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展昭急步穿过重重廊坊,一颗心沉了又沉。山门外知客守卫不明去向,各处院落更是古墓般寂静,让他连张口大呼也感踌躇。一路奔到师父平日闭关的后崖,展昭戛然止步。至此除去山顶储物的库窖,大师兄带领同门还会在哪里?如果窖中也空无一人---他不敢深想下去。整个人如同一脚陷入流沙,前程尽是举步维艰。蹙眉半晌,他一咬牙转身欲行,却听背后怯怯响起一把童声:“展师兄……”
展昭发根一紧,急忙回头看去。闭关室后墙乃是山体原石,满壁褶皱。先前不留意缝隙间藏得一个童子,此时正慢慢蹩了出来。展昭近前一俯身攥住他两臂,急问:“邢师弟,你怎地独自在此?其他人去了何处?”
邢明周身都在发抖:“师兄们一个传一个得了病,好……好吓人。大师兄让隔开他们在山上,自己照看着。他说我年纪小,生了病只怕难捱,就派在这里望风报信,等师父和展师兄回来。还有未染病的,都被大师兄发往山后没人处躲藏……”
展昭但觉心头阵阵烦恶,压下不适追问:“大师兄可好?我走后有无外人来犯?索朗上山医病,他人呢?”
邢明一下下抽泣起来:“大师兄没事。索朗那日被过了病,大师兄送他回家将养,没几天牧场那边人和牲畜俱都病倒一片。现在外面传说咱们山门里混进魔鬼,因此谁也不敢闯来……”
展昭吸口气直起身来,抚邢明背嘱咐一声“留在此处,好生管顾自身”,迈步就往一侧小径上山去。
即便心中有备而来,猛一见满室里同门抵足并踵倒卧,展昭还是一个目眩,险险的站立不稳。雷星河本来挨个床头正料理汤水,一照面瞥见展昭茕茕木立,不言语忙弃了碗盏携他出到外室,把手曰:“师弟回来的好。后此须万分小心,休要连你一并沾带了疾患。”
展昭见师兄憔悴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心里煎熬。这当口只索按下愁心,直言道恼:“大师兄,现下却是怎地?直如这般昏惨光景。”
雷星河摆手一叹:“且休提。你去了多日,访得甚么消息?”
展昭拱手禀道:“自领兄命下山,弟于草原上……”遂将西夏国潜伏夺宝并下蛊之事细说一遍,只除过自己负伤不提。随后问计:“大师兄,如之奈何?”
雷星河道:“索朗也曾言道,此是外道邪祟,非寻常医者可解。现今我仍守住这里,只好劳你奔波一番,再往寺庙僧侣处访个结果。”
展昭点头应承:“似此病状还请师兄道来,展昭便即动身也。”
雷星河又叹:“其状好不厉害。中者初时癫狂如痴,不出三日则心衰力竭,高热不退,时复昏迷,恹恹若死。近身者大都沾染不保,因此愚兄多将众人遣散了。无料想日后何颜以见师父……”
展昭越听越是揪心,一厢还要劝慰:“师兄何罪?直把凶险一身来担。兄且放开心怀,善自保养,好教展昭安心前去。”
雷星河不由眼中一热。当知最难消受是句贴心话语,却非连日里忧心如焚。他向展昭一点头:“放心,我不妨事。定须等你佳音传来。”
展昭不暇多言,紧握一握师兄双手,展身形匆匆又去。
却说德吉跑回自家,只看见大致相同的情景。瘟疫像春天种子发芽势不可挡,一霎时扫荡了整个草原。尼玛和央金双双病倒,德吉一双手伏侍了双亲又忙家务,实在管不到牛羊疯跑,只好凭扎嘎每天将它们引领回护。总要劳作到晚上停下来独对炉火,她才会茫茫想起,明日不知又将面对怎样一个黎明。
这一晚守着漫漫长夜,德吉越来越是恐惧难耐。心焦中忽然记得仁钦江央的法丸还揣在背囊里,忙翻出来倒出两粒给爹娘服下。之后提心吊胆候了半宿,都不见二人有丝毫苏醒的迹象。帐篷外风响一阵紧似一阵,全世界不剩下半点人声。德吉木木坐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想天亮后一定得打发扎嘎去把仁钦阿哥找来。佛祖给了阿哥一双非凡的手,让他在世间描画菩萨种下佛陀,焉知不是因为他比普通人更熟知苦难,以及更接近那扇拯救之门。
安静的夜,扎嘎忽然在门外吼叫起来。德吉听见一震,慌忙起身走出帐篷。原本扎嘎是与牛羊一起卧在畜栏的,此时却当门而立,望空啸叫。牧羊犬无端躁动,若是因狼群趁夜来了,对病苦的牧民而言不啻雪上加霜。德吉这一想直想得心惊胆寒,可极目旷野,半天又不觉风声异动。惟见天空倒扣在头顶,把有情众生五毒八苦一锅乱炖,末了都烩做阎罗王口中食。
扎嘎忽然顿住不叫了,把大脑袋转一转面向小主人。回头时目映星辉,黑如曜石。然在德吉看来,黑獒的目光此刻正写满忧郁。
德吉默立风中,良久抚着扎嘎肩颈对它说:“回去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扎嘎低头舔一舔她手背,又短促地叫了一声,往天地焊接处仰首眺望。忽然一阵风沙掠过,德吉不自禁闪了闪眼睫。再次打开目光,从天圆地方的凝结之中,她看见生机忽现。
展昭像从天边月里飘了下来。德吉还未看清,已经拔足奔了过去。终于知道宿命把谁根植在灵魂里,不用想,也不用看。
展昭却往侧旁一闪,躲开姑娘渴盼的怀抱,声音与动作两相适宜的冷静:“德吉,我不惯如此。咱们站定了说话。”
德吉猛然定住,如同寒天里冷水浇头,身心尽都冻结。
展昭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问道:“你还好吗?大叔和婶婶呢?”问完才想这后半句是不是多余。益西其实已经说了,德吉此时的煎熬,想来不比他更少。
德吉愣呵呵一言不发。仿佛又堕入很久以前那无底深渊,被随意处置的黯淡人生,谁为为之。被蛮力强加的委屈失望,孰令听之。原来命运如此难以扭转。光明渺逝,自己的挣扎浮沉,一点一点埋没,只能葬在自己心里。
这情状,展昭见之大是不忍。趋前半步细细看她,一字字嘱道:“我见过噶玛仁波且,他说佛祖示现,草原不日将挺过这场灾难,大家都会好起来。大师兄山上独力撑持,我要回去帮他。你一人在家,万事需自己照应,千万不要心急。听见了吗?”
怔忡好半天,德吉总算有了一点反应,缓缓点头道:“好。你做你的,我也做我的。两个都不要有事。”
展昭心里甚是安慰,却不知还要说些什么。低头默立一阵,他说:“那,我走了。天冷,快回帐篷去。”说罢一个转身,刹那间消失于黑夜之中。
过了许久,德吉仍呆立着翻来覆去地想。他终究是念着她的。所以远远的来,看她一眼,说几句话。那为什么不要自己抱他?如果像他说的是因为不习惯,怎么以前他又不曾表示过?
一念至此,德吉无端端起个寒战。展昭像两日前清醒时的尼玛,一伸手推开了她的试图接近。
两排牙齿止不住捉对儿厮打起来。她抬头张惶四顾,眼前还是天圆地方,浑然凝固,只是再不见那心中收藏了几世的音容笑貌。
眼泪流下时,德吉在心里呼喊:你推不开我。展昭,此生此世,我只要与你站在一起。
展昭自别了师兄下山,两天里访过帐篷不知其几。验证的结果和预料不幸相符,师门的遭遇同样落在了牧民头上。当他心情沉重地进到曲登寺,噶玛仁波且刚主持完法事,在佛堂打坐休息。一见展昭他便说:“我知道你的来意。不用再找了,伏藏开启,灾难将如烟散去。”
展昭怔住。伏藏?还是那两本大藏经么?
年迈的仁波且读出他心事,和蔼地说下去:“真正的伏藏,惟有仁善的心能够找到和使用它。钥匙在哪里,佛祖已经指示了方向。注意到刚才的法事了吗?那是佛祖要我们所做的准备。几百年里魔鬼带来无数浩劫,但从来没有获得过真正的胜利。尽管草原总在浩劫中付出代价,而那代价有时也意味着牺牲。”
展昭心中一紧。病痛,哀伤,无助,张张面孔在眼前挥之不去。他不由得问:“尊敬的仁波且,您所说的牺牲,指的是什么?”
噶玛仁波且摇摇头:“别猜测,孩子。有时我们无法看清佛祖的意图,但不能因此就质疑祂的正确与慈悲。世人坦然力行,务求心安,已经够了。”说完注目堂上佛祖座像,表情悲悯,近乎严厉。
慈祥的仁波且显得有些忧伤。不过如他所言,比起刚来时,展昭心里的坦然的确多了一些。
别了德吉,展昭在暗夜急急遁去。假设身体被德吉触到,她会立刻察觉他在发烧。如果让她担心是注定的,那么迟得一刻算一刻。行进中疲倦一**涌上来,他想无论如何,德吉和大师兄能保无恙就好。想罢心思动了一动:德吉和大师兄,凭借什么得以安好?
意欲绕开邢明,展昭兜个圈子上到库窖。微明时灰黯天光里,雷星河靠着窗牖垂首独坐,听见脚步声动也没动。展昭几步跨到他面前,屈身拜揖:“大师兄安好,展昭回山复命。”
雷星河慢慢抬头看他,答非所问:“才刚又有二人去了。”
展昭心里一痛,紧抿起嘴唇默不作声。
雷星河一撑扶手站起身,不堪重负地晃了晃,口中喷出血来。
展昭口说“师兄保重”,心中越发阴霾重重。师兄已是心力交瘁,此刻若连自己也倒下来,他岂不一无所恃,如何能撑得下去。
雷星河摆摆手:“一时急痛,无碍。”这时才想起来问:“山外情形如何?活佛是怎么说?”
展昭把下山见闻讲述完毕,又道:“活佛既如此说,想来必有交代。只要多等上两日。”
雷星河点点头:“我省得了。尸身停在外间,你且去料理后事,此处休要久留。”
展昭答一声“是”,正待出门时,回头又问:“大师兄,师父临行留下堪坏之玉,你可携在身上?”
雷星河不明他所问何意,虽然有些奇怪,还是点头说是:“师父叮咛再三,焉敢不遵?自然近身带着。师弟问它作甚?”
展昭微笑一笑,轻轻摇头:“不怎么。弟前夕夜梦恩师,嘱我转告师兄:堪坏须臾勿要离身,切切。”
倾空最后一只水桶,展昭依缸壁外慢慢坐下来。歇了一阵,他从怀里摸出剩余的法丸,对着掌心苦笑一声,悉数塞进口中。
头颈微一转动,便是天旋地转,闭上眼睛也如此。他只好坐着不动,祈求满天神佛催动法丸生发威力,让自己有力气继续若无其事。模糊的感觉像小舟隔开水岸,也没有舵,只是控制不住的飘移。这样撒手归去也好,至少他不觉得眷恋。因为眷恋也需要相应的力气。
坐了不知有多久,展昭觉得手臂被人推了一推。他不想理会,可那人不停地推,他的头因此而更晕了。展昭只好睁开眼睛,看见咫尺开外邢明蹲在地上,一脸惊惶。童声在扭曲的空气里忽远忽近:“展师兄,你怎么生病了……”
这句问候唤醒少许意识。展昭微微支起身子,警告邢明“别靠太近”。一开口才发觉喉咙干涩,忍不住连连咳嗽。
邢明依言退后小半步,伸臂把一碗水搁在他身前,怯怯说道:“师兄,你吃过没有?我再与你取些饭菜。”
展昭端起水碗皱皱眉:“饭菜……饿了我自己盛来。此时有水就好。”昨天一日强咽下半碗饭,转身便吐得净光。到现时莫说吃它,只想想也要作呕。
邢明怔怔盯着他喝水,一边说道:“师兄,自今去后,水缸我来挑满它,你多歇着,千万别死了……”说着忍不住眼泪一串串滚落面颊。
展昭饮罢放回空碗,笑笑说道:“偶尔患病,不直得轻易说死。休哭,过两天准定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邢明索性唏哩哗啦大声哭出来:“可是……可是昨天你在那儿劈柴,一阵间吐了这许多血……我经过时看见了……”
展昭叹口气,闭上眼睛喃喃说道:“不留意受了点内伤。等熬过这几日,养养就不碍了。”说到这里复又强睁双眼,叮嘱道:“你不要告诉大师兄,惹他烦恼。”
邢明犹豫起来:“可是……”
展昭倏地打断他:“没有可是。长幼有序,便是师父站在当面,也要我令你行。况且你去说与大师兄,他也无法可想。懂了么?”
邢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那你隐瞒他,又养不了病,又要做这做那,不是死得更快?”
展昭不由笑起来:“小师弟,怎地你说来说去只是盼我死?快快前去把住山门,余事不要你管。”
邢明这才想起离岗半日,若给大师兄知道,必施责罚。想罢连忙说道:“展师兄,莫忘记你答应我不死的。若你不守信用,我就告诉大师兄你如今生病了。长幼有序,让他狠狠的管教你。”说完跳起身跑了开去。
展昭经此一扰,神智反倒清醒许多。又静坐理一理内息,起身正要往视大师兄去,忽然邢明上气不接下气又跑了回来,远远地喊他:“展师兄!师父……师父回来了……”
展昭听见先是一呆,像久旱的麦田不敢相信世上还有甘霖。紧接着苦辛悲喜齐上心头,透支的身体登时再难承受。眼见展昭响也不响往后便倒,邢明惊叫一声扑了过去,把感染一说忘得干干净净。
展昭仰面躺着,星目微启。邢明奔到眼前时,只来得及听见他唇边轻轻溢出的一个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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