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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十一)

老蔡脚跟一旋面对‘蛮子’,依然瞪着牛眼:“谁取?你,我,还是不相干的小子?”

鹰眼人不理他挤兑。损兵折将已够他烦恼了,自己也只是个过河的卒子,内讧有什么好处。他拖着步子向前挪动两下,左脚看来伤得不轻。这么高掉下来,可见谁都不是白摔的。

老蔡也心里打鼓。要找的似乎摆在眼前了,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取’。难道搬回一座白塔去?那东西半人多高,少说也三二百斤。这些人不论是谁,独个全身脱困也难,何况携此狼犺蠢大之物?他一门心思只系眼前所见,却没留意另外两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塔座彩绘的尊者像上。

那其实是一道门。中空的佛塔里藏着什么,开启它就真相大白了。手举火把,鹰眼人好似石化了一般。一步之遥原本是最微妙的时刻。有了思考的时间和余地,人便减却从容,多了顾虑。

展昭眉头微蹙。白塔似乎安然了千载,如那个雍仲,不见丝毫石破天惊的预兆。想到雍仲,忽然有了拖延之计。正当鹰眼人决心向前时,只听展昭叫道:“阿叔且慢动手,听小子一言相告。”

鹰眼人立刻止步,绷紧的神经略微松弛。他把目光一转,示意展昭说下去。

展昭一抱拳说道:“阿叔想必知道,草原上但遇佛塔,凡人无论骑马走路,必要绕行三匝,以期佛佑。阿叔们千里而来,所图者重,虔敬心更不可缺。执礼不恭,是为不祥。阿叔请思之。”

老蔡听罢想了半天,总算转过弯儿来:“小子,你要我等围着塔子转它三圈,再做其他道理,是也不是?”

展昭点头说是:“不但阿叔,小子也是一样。”

老蔡一听又要瞪眼:“这须说的不是闲话!塔子嵌在壁里,左右无路,人如何绕得过?只除非变做地鼠。”

展昭笑道:“阿叔何其躁也。你若生得长大绕不过时,向佛祖心里求个方便,换人替过便是。但得心诚,何事不能成就。”不待老蔡发话,他又说:“这位阿叔又行动不便,小子愿替二位上前顶礼,福祸不论,我自一身担当。”

老蔡与鹰眼人对望一眼,一个想那壁缝里风耗子才进得去,你便轻巧些,怕也不能。一个却想这小孩子越看越不简单,又不知打的甚么主意。展昭见状一旁笑道:“阿叔们忧我飞天遁地不成?小子如若有此道行,也跌不到地底来,现今这般狼狈。”说时拔步趋前,就要探路。

鹰眼人思量再三,终究拦了一拦,说道:“你退后,等我看看。”穴底离地三尺,他走近将火把抬高,尚未照见什么古怪,猛然不知从何处灌进一股冷风,紧接着一庞然大物仿佛从天而将,扑落在白塔前,冲着鹰眼人惊天动地狂啸起来。

展昭见是扎嘎,连忙冲过去喊停。他揉着快要幻听的耳朵拍拍黑獒,向鹰眼人说道:“獒犬向来护人,必是阿叔此去不宜,扎嘎方才示警。二位请稍安,还是等小子上前探一探。”

鹰眼人吃这一吓,火把险些脱手落地。他本来忐忑,听展昭此言一出,更是惊疑不定。架不住老蔡一旁又敲起边鼓:“小子说话要得,我依你。”,他再想反对,却无有心力了。

展昭向二人点头一笑,掖袍襟正待飞身上去,岂料扎嘎动作更快,一张嘴咬住他衣角就往洞外拖拽。

展昭大奇,也不知是否德吉在后发生变故,情急之下不敢相抗,连忙紧随它走出去。

老蔡两个正没摆布处,见探路的走了,暂且只得跟来。

走至外洞,地上雨水已积了一指多厚,那一死一生老少两个却动也未动钉在原地。展昭不暇思索,忙往壁上看时,一个纤小人影贴在石上,正手脚替换攀缘而下。他心里一宽,待要开口叫她,扎嘎早快他一步起动,猛地跃至德吉身边,大头一拱一拱只要送她上去。德吉忙伸出一手抚它头颈,口中喃喃的不住安慰,脚步依旧向下探去。扎嘎仍是躁动不已,回头向地上几人又狂吼起来。

一时间洞中回音四起,震得人心悚然,联想今时情由处境,老蔡们各个惶恐自危。展昭也觉讶然,自思师父常说万物有灵,扎嘎没来由只要挈人上去做甚么。想到此处他向老蔡匆匆说道:“蔡大叔,烦你帮带这位阿叔跟扎嘎去。”

老蔡仿佛愣呆了,半晌摇头:“不济事。似这般空手转去,上司怪罪,左右是个死。”

展昭即刻驳他:“阿叔不曾听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活时万事有个商量,你只管这时寻死,却没甚好话讲。”说罢再不理会,转头去搀地上那人起身,不料被对方大力拒推,一时挨不到身边去。不等展昭开口劝行,那人木着脸仿佛对空气说话:“世上无如人欲险。我倦了,死活只在这里。”

老蔡本已把着鹰眼人登上崖去,听见这话回头叹一声:“由他罢。他本是亲亲的叔侄两个,再无旁的家人。独个出去,一般活着没趣。”

展昭一愣,不知怎地心头涌起千般滋味。若说人欲之险,无论自怨自艾还是谴责世道,都可谓其鸣也哀。只是眼前性命犹在,自己如何能就此不顾而去?

他这里正委决难下,耳边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眼前蓦然黯淡了那一对叔侄凄惨模样。他惊愕抬头,却看不见哪怕一丝微弱天光。风雨声倏地隔在身外,不相干的遥远。刹那间所有脚步一齐停顿,人人心如明镜---洪泻石崩,洞口其实封死了。

尘埃落定,扎嘎安静下来。它一跃回到洞底,利爪扑溅起串串水花,不知算是宽慰还是讥讽---这下可好,再不用担心雨水满灌大家做水鬼。

展昭先是心里一沉,随即拨转心思向众人说道:“各位还是请里间说话。”他想为今之计脱身为要,自当往高处干燥之地合力计议。鹰眼人心里只道他也挂着塔里物事,手中一拽老蔡,抢前迈步向里走去。

展昭略侧身让过二人,自往崖边一执手接德吉跳落地面。对望间不及说甚么,展昭轻轻一抚她鬓发,相携往火把指引处聚拢去。

进到内洞看时,先前两人仍是齐在塔前站定。人若断了退路,自然胆气倍长。鹰眼人此时把禁忌一股脑丢下,火把往石缝里狠狠一插,伸手就去摸那塔门。

展昭见了暗自摇头,实难解世人心中何者为重何者轻。叹息未已,就听德吉道:“大叔,那个……那个开不得。”

鹰眼人霍地回头看她,目中异光大盛:“你在说什么?”至此他觉得忍耐已达极限,只等她乱心的话语一出,立刻杀无赦。

德吉被他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说道:“活佛……活佛晒塔,都、都是转到塔后开门,说说说魔鬼常打前门经过,它们钻进塔里,会给、给打开宝塔的人惹来祸端……”

鹰眼人顿时万分后悔,昨晚真不该制止八字胡割掉死妹仔的舌头。这些话像毒蛇,进到心里就是致命一口。他一掣腰刀转身近前,此刻杀她就算晚了,好歹出一出半日来胸中浊气。

展昭见势叫声不好,急纵身上前阻拦。鹰眼人看也不看挥刀就砍,被展昭一指弹出偏转了刀锋,趁他慢得一慢忙出手制住腕上脉门,一面高叫:“阿叔休要急进!小心些何妨!”

老蔡听了也叫:“正是正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丫头本是好意。”

他二人一来一往还在劝诫,黑獒扎嘎早听得不耐烦,前爪一撩猛地窜上半空,龇牙照着鹰眼大叔连挠带啃压上身来。眼见其人半边脑袋不保,老蔡和德吉惊得喊都喊不出来了,也没看清展昭使个什么手段把獒头轻轻拨开,长袖一带扯住鹰眼人足足退开七八步远。扎嘎扑空落地,德吉忙奔过去扭着头颈将它揪往一旁,呵斥声犹自哆嗦不已。

鹰眼人鬼门关前转将出来,周身只顾抖得筛糠也似。展昭抹一抹额汗,此时才说:“两位即便起出宝藏,似此如何上得地面?再休要自相厮拼。”说到这里他也皱眉,如何回到地面,真真茫无头绪。

德吉见石室内个个肃然,生怕不小心又掀风起浪,轻易不欲出声。等了半晌不见众人有何反应,只好再大着胆子开口:“扎嘎兴许找得到出口……”

鹰眼人闻言猛然色变。老蔡也有些害怕,连连摇头:“不争被这畜生咬去首级。闷死倒好,也图个囫囵尸首。”

德吉很想说扎嘎无故怎会咬人,话到嘴边及时吞了回去,看一眼展昭说道:“我牵它去找,你们自站远些。”

展昭听见老蔡‘闷死’二字,猛然心中一动。若山洞上下真的堵死了,这半日早该觉得气闷。想到此处他信心大增,向老蔡笑道:“阿叔且同来这边站着。小子在前,自家的狗自家招呼,不要你担惊。”老蔡听说,连忙颠颠跑过来立在身后。

德吉候三人团团站定,拍一拍黑獒后颈轻声说:“好扎嘎,别叫别咬,带我们到太阳下面去。”

扎嘎喉间低低‘呜’了一声,小跑几步挨擦到白塔近旁,一屈膝蹲踞下来,倒像个守门的神兽。见它趴地上半天不动窝,众人有生气的有纳闷的,只是没谁情愿开口说话。所有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了德吉身上。

德吉看看扎嘎,回头说道:“扎嘎说,出路就在那儿,佛祖让白塔指给我们了。”

这话说出来,连展昭也不免脑袋一‘嗡’。说神道鬼乃蕃人言语的惯性,纵生死攸关不足以动摇其顽固。这个他能忍耐,老蔡却一早跳了起来:“甚么鸟废话!那个是出路,只教老子看见便罢!”

德吉连忙摇手:“大叔不要急,一阵定教你看见它。”说罢实在怕他再吼,急急脚登石壁攀上塔基,身子向左一滑隐没在暗中。扎嘎追随她身形转过头去,目光沉稳,恰似望见空中神祗。

展昭捏两手冷汗,仿佛见黑洞深处掩藏的玄机。他本想自己揭晓它,不料德吉行动起来猝不及防。洞室里忽地静默下来,时光在耳中轰鸣,清晰难耐。

德吉最终向右转了回来。展昭长舒一口气,随即被她灰头土脸的样子逗笑了。德吉一跳跑到跟前,尘灰满面,目光粲然:“扎嘎从不说谎,出去的路就在白塔后面。”

三人无暇多问,纷纷过去察看。塔身几乎贴着墙壁,往里张望半天也是黑洞洞看不见什么。老蔡只觉头大,老问题又回来了:“哪个作怪,却把路障竖起这里。似我们两个汉子,怎地缩回娃娃般大小?其实走不到去。”

德吉听了暗笑,上前摇一摇塔座说道:“娃娃抬不动这个。两位叔叔搬它下来,路便有了。”

老蔡摇头:“丫头莫不是陷人?老子却知你那佛祖的敬献,触它一触怕要使个天雷劈我。断不教上了这个贼当。”

展昭想不到他粗中有细还知道这个,心里既惊且笑。德吉也笑:“我不骗你。佛祖指路救度,慈悲心大过草原上所有的白塔。大叔还不信的话,就饿两天缩回娃娃大小再挤出去。”

展昭几乎笑出声来。莫说两天,便饿死了升仙,只怕大叔也变不成娃娃。他想这般搅扰下去恐不是话头,便插口说道:“如此等我取了这个白塔下来,妹妹且和阿叔们闪过一旁。”

鹰眼人心想我直恁地命苦,自家人全不相帮,只一个个败事有余。此时他叹气也免了,一伸手拦住展昭,喝令老蔡:“啰嗦完了么,过来搬!”心中却记挂着德吉说的塔的后门,眼见回还有望,怎肯此时功亏一篑被小孩夺去先机。

老蔡摇摇头只得过去,伙计两个紧扣塔底,齐发力手上抬高半寸,一气将白塔掇将下来。落地时溅得尘土扑面,老蔡一挥手,忍不住连连干咳。

展昭斜跨一步,往座基后幽幽望见一脉曲折山道接引天光,一颗心方才安顿回来。转头看鹰眼人早转过半圈寻到塔后,伸手欲拉开石门。火把照耀之下,门上一幅六道轮回图只觉艳丽得狰狞。他有心制止,又知必不能奏效。瞩目之间,鹰眼人已开门将内藏经卷取出,和老蔡一人一册揣进怀里。

展昭叹一口气,也许这件事的发生只是因为它不得不发生。他看一眼同样默然侧立的德吉,在她眼睛里只看见平静。恍惚间他错觉那是尼玛的眼神。属于草原的眼神,外人总是无法宣说。

待二人往塔洞内张了又张,最后心满意足跃上墙洞,展昭仍在犹豫:“里面那个大叔……”

老蔡回头打断他:“小子休恁地婆妈。他要出来时,路自在这里,不消提醒。”说罢一矮身,含腰屈背向外行去。

展昭无奈,唤扎嘎当先,与德吉随后跟来。出洞口看时,雨停风住,层云荡胸,又是一处绝壁断崖。向下望重雾深谷,目不可测。

老蔡转了几转,发现落脚的地盘不比巴掌大多少,思想之下不免气沮:“这绝地怎生处?叵耐出得来时,不得下去。”

展昭微微一笑:“绝地倒未必,究竟还是出来的好。”他回身摸一摸扎嘎的大脑袋,笑道:“来路去路你尽知,何不送佛送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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