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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十三)

德吉连忙一侧身,让他靠住自己肩膀。展昭一伸手握住她,低声道:“别哭。我陪你回家。”

德吉听罢一阵心酸,忙抬起头想让眼泪流回去。却见眼前暮霭重重,满目凄凉。她长长吸一口气,转头对他微笑:“说话要算话。不然我就老跟着你,烦死你。”

展昭合上双眼摇头:“不烦。相跟于世间,两不厌倦。”

一旁老蔡醒过神来,耳边听得展昭声气渐弱,语速渐缓,显然意识有些涣散,忙挪近前扳他坐正,一伸掌抵在背心。德吉开口刚想说话,被老蔡一瞪眼喝回去:“丫头想一跟跟到阴曹地府么?休得多话!”说完运气于掌,闭目发起功来。

德吉果然听话闭嘴。屏住气息盯了半顿饭工夫,忽见展昭全身一震,一直握着她的右手忽然有了些微热气。

恰在此时,天边夕阳猛然挣脱云层,挥洒出昼夜之间最初与最后的光芒,辉煌到近乎奢侈。展昭但觉眼睑太过纤薄,不堪刺激。他不禁眼开一线,窥见烟消云散之后,一派新天新地。迎面密密金针飞夺,他重又闭上眼,细微而清晰地说了两个字:“佛陀。”

德吉与老蔡惊讶对望,之后不约而同随他把目光移往谷底。德吉认出,那本是昔日的乱石荒滩。春天里有个人心可参天,要让参天大树满布滩涂。如今当这参天的梦想仍是一个展望,他离佛陀近了,还是远了?他却不曾对人说过,为何当初,他要把崭新的树林种成佛陀古老的形状。

眼下这湛湛青碧的无量光佛端然趺坐,千绦万绿随风俯仰,向耳畔传递一个千年的诉说----虚空有尽,誓愿无穷。

德吉轻轻叫了声“仁钦阿哥”,眼中蓦然噙满泪水。泪光里的世界晶莹模糊,仿佛见英俊青年身披袈裟,笑容善良。一霎时如同醍醐灌顶,她想,原来要看见佛陀,是只有站得够高才可以做到的啊。

老蔡也被眼前景像震住,呆望着半天开不得口。这时德吉抹去眼泪,回头说道:“蔡大叔,先前我起坏心诱你跳崖,没想到反过来连累了哥哥。不论起初用意好坏,我都背逆了佛祖几百年教化草原众生的慈悲心肠,理当在佛前膜拜忏悔。也盼你宽谅则个。”

说着她想,这应该是此时此刻仁钦江央希望她说出来的话吧。

老蔡受惊般瞪大双眼,又一次无言以对。

德吉转身面向展昭,低头帮他掩一掩衣襟抵挡山风,说道:“扎嘎快来了,我们也要回家了。你和你救下来的人,都会好好的。”

像是为了应验此话,夕阳下一道黑影横空忽现,大黑獒自崖下一跃而上。紧跟它身后的,是除去袈裟的仁钦江央。惟有笑容如初。

扎嘎回来了。展昭这样想着,放心昏了过去。

茅草棚里仁钦江央喂了展昭一颗活佛加持过的法丸,眼看他昏沉沉睡去,才笑着招呼德吉:“小姑娘,你爬得那么高,对谁有帮助呢?”

德吉却想着别的事情:“阿哥,吃了那颗药,他就能好起来吗?”

仁钦江央认真地点点头:“当然,佛祖的法力无所不能。如果他像你说的是个好小孩,佛祖有什么理由不让他好起来?”

德吉长出了一口气,扯住她的阿哥开始撒娇:“我生病时,怎么不见你拿来给我吃?还有你种出来好大一尊佛爷,为什么不告诉我?”

仁钦江央微笑:“有心人总会看到的。我的德吉妹妹是有心人。”他转头对老蔡说:“还有你,远道来的朋友。”

德吉帮他译过去。老蔡听罢不禁低下头,面有惭色。

德吉想了想,轻轻掀开羊毛毡一角,从展昭怀里取出经书双手递给仁钦江央:“阿哥,看看这里面说些什么?”她与展昭一样,并不认识蕃文。

仁钦江央接过翻看一遍,恭恭敬敬送还给她:“大藏经里的甘珠尔,是佛陀亲自写的。所有僧人必念的经书。”

德吉有些意外:“甘珠尔?你也念过吗?”

仁钦江央笑着点头:“十岁前就已背熟了。”

德吉望着他,神情迷惘:“伏藏原来是这样的啊?”

仁钦江央很是惊异:“为什么你要说到伏藏?大藏经并不是伏藏,是每座寺庙都会教授的佛法典籍。”

德吉回头看看老蔡,半晌说道:“蔡大叔,你的那本经书,可以给阿哥看看吗?他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伏藏。”

老蔡心里一惊。他还来不及去想真假的问题,此时德吉的话使他陡生疑虑。他看看德吉,又去看仁钦江央。这两人所说是否值得信任,不成其为眼下要义。解开疑虑才是更为迫切的事。

老蔡忙取了经书拿给仁钦江央,眼巴巴望着,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仁钦江央看过,仍旧恭敬递回去,对德吉说:“这本是丹珠尔,佛陀的弟子们编写的,和甘珠尔一起合称大藏经。”

德吉仍然不死心地追问:“那你也一样会背诵它了?”

仁钦江央笑了:“德吉,就算你的阿哥还了俗,从小背熟的经文也在脑子里生根了,谁都别想挖掉它。”

德吉把这番话一五一十说给老蔡听,末了得出结论:“蔡大叔,我想你们是白忙了。阿哥说这两本书印经院里多得是,任谁去求,都能求得到。”说罢她看一眼昏睡未醒的展昭,不由得心下黯然。

老蔡听见头顶响了一个霹雳。莫名其妙的是漫天阴云也像同时被炸跑,他心里一空,委实不知道是失落,是轻松。

失神间又听德吉在问:“大叔,你还要继续找下去么?如果找不到,你以后要去哪里?”

老蔡低头不语。他能去哪里?有家归不得,便是栖身多年的西陲,只怕也回不去了。天大地大,都只属于别人。他已无话可说。

晚上打火煮茶,听德吉诉说进山原委,仁钦江央言道:“我的上师曾说,要寻找安身的处所,不必向远方追逐。凡人走不出去的佛的手掌,就是他们自己的心。心安了,就不用再问这具皮囊身在哪里了。”

无人知晓老蔡听懂了什么。第二天早晨德吉醒来,发现老蔡不见了。两本经书和那块玉石,并头静躺在铺上,是他行过此间仅有的证明。

同样无人知道展昭的醒转是否佛祖的法力使然。斜倚枕上听罢前夜之事,他也念了一句:“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应无所住,无所求于心。”

德吉伸一伸舌头:“怎么我好像进了寺庙,被迫听老和尚讲经。”

展昭笑得十分飘忽:“从前听人说偈子,有一句‘风动心摇树,云起性生尘’。昨天还殊死抢夺的东西,就这样不要,是把心也放下了。”说时他不禁自问:我又何时放下?能否放下?这一想,心中尽是天地茫茫。

德吉恐他病中不禁愁苦,便以言语逗笑:“见者有份。这几样东西如今要三个人分了它,怎么分呢?”

展昭轻轻笑了,纵容地看着她:“石头归你,两本书留给仁钦阿哥。我都不要。”

德吉侧头笑他:“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好生奇怪?拼死保护的东西,到头来却不要它。”

展昭默然不语。他要的。他要她平平安安,要老蔡无愧无怨,要草原祥和安乐,要师门浪静风平。也许要的太多,只恐无力周全,最后连苍天也要怨他贪心。而他也只是笑着说:“我是哥哥嘛。你喜欢,我便喜欢了。不用手里得着甚么。”

德吉闻言低头,轻轻伏在他膝上:“你要的是什么,真以为我不知道吗?傻小孩儿。”

展昭痴痴怔住。她知道,所以自觉自愿和他做冒险的事。可那时他真怕不能陪她回家。携她同来如果是做错了,这之后该当如何弥补?当他承诺说会把她送还给尼玛和央金,他已经在心里自责临行时的轻率了。

停了半晌,展昭轻叹一声,拉起德吉坐在自己身边,问她:“那颗石头怎么到的你手中?”伏藏竟然不是伏藏。情势突变,他也有些看不清方向了。

德吉笑道:“那天一串四个人跌进石窟,想是半道里刮擦掉身上物事,被我跟在后面捡了来。”说着她把玉石放在展昭手心:“是帮你捡的。我要它无用。”

展昭手掌平托起那白玉,阳光下但见滑如凝脂,明灿无瑕。他一字字读出石上篆刻:“明月直入,无心可猜。”读罢屈指握拳,久久不语。

他在想师父的玉。相同的形质,上刻着---罗帏舒卷,似有人开。

德吉提醒地摇一摇他:“展昭展昭,现在只许吃饭睡觉,好早早回去慢慢地想。”

展昭点头微笑:“原来你要赶我早早回去。”

德吉一听收起笑颜,低下头不做声了。

展昭忙欠身俯就过来,温声道:“生气了?我胡说的。给你打两下解解气吧。”说罢就去拿她手腕。

德吉一夺手避开来,莞尔一笑:“不是。我在想你若真的回去了,又不知几时才能见到。”这样说着,眼中居然酸涩起来。

展昭一反手把玉石紧贴在两人掌心之间,殷殷望着她的眼睛:“收好它。师父说过,灵物自择其主,所以你会捡到这颗玉。”然而思量再三,真正心底的话等闲还是难得出口。明月直入,无心可猜,或许是因为这八个字,以足说明此时心意。于他而言,自然它该属于德吉。

德吉亮闪闪的双眼回望过去,问道:“出山洞时,你本来自己想要的。为什么改了主意?”

展昭怔怔地看着她,讲不出个理由来。

德吉低头一笑,把玉石慢慢收起,轻声自言自语:“展昭想说的话,我听见了。这块石头,重不重要都好,我却之不恭。”

她的话让展昭无端有些心慌,揭开毯子要去穿鞋。手忙脚乱间,仁钦江央浇树回来进了屋,见状高兴地说:“德吉,咱们的试验成功了。瞧他好得多快。”

德吉警觉起来:“试验?你那些法丸……”

仁钦江央盘腿坐下擦擦汗,笑道:“法丸是真的,可是我没吃过。既然你昨天提了意见,我决定送你……十袋。”

德吉有点口吃:“十……十袋?你家里藏了多少?”

仁钦江央想了想,摇头说:“记不清了。每次过燃灯节,上师都会给上几袋,攒了好些年。尼玛舅舅眼睛不好,你拿去让他试一试……”

德吉不再听他唠叨,急急拉住展昭:“你自己回去不行,我要跟着。你说过不会烦的,记得吗?”

走出山谷,德吉先停下来。她回头看着展昭,忍了很久才说:“仁钦阿哥的法丸,好吃吗?”

展昭知道她在问什么。他点点头:“它们把我治好了。”说着变戏法般手中举起一只袋子,在她眼前晃一晃:“看,吃不了兜着走。”

德吉从他手里取下袋子,张开来往里看了看,低下头一声不响。

展昭双手放在她肩上,轻声道:“不是我不体念阿哥的好意。师父说过,人以自然养生,能不用药时,最好不用。所以……”

德吉摇摇头:“阿哥就是知道了也不会不高兴。”她停了停,又说:“我不扔那块石头就好了。你不用受伤,蔡大叔不用内疚,我也不用担心了。”

展昭微笑:“扔了也不要紧。每种结果都是出自佛祖最好的安排,知道吗?傻姑娘。”

德吉点头:“知道了。不过……”

展昭截住她:“别‘不过’了。我要德吉做自由快乐的小鸟,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心里没有一丝顾虑。”

德吉仰起头,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只有天空才可以这么说。那展昭,你是我的天空吗?”

(展昭该怎么回答,我主意不定。少年的真诚与现实的禁锢是一对悖论。无论他答‘是’或‘不是’,真诚不该被怀疑,禁锢不能被无视。世事无常,如此而已。不过对于德吉,一声不假思索的‘是’,也许本身已是她想要的天空了。幸福是艰难的,最合拍的爱人之间,所给所需也难时时配比。甚至,一方在索要时也未必当下就能明确,自己的要求意所何指。)

假设德吉此刻是幸福的。她听见展昭说:“你希望我是,我就是。”

德吉笑了。转头看去,只见东方地平线上缠缠连连走来一只又一只羊子。气流和光雾翻转折射,使它们一举一动无不呈现梦幻般的韵律感,像某种来自天上的舞蹈,由太阳和神灵共同规定。一对少年静静观赏许久,由远及近响起的驮铃声在提醒他们,这不是海市蜃楼。庞大的驮盐队年复一年经历着漫长而艰辛的跋涉,每一次,谁也不知道谁将一去不回。

盐帮的驮羊渐次转向西北,首领一提马缰,脱离队伍策马奔来,面向二人停步高叫:“德吉!但愿你能记得草原上有你的阿爸阿妈。为什么还不回去,看看他们此刻在遭受什么样的磨难?”

那是益西。接着他又攻向展昭:“好的汉子,谁会把姑娘从年老的父母身边夺走?你快活吧,用别人的眼泪换来的可耻的快活!”说完拨转马头,一阵风跑去追赶驮队了。

德吉一听不由大急,提起裙摆只想追过去问个究竟。展昭伸手一拦将她挡回来,忙忙说道:“德吉,先回家去。我见过大师兄就来找你。”

德吉猛然转头,几乎是喊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吃法丸?阿哥说它们救过人,救过很多人!”

展昭被她喝退两步,呆了半晌才愕然发问:“德吉,你怎么了?”

德吉扑过去紧紧搂住他脖颈,摩挲着耳鬓拼命摇头:“想要不担心你是不可能的,你太有主张了。可我就是喜欢你这么有主张,我该怎么办?我要阿爸阿妈,我也要你。如果要不到时,我该怎么办?”

展昭此时完全傻了。眼睁睁看着她松臂抽身,快步后趋,最终消失于茫茫草原深处。她面对他远离,一直不曾转过身去。

直到天地间空荡荡只剩下自己,他还在痴痴的想,这苦涩的甜蜜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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