写歌时不会放过自己,此刻脾气上来,也没有要放过黎丰。
“我没有想改变祁岁宜的人生。”他说,“我只是觉得,他理应主动,哪怕是自私也没关系。既然喜欢音乐,就要去追啊。郑屿也知道,他为了音乐不会留在济川的不是吗?他会原谅他的不是吗?”
黎丰看着他,十几秒,笑了。
如果上帝是个编剧,陈鸣亦大概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支笔,要把人想藏起来,丢出去的真相都落到纸上,贴人脸上说:看啊,你经历过的往事,怎么不敢面对呢?
就像现在,陈鸣亦的话,让他眼前不断上演二十岁,二十四岁时的场景。
二十岁,沙发尽头的人拿着他家的赞助,告诉他一条错误的航班号,让他错过送机,直到抵达美国,才发来消息。
二十四岁,他说要留在美国深造,醉了和他打电话,既坦诚又愧疚地说,如果他不是黎丰,当初可能不会和他走这么近。
陪伴是真的,自私也是真的,爱呢?不知道,或许吧。
原本那些负面的内容,都被黎丰在塑造祁岁宜时,仔细地,像垃圾一样丢掉了。可陈鸣亦却精准捡回,塞他面前逼他看,责备他里面还有一颗跳动的心,为何丢弃。
“祁岁宜美好得无以复加的,他是唯一的,你不需要懂,演就可以了。”他微微晃着头说。“故事里,总要有天使。”
说罢,黎丰捧住了脑袋。
“丰哥!”罗念赶忙上前搀扶,把他按到沙发上,很担心地说:“鸣亦,无论是多重要的关于剧本的事,明天再说好吗?让导演休息下。”
陈鸣亦倒了一杯温开水,弯腰放在黎丰掌中。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祁岁宜这样好,又那样惨,我演他,于心有愧。”
陈鸣亦低声如同倾诉。
“他自私,他追求,也不意味着陪伴和真心是假的。”
这句话仿佛在回答他的困惑。黎丰平视他,水滴在锁骨上流连,在灯下泛着银色的光。
“鸣亦,”罗念把他拉起来。“明天再说吧,好不好?”
黎丰没有挽留,也不再说话。陈鸣亦没有再待的道理,离开1107。
当他踏出宾馆院子时,济川下了第一场夏雨。在雨里他冷静地想想,其实自己在写歌时爱钻牛角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黎丰看起来很难受,他不该和他那种语气说话的。
祁岁宜的故事看起来对他意义重大,他怎么能强行要求他改呢?
陈鸣亦有些懊恼地抹掉脑袋上一层水滴,转身回酒店。他想和黎丰说说,不是一定要争执剧本的事情,或要掌控祁岁宜的人生,只是……
物业的电话在此时拨进来,陈鸣亦只好放空电梯上楼,接起电话。
“是租房的小陈吧?现在能回来吗,你家405房门没关,快瞅瞅东西丢没啊?”
“栗子!”
陈鸣亦第一时间想起小狗,快步朝宾馆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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