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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十二)

鹰眼人不很明白展昭此时因何遣走扎嘎。他觉得让黑獒下山找人救援,根本是多此一举。他们可以想办法慢慢下山。退一步说,即便有什么救援的人马到来,他们一样是要靠自己腿脚慢慢走下去。总之这个小孩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他莫非不了解,一直到今,黑獒是兄妹俩的有力臂助。但他是否真的不了解?谁能确定。

展昭却一副了无心事模样,手指远处白雪冠顶的高山笑问:“二位阿叔,可认得那座山?”

老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晃晃脑袋:“不认得。你且说说是个甚么山。”

展昭笑道:“两位好大忘性。才往山里放了蛊,翻脸便说不认得。小子只明说,那个即是昆仑派的基业,玉虚峰是也。”

鹰眼人听罢吃一大惊,自思此来行藏隐秘,小孩子所言恐疑是诈。只是他既如此问,身份岂是寻常。他一霎时念头转了数转,终了干巴巴说道:“昆仑派听过,没去过。与小娃娃什么干系?”

展昭摇头:“甚么干系不打紧。阿叔不认也罢,只听我劝放下伏藏,不然恐怕灾祸临头。”

鹰眼人冷笑,但觉有话说不彻底,只想此刻拽腰刀结果了两个,看看谁能拦阻。动念一起即往腰间摸去,猛不防被老蔡两手一分跳在二人中间,叫道:“你两个晓得甚事,管自聒噪不休!下得山去由你二人分说,此时却不耐烦听它。”

展昭一皱眉:“蔡大叔勿要扮痴。此地便是分说处,人人走不了干系。小子说的好话,若要伤你两位,扎嘎一个足矣。只是我空自有心何用?也要两位有意自救,方能成事。”

老蔡这回听懂了,一瞪眼:“吓唬老子么?我若依你的不遵上命,回去便吃一刀。要就放对,唇皮说破也是无用。”说罢抽刀在手,场面顷刻剑拔弩张起来。

展昭笑道:“两位一起上罢。小子事忙,不耐烦单个打来。”

老蔡被他气笑了:“小子使的好激将法。我若两个打你,须堕了好汉名声,吃人笑话。”说罢且退后两步,还刀入鞘。

展昭却摇头:“好男子打便打,哪个笑话你。只不要牵连无辜,方算得好汉。”

老蔡还未反应过来,旁边一直不曾说话的德吉开口笑道:“蔡大叔,你要做好汉时,哥哥固然打不得,更不要趁他不备过来打我。”

老蔡这才明白展昭的用意,狠狠瞪他一眼:“小子好不小觑人。要保住你的妹子,先赢过两阵再打商量。”

展昭微微一笑,举手便往鹰眼人前心取来。鹰眼人只盼一刀砍翻他了事,直上直下劈得好不狠辣。这阵势旁人看着心惊,哪知他砍了两下,心里惊得犹甚。皆因费尽许多力气,刀刀只劈在空里。展昭穿花般脚下游走,念念不离他襟里书卷。数十招转眼过去,此时连德吉也看明白了:一个意不在杀,否则输赢早已落定。如此悬念未久,展昭忽然单手一分隔开刀柄,速翻掌缘横切对方脉门时,左足上挑之下倏地收回。鹰眼人只觉犊鼻与内关穴瞬间麻痹,他先前本已伤了脚,一时只顾死握住腰刀不放,身子却稳不住倒将前去。展昭顺势往他怀里一探,经书已然提在手中。他五指轻推止住鹰眼人败势,随即移开两步,负手侧身而笑。

鹰眼人失了经卷,急得直要抹脖子。凡人横心要死时,必定首脑灵光。他把展昭再看一看,失声便叫:“你是昆仑派的!”

展昭点头道:“阿叔既已看出,我且问你:我昆仑与你西夏两不相犯,何故不辞千里而来,入我山中残我子弟?当真好没道理。”

鹰眼人一拧脖子,语气生硬:“上头的道理,杀了我也不知道!”他口说不知,实已供认所行。展昭听罢一笑:“我杀你何用。你盗去伏藏,敢问也是上头的道理了?如今失手,却不好回去交代。”

鹰眼人落败加受讥,一时气得后脑冒烟:“闲话淡话都是你说,究竟心里什么主张?”

展昭微笑:“你只说往我昆仑山下的什么药,此药何解,我便还你这本经书,如何?”这话连德吉听了也笑。还了又夺,是何难事。只不晓得党项的鱼儿上不上汉人钓钩。

鹰眼人果然迟疑起来。诱饵虽不易进嘴,毕竟香甜。九死一生换来的战果白搁在面前,能不眼热?他这里还在思忖如何拿回来又保得住,老蔡忽然直愣愣插进话来:“小子莫要赚他。此间事他一概不知。”

展昭听得心中一凛。他禁止自己多想,只把言语紧紧逼上:“他不知,谁知?你么?”

老蔡坦着一张忠厚面孔,目中精光陡长:“几次三番要你离去,到底未能成事。小子,此番去到阎罗殿上,只好怪你自寻死路。”

展昭目光灼灼,言语镇定:“蔡大叔,这一路你无心害我,我亦如是。今日无论下不下得山去,我只求个心中明白。阿叔可愿成全?”

老蔡低头不语,末了叹一口气:“都是替人卖命,有甚么不能明白?你那山上同门中了西夏国师的巫术,只怕难解。我们只管放蛊,其中关窍却是不知。”

展昭蹙眉思索,把伏藏和中蛊之事终究不能联到一处。想了想笑问:“前日草原之上,阿叔们怀玉前来,我见那宝物品质非凡,心甚好之。又思比我昆仑玉不知如何?望阿叔出示则个,小子也好开眼。”

老蔡不禁苦笑:“你姓甚名谁?小小年纪莫要精细过了头。那玉乃上司号令之物,只对我等紧要,于旁人全无用处。你要看它做甚?”

展昭摇头:“不然。我自有看它的道理。阿叔愿与不愿,全不济事。左右与你还有一仗,打过再来说话。”

老蔡至此终于大怒:“小子,你好大的口气!我向来好意迁就,倘若一心刀兵相见,老子手下却不容情!”

展昭笑道:“阿叔休怪,非是小子狂妄。我闻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生是男儿,何敢畏怯脱责?话不投机,便不是对手也要打的。”

老蔡点头冷笑:“好气魄。我早知你必不等闲。只可惜大好前程,断送今日。有甚么未了之事快快讲来,得便也好与你传话。”

展昭摇头:“再无他事。你只不要难为我的妹子,放她归去奉养父母就好。”

老蔡眼神掠过德吉那边,心想凭她一个小丫头作得甚么怪,因此点头说道:“就是这样。只当老子今日成全你一点孝心。”

话音落地,老蔡抽刀刚拉开架子,德吉忽然高声叫他:“蔡大叔,你果真有个女儿么?”

老蔡回头看了看她,慢慢道:“自然有的。约摸也和你一般年纪。”

德吉不禁低头:“你抛开她远远来到这里,倘若出了意外不得回去,她便没有爹爹了。”

老蔡眯起眼睛:“出意外也是旁人出,老子定得回去。不但回去,尚有一套富贵取与她母子们,以后尽都过上好日子。”

德吉怔怔的瞧着他,半晌才说:“原来你要带给她的,不只是清清白白的一管笛子。”

老蔡猛地一震,好似当头挨了一闷棍。只听德吉续道:“你定要夺走经书,害了哥哥和其他好人,这样换来的富贵,是好日子么?她们会喜欢么?”

展昭听了也叹。害人是因,父母为之,罹难是果,子女受之。此天经地义之事,不知几个世人当真想得明白。

老蔡呆得一呆,缓缓摇头:“小丫头倒与老子说理。说理虽易,世事难为。上路便不得回头,小孩家哪里懂得这个。”说罢转向展昭:“饶舌了半日,好不厌烦。速亮兵刃,就此做个了结。”

德吉在一边接口:“哥哥没兵刃,你眼睛看见的。”

老蔡一听反倒笑了。几步跨到鹰眼人面前,说声“借兵刃一用”,伸手间猛然抽刀横扫,血光飞溅,鹰眼人哼也没哼一声,颓然侧倒路旁。

这一下变生肘腋,饶是展昭素来镇定,也不禁变更颜色。只见老蔡揩一揩刀上血迹,回头说道:“小子放下经书,自寻路回家。死人蛮子须开不得口,权当老子今日不曾见过你兄妹两个。”

德吉心中惊骇,直想问他怎可任意残杀伙伴,却被展昭摇手制止,向老蔡说道:“感承阿叔好意。只是小子既跟来,不当得空手便去。”

老蔡顿觉忍无可忍,喝道:“休恁地不知好歹,枉教折了性命!”

展昭笑道:“此言不当。怎见得我要输?若我果然死了,自不与你再争。但有一口气在,却不能够。”

老蔡简直气得晕掉。真个是年少轻狂,不知死字怎写。他脸一沉撇了刀,徒手猱身上前。展昭不敢怠慢,低头往胁下只一钻转到背后,伸手拿他肩井。老蔡回身也快,肩膀一沉卸去来势,挥拳直捣面门。展昭急侧头避过,仍被掌风刮得脸颊生疼。他心里暗惊,看不出这老蔡憨直模样,手下倒不含糊。他不愿力敌,只腾挪闪转,瞅寻机会。

眨眼间过招上百,各自占不到上风。老蔡招数猛恶,地又狭窄,德吉从旁看来,展昭险些几次被掌风震下崖去。她心里焦急,忽然扬手叫道:“蔡大叔,你来看这是什么?”

老蔡本不欲理会,眼睛却禁不住瞄了一瞄。这一看不打紧,顿教顶门里三魂走了其二。他心里一阵发慌:这宝贝玉石蛮子一向看护得紧,怎地忽忽到了丫头手中?一向又不见她搜谁的身。他想得慢,动得快,急急一掌封住展昭来路,旋风也似直往德吉身前冲去。

德吉恰似早有所料,不等人到眼前,早挥手将玉石远远丢出崖外。老蔡心下大惊,看也不看飞身便去抢夺。起动间眼角一扫,见展昭亦合身扑来。他想这小子身手灵敏,此一举断不可被他占了先。想罢瞠目咬牙,十成掌力挥出,定要逼他退去。哪想展昭好似忽然转性,挺身躯硬受他一掌,仍旧向前衣袖挥出。动念间老蔡一伸掌兜住玉石,随即被展昭拦腰一卷一带,擦着崖边落地。低头望去,才知脚下是生死两重天。他脑袋一昏,竟自呆住了。

展昭一松手抚胸后退,刹时间脸色苍白。德吉奔过去扶他站稳,气得声音也抖:“哥哥不拉你回来,你便跌死了,为何反要打他?是性命要紧,还是一块石头要紧?我还当你是好人,怎地这般不晓事理?”

老蔡做梦也想不到,展昭冲来是要救他,自己还当他也为争抢石头。此时一见他唇青面白,风来立脚不定,登时万千悔意涌上心头。

德吉不肯罢休,接着说道:“现在谁也打不过你,随你要杀便杀。人若不明白杀生是多么深重的罪孽,他就是个自甘沉沦恶趣的可怜虫,把全天下的经书财宝都堆在家里也没有用。”

展昭身受重击,此时只觉痛彻肺腑。调息半晌方能开口说话:“你我各行其是,虽死无怨。只是阿叔曾允诺不伤我妹妹,乞请不要食言……”说到这里,忍不住俯身咳了出来。

德吉手一紧揽住他腰间,声调稍稍平复:“蔡大叔,今天你放不放我都好,反正你做了什么,天地鬼神已看见了。没有一件事逃得过佛祖的眼,你的功德和恶行,你拿没拿不该拿的东西。哥哥不怕你的刀,我也不怕。最后站在佛祖的面前,该害怕的人不是那些被杀害的,是那些手里拿着刀子的。”

老蔡听得身上冷一阵热一阵,似发了疟疾。江湖道义他懂,恩将仇报的事情他也羞于做出。不过两个小孩的固执好似没那么简单。有些坚持生死比之也轻,更不消提世间所谓富贵前程。眼望空山,一时间茫然无所适从。怔怔地不记得站了多久,老蔡终于长叹一声:“此时我也不来杀你。一齐先寻路下山罢。”

德吉转眼一望,见展昭轻轻对她点头:“不打紧,我们……这便下去……”他说是这样说,刚要抬步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老蔡抢前一把挽住他肩膊,向德吉道:“下山自己当心。老子也只顾得一人。”

谁知德吉用力一推荡开他双手,仍旧自己托住展昭,横了一眼:“是谁做了坏事?要当心的人是你。”

老蔡无话可说,只好走去展昭另一边扶持。勉强挨到半山,见展昭汗涌气促,脸色越发惨白如纸,德吉心里忧急,说话不免带出哭腔:“歇一歇,只怕哥哥撑不住。”

老蔡抹抹脸上汗水,捡一面背风的岩石之后三人坐下,忽然想起:“好端端放那黑狗下去,天到这般早晚,怎地还不见带人上来?”

德吉心中气苦,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问?哥哥担心扎嘎伤人,才让它先走。枉费他一片好心,救的只是忘恩负义人。”话说到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蔡又是一呆,望望展昭,一时不知该当说些什么。

展昭却笑一笑,轻声说道:“妹妹休要埋怨,阿叔也是无意。若想伤我二人,山上便已动手了。”

他放掉扎嘎其实尚有另一番打算,德吉心中也未必尽知。只因先前扎嘎在时,老蔡二人难免心有顾忌,只怕说死不肯就在崖上了结前事。倘或拖拖拉拉下山来,不但途中恐生变故,即便全身落到平地,那时节天高任鸟飞,若他们外有接应,则更加收揽不易。这一着遣走扎嘎,实是要二人骄横滋长,先心里放松戒备。

德吉不理会许多,忙忙解下水袋送到展昭口边。喝了水歇得半晌,展昭气息稍稳。见老蔡身上背囊早失,便向德吉说道:“妹妹,水粮也与些蔡大叔,好吃了上路。”

老蔡只管思绪滚来滚去,全听不见二人说话。德吉把干粮往他手里一塞,没好气地说:“快吃,莫要下不得山,先自己饿死了。”

老蔡一展眼醒过神来,顺口说道:“饿死我岂不是好?再不怕有人要害你们了。”

德吉掉头骂道:“你当世人个个似你一般混帐?草原上便是飞禽走兽,牧人也不容它饿死在眼前。”

老蔡被她骂得哑口无言。自思以往,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好像都是出于无奈。许多年的所作所为,早忘记去想该与不该。冷冰冰的世界,最后只剩下杀伐算计是需要被牢记和掌握的。给饥饿的敌人一口饭吃,到底是为人的根本,还是对根本的背离?老蔡有点搅不清楚了,他昏头昏脑手捧着干粮,不知所措地发起呆来。

展昭此时胸中翻腾不已,深恐歇久了再难支持到山下,忍不住催促:“阿叔莫迟疑,饭罢早些……”说时语声一咽,气力顿失,身子向一侧软软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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