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亦来片场的频率,基本上达到了,某一天他不来,场务黄大哥都会问林蔓他是不是病了的程度。
其实他也不总看拍戏过程,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坐在后面,背台词,弹琴或和表演老师沟通。偶尔他抬头,会和黎丰对上视线,这时风就停滞两秒,被他的心跳声补位。
灵感与艺术的火花,在黎丰身后的树旁,房屋门外,街道拐角,在嘈杂片场或静谧山涧中,迸发闪耀。
祁岁宜的下一场戏开拍前,陈鸣亦完整地看了两场戏,各有收获。
第一场是郑兰心和郑屿的争吵——
郑兰心从山里抱回一只黄毛流浪狗,郑屿冲她第一次激烈地发了脾气。
“你他妈是个病人,我也是!自己都养不活了!”
汗和泪随着高涨的情绪往外流,被郑屿用手肘抹去,再流。在这条被郑兰心取名栗子的狗身上,他终于找到生活压力的出口。
“它能给我们挣钱吗,姐?我们缺钱,不缺狗。”
郑屿捧起她的脸,郑兰心的泪沿着他掌纹的沟壑,流经手臂,坠落在地。而小黄狗把脸贴在他腿上,靠着他呜咽,逐渐地趴在地上,盖住泪滴。
“可它缺人。”
郑兰心张着嘴,无声哭泣。
随着黎丰叫停,人收场,小狗立刻起立甩头。
陈鸣亦上一秒因为还在心疼姐弟,下一秒和狗看对眼了。小黄狗是个串,顾年从本市流浪狗收容基地找来的,非常聪明,极有演戏天赋。
他摸着它的毛,和林蔓讨它。结果Mandy说黎丰也想要。
于是他又立刻去找黎丰。
“导演比男三号更适合养狗吧。”黎丰摘下耳机,轻笑,歪头杀。
一旁的顾年感叹他最近越来越有人味了,甚至时不时还能开两句玩笑。
“这还论资排辈吗?那它长得还更像我呢。”陈鸣亦甩甩头说。神态确有三分相似。
顾年在旁哈哈大笑,连声附和。
这话术确实狠,总之黎丰没有再争取栗子的抚养权,小狗当天就回了陈鸣亦的出租屋。
他完整看的第二场戏是男女主角的——
郑兰心在小饭馆里洗碗,午后下工时,徐月来在外面敲她的窗,捧着一把他从山上拔的草。
他知道郑兰心不喜欢枯草而爱漂亮的花,所以他在她嫌弃地偏开头时,一把握住她的手。
“喜欢花,要自己摘啊。”
他带着她走,不敢飞奔伤她身体,又抑制不住快乐似地越走越快,频频回头看她,直到山上。
后来郑兰心住院,这束草一直被她摆在病房里。
陈鸣亦很受触动。他不得不承认,和黎丰二搭的罗念确实有感染力,而这场戏也两遍就过了。
他对着男女主角的笑脸找感觉,调整新歌的歌词,忽然想起青青给他看的罗念和黎丰的双人照片,以及第一次对戏他反驳黎丰时,罗念对他的态度。
他若有所思地拨了下弦。就像徐月来一心一意让郑兰心高兴,罗念可能也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好好表现,不想他不开心。
他也许,是真喜欢黎丰的。
陈鸣亦想着,把歌词的结尾改掉,一笔一划地写:等你开怀 我就放心离去离去 / 等你看到花开 我就乘风走啦 走啦。
“有点过于伤感。”黎丰忽然出现,吓他一跳。
“是有点。”陈鸣亦念叨着,但看着黎丰眼睛,始终没能下决心划掉。
那边罗念在叫“丰哥吃饭”,黎丰邀请他同去。
“不了,我赶回去看剧本。蔓姐给我的最新一份上又好多修改,明天就上了,压力山大。”
陈鸣亦说着有压力的话却还是眼睛明亮,好像困难和障碍爬到琴弦上就会自动消解。
黎丰点点头,很轻地说:“期待阿岁。”
为了这句话,晚上陈鸣亦又多肝一小时,好在天生底子好,不然第二天铁是粉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
待化妆师点完痣,陈鸣亦离开,祁岁宜上线。在镜子里,他把自己的状态调整为担忧喜欢的人的少年。一喜一忧间,好似能看见祁岁宜和陈鸣亦的重叠。
今天这场正是医院陪护戏,时间在郑屿和郑兰心争吵后,郑兰心病情恶化,住了院。
随着黎丰下令,祁岁宜气喘吁吁地跑进医院。
【开拍】
郑屿半靠在医院绿白色冰凉的墙上,衣服搓起褶皱。
“小屿,你知道的,病情恶化不怪你,这个病就是治不好的。”祁岁宜气没喘定,着急地搂住他大臂。
县第一医院的地板还是老式瓷砖,走路时沙沙作响,像树枝抓挠心脏。
“我妈三年前走的。没别的心愿,希望我照顾好我姐。她还得去挣钱,我真……!”郑屿努力压制情绪,头部还是不自主地抽动。
“你看着我。”祁岁宜扳过他的脸,“郑屿,要换做是我,早就垮了。没人能做得比你更好。”
祁岁宜的语气有种不合时宜的坚定。
“弟!”徐月来从远处,压低声音而控制不住地喊他。
祁岁宜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静,而徐月来看着郑屿的表情就猜到了大概,挂着汗,揽过他肩膀说:“等你姐好了,咱们再上山摘栗子去。大小伙子,坚强点,别让你姐看见了哭,当心打你。”
等徐月来没声响地进了病房,祁岁宜扶着郑屿坐下,双手揽住他肩。
“小屿,为了你姐,也……为了我,好好活。”
郑屿张大兔子一样的眼,盯住他,不发一言。
徐着急去给人搬货,偷偷给郑屿塞了一沓零钱,忙不迭地跑走了。
他走后,郑屿在后背和椅子缝隙间发现了钱,呆看半天,攥紧了,无声地落了泪。
祁岁宜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闭上眼,摩挲他头发。远处护士拨弄药盒的声音在走廊上久久回响,哗啦,哗啦。
黎丰叫停时,谢明的泪已经完全打湿了陈鸣亦的衬衫。他忙递给他纸道:“真是共情力很强的演员。”
谢明叹气摇头:“看郑兰心,有点想我爸了。他死四年了。”
陈鸣亦一怔,僵硬地道了句“节哀”。
罗念的表演没有问题,陈鸣亦和谢明的眼神与动作都有不足,黎丰上前一点点地纠正。
但拍第二条时,上来就被黎丰喊了cut。
“祁岁宜,为什么走神?”他喊道。
果然什么逃不开黎丰的眼。陈鸣亦想。开机那一刻,他确实在为刚才谢明的一句“想我爸”而灵魂出窍。
“抱歉导演。”他说。
“别给我道歉,你该对不起的是眼前的郑屿。祁岁宜会对郑屿走神吗?”
面前谢明的眼中是满到溢出来的情绪,稍微一晃,就要将人淹没。
没错,他是祁岁宜,他眼中只有为家人伤心的郑屿,其余的在这一刻,根本都不重要。
他的艺术,他的家庭,他的喜悲。
祁岁宜坚定地扳过郑屿的脸。
“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他抚摸郑屿的左眼,决绝地说,“换我我早垮了!”
手指抚在眼皮上的感觉如此清晰,谢明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手仍是止不住地抖。
这回对了。直到这一幕拍完,黎丰都没有再喊停。
“孺子可教。”顾年道。
又拍了三条后,黎丰宣布这场过。
谢明长舒一口气,眼泪鼻涕却还持续性地往外流。
陈鸣亦又好笑又心疼地塞给他一坨纸后,来找黎丰。
工作人员在布下一场的景,黎丰从忙碌中抽身,看着他问:“怎么了?”
“真的演完这一场后,我有些疑惑——关于祁岁宜的身份。”陈鸣亦的眼神茫然而眉头紧皱,一副思索的模样。“他看起来纯玩音乐,没有烦恼,但是就像郑屿、郑兰心、徐月来、奇琦,怎么可能有人没有痛苦和烦恼。我的忧愁到底是什么?”
“阿岁他究竟会如何离开……?”
问出这句的陈鸣亦几乎是紧张的;是因为此时的真心和美好,因为替祁岁宜的未来紧张。
出乎他意料的是,对面的黎丰竟好像也紧张起来。
“你怎么肯定祁岁宜会离开?”他问。
“因为我是祁岁宜啊,我感觉我和郑屿,不会有结局。”
下一场的布景已经妥当,男女主角和医生、老师的演员也已就位,而黎丰却叫来林蔓,让她把第三部分剧本给他。
“本来今天就该给你的。阿岁完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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