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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十五)

巴桑把独儿子派去驮盐,实在有些迫不得已。益西自打赛马会当众受了刺激,之后便荒唐得过了火。儿子长大了,领个把姑娘回家原本不算什么,问题是他换得也太勤了点。巴桑再开明,他也是一方的头人,得顾及面子名声。再说益西也到了年纪,婚事可不是他自己说一句喜欢不喜欢就能简单做个决定的。头人的儿子当然要配个头人的女儿,哪里的头人愿意自家女儿一嫁嫁个浪荡子?儿子年轻收敛不住,做父亲的就得出面说话。盐帮自古有个铁打不动的规矩,成员们从启程到归家不得沾染女色。巴桑知道,哪怕再借他十个胆子,益西也不敢越规。他也怕惹恼了盐湖女神,这辈子没盐吃。阿爸的这个决定让益西提起就暴跳如雷,他问老头子是不是不想要他这个儿子了,摆明了巴望他死在驮盐路上。阿妈拉姆也哭着埋怨巴桑,说哪个父亲会因为孩子一时的过错就要断送他的性命。说这些没用,巴桑主意已决。他跑到寺庙请了一卦,回来告诉拉姆他们的儿子不但不会被断送,而且还能荣归故里。因为之前派出的三批驮盐队,莫名其妙全部失踪了。这次既然是益西被选定做了领队,以他未来头人吉祥尊贵的身份,注定此行将为他的属民带来福祉。一旦解决了草原上短盐的难题,还怕益西在牧民心中不能树立好的口碑吗?那时人们就会接受---男女问题,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日后就是有人因此大唱赞歌也不出奇啊,瞧咱们的年轻头人,多有男子气概。所以说只要生来富贵,树立德行其实也很容易。就像盖房子,名声是奠基。有条件把底子打好,山崩地裂也绕着你的房子走。好比玉有瑕疵,平民百姓敢不宽容?

道理讲了一堆,不过最后促使益西不得不走的还是瘟疫。等于是说,他一举数得地避祸去了。

没人知道益西无比心烦。姑娘再多有什么用?有时早晨醒来一眼看见枕头边还不怎么认识的脸,常常自己吓一跳。这件事就像挖土去填无底洞,明知越要填越填不满,可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他想他大概是被魔鬼攫住了,任谁也帮不了他。这让益西时不时觉得自己无依无靠。不过,这想法难道不滑稽吗?他从来不缺什么。姑娘、牛羊、金子,要多少有多少。什么叫无依无靠?去问穷人吧。

现在益西骑在马上想,往山外走一走其实也不错。胡天胡地在帐篷里翻滚这些日子,他重新发觉新鲜空气是样好东西。盐帮的小子们又在唱歌了,草原汉子唱出的歌,什么时候听见都让人觉得充满力量----

怯懦者害怕来盐湖,

有志者才敢上征途。

岩石峭壁我当梯子,

小山坡我当门槛儿,

走平原轻松如诵经,

白雪飘飘我当舞姿,

狂风呼叫我当歌声

……

这一唱把益西撩得斗志昂扬起来。看来阿爸做对了,盐吃得多了就是不一样,老巴桑比年轻人更明白汉子是怎么调教出来的。益西开始想像白茫茫的盐湖,对驮盐人来说,那无疑是世间最怡人的风景。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拥有一种身份,同时就意味着拥有了一处美景。这个认识让他觉得高兴,因为他的路还长,还可以拥有很多身份,很多美景。眼睛整天只往姑娘身上盯,那种人生多狭隘。惭愧的同时益西觉得自己是个明白人了。明白人早晚会知道自己是需要时常反省和心怀惭愧的。

不过益西最终也没有见到盐湖。路程过半时,他们遇到胡乱纠集在一处的盐帮前三批驮队人马。具体的遭遇这些人自己也说得稀里糊涂,总之他们到了盐湖,发现那里被人控制起来。驮盐人当然个个身强力壮谁也不惧,但如果哪个家伙敢于拦住盐湖不让淘挖,那家伙肯定比驮盐人尤为身强力壮谁也不惧。更可怕的是,拦湖的家伙一旦行起法术,简直能把整个盐帮连人带畜席卷上天然后让他们掉下去摔死或摔个半死。死了的留下陪伴盐湖女神,因此益西看见的不过是些半死不死所以说话不清不楚的残兵败将。

让益西感到惊愕不解的是,就是这些死了一半的驮羊和人马,驮回的白盐居然比往常任何年份都要多。据他们说这是靠了神人的帮助,而神人就紧随在驮队之后一路护送。为了当面感谢这位神人,益西不辞劳苦将全部驮羊和人马检阅了八遍,结果除了黑脸的盐帮子弟,他谁也没看见。神人大概是飞上天了吧,从人们是这样安慰少爷的。把白花花的盐粉安全押送回去,比寻找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所谓神人重要得多也可行得多。于是益西满载而归,未费吹灰之力。这还要感谢老阿爸为他配备的既忠心耿耿又经验丰富的随行团,巴桑才不会笨到真的相信自己年轻莽撞的儿子仅凭佛祖保佑就能凯旋班师,从此声名大振。

如果不是因为闹瘟疫人心慌慌,牧人已经举办盛会庆祝驮盐队胜利归来了。巴桑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十分得意。牧民心中盐的份量有多重,益西的功劳也就与之等量。

益西的例子说明,好运气的确是决定成功的必要条件。而摊上一个好爸爸,绝对是人生好运气的征兆与起始。

当巴桑为儿子高举庆功酒杯时,真正的功臣悄悄上了玉虚峰。这位神人,便是陆怀远了。

掌门人不会无缘无故下山游荡。第一批驮盐队出发时陆怀远已从同道处获知,茶卡一带多个盐湖被巫者强行围堵,勾结官府盘剥害命,无所不为。此等事体,本不是他世外之人能够插手干预的。是一位故人的牵连其中,使得闲散多年的陆怀远终于不得不出山活动活动手脚。打跑恶霸解救盐帮,想不到归来时更添许多忧虑。

一脚踏进山门,陆怀远伸手拦住迎面奔来的邢明,喝道:“为师在此。这般慌张,是往哪里走?”

邢明见之大喜,连忙跪下磕一个响头,回道:“师兄命我门外恭候师父。师父堂上少歇,待弟子进去通报。”说完爬起身又跑回去。

陆怀远一看四下无人,邢明直往偏院杂务房飞跑,实难料变起哪方,遂抖抖袍袖迈步跟了过去。

却说展昭昏绝于地,再听不见邢明魂飞魄散喊了半天的‘师兄’。陆怀远后脚赶来,冲上前抱起展昭回身疾走。一面叫邢明:“唤他前来问话!”

邢明跟在身后抖抖索索地问:“他……他……是谁?”

陆怀远回过头大吼一声:“雷星河!”邢明吓得一哆嗦,扭头撒腿就跑。

乍听见师父回来,雷星河心里一松,顿时脚发软眼发黑,很想就此晕过去算数。邢明却不答应,扶着他手臂紧催:“师兄且定一定,师父急等你回话。”

雷星河此时说句话也嫌费力,只点点头,拖着脚步随他一路行至侧厢。进门见里床上展昭睡着陆怀远坐着,一时也猜不透发生何事,连忙伏地顿首:“师父一路劳顿,请恕弟子迎接来迟。”

陆怀远也不令他起身,只沉声问道:“自我进门,一地里不见守御。你在何处,行的甚么号令?”

雷星河察见师父面色不豫,一怔作答:“弟子……弟子……在窖中……”忽然间悲从中来,再也说不下去。

陆怀远停了一停,语气稍缓:“且休惊怕。究竟有何变故,照实讲来。”

雷星河再拜而泣:“恩师容禀:门下凋零,弟子有辱使命,……”于是断断续续,备说前情。

陆怀远听罢长叹一声:“或是该当有此一劫。”又吩咐道:“窖里众人也不必搬动。星河起来,依旧回去照看。邢明守着展昭,若是醒转,速来报我。”

雷星河拭泪站起,此时才敢动问:“展昭弟何事昏迷?”

陆怀远脸上阴云又起:“你怎做人师兄?师弟垂危,竟自推说不知。为师晚来一刻,只怕世间再无展昭了。”

雷星河惊得面上泛白,自语道:“垂危?怎么会……”记得早起展昭还上下几趟往窖里送汤水,也不见身体有何异常。那个他和这个他,让人看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陆怀远乜了他一眼,说道:“受伤在先,染病在后。劳作过甚,失于调养。想必……”到这里顿住不说了。

邢明只觉房中静得压抑,左右看看师父和师兄,硬着头皮插嘴:“我见到……展师兄生病了,可他不让我说。我也不想大师兄烦心,就……就没说……”说到这里他也后怕起来:不说到底对不对?万一展师兄真有个甚么冬瓜豆腐……

陆怀远没理会,接着自己那半句话说下去:“想必展昭,是惟恐他的大师兄孤掌难鸣。”

雷星河此时方才省得。劈柴担水,做多做少只在两可之间。他也自问:这些天如果不看见展昭来来去去,不听见他时常言语,自己独对满眼的了无生气,能否坚持到师父回还?展昭不停歇地做,不过是要他看见,无论多难,总还是有人站在身旁,没有把他离弃。绝境中,力量往往存在于某个细小的念想。

雷星河呆呆地想,其实展昭还是有点笨。他总也不明白性命是一切的根本,失去性命,就什么都没有了。也包括今后的所有念想。

这时陆怀远忽然走近窗边,望着天际沉吟不语。时近黄昏,东山上一团如血红云围裹住新月,情形相当诡异。陆怀远注目良久,仰天叹息:“好离奇的山火。”

邢明在一旁吃惊地张大嘴巴。昏迷前,展昭说了一个‘火’字。是他预见了山火的发生,还是山火顺应他的意志而发生?

与此同时,噶玛仁波且偕同他的两个喇嘛攀上山崖,俯瞰那片附着在大地上华章熠熠的绿佛,合掌持诵中阴得度。

扎嘎傍晚独自回来。德吉听见声响出门一看,奇怪地问它:“阿哥呢?”

矗立在火光映月的背景之中,扎嘎沉默得像一座山。

德吉不由怔怔望向天边。仁钦阿哥为什么不来,知不知道德吉盼了他多少天。

阿爸阿妈好起来了!德吉欣喜若狂。一夕之间草原醒来,病人康复,大地又是一派生机勃勃。人们往寺庙还愿,回来一言半句传说伏藏的故事。德吉不相信。她想等阿爸阿妈再强壮些,她自己去找阿哥,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有一个晚上,她自梦中哭醒。

德吉从此明白,她的仁钦阿哥永不会再来了。

邢明趴在床沿,问醒来不久的展昭:“师兄,你一直睡着,怎么看见火光了?”

展昭迷惑地重复:“火光?”

邢明点点头:“你昏倒时说,火。”

展昭思索一阵,茫然道:“都忘了。也不曾看见甚么火。”他想起当时周身火烫,兴许是自己发烧之故。

邢明脸现惊异:“全草原都知道,后来真的着火了,烧到半夜方熄。”

展昭一惊,手一撑仰起半身:“宅中失火了么?师父他们怎样?”

邢明连连摇头:“不是家里,是山外着火了。牧民说这场大火赶跑了魔鬼,把大家的病治好了。”

展昭一松劲跌回枕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噶玛仁波且说过的话,和大火,和西夏国有什么关系。师父下山----

想到师父,陆怀远真走了进来,不等展昭开口抢先说话:“睡着,无须多礼。”说着一回头,吩咐邢明自去安歇。

展昭举袖一揖,问道:“师父,师兄弟们可曾痊愈?”

陆怀远来床边坐下,伸手一抚他额头,说道:“他们都好,已练得功了。只你仍需多睡两天,不得抗命。”

展昭应声‘弟子不敢’,随即迟疑道:“弟子尚有几处疑问,心中不甚明了。想请师父---”

陆怀远手掌虚按不让他说下去:“稍安勿躁。为师前来正为告知你,经络不畅时,宜静忌思。”

展昭脱口而出:“那么弟子去看看绿佛,舒活经络。”

陆怀远有些吃惊,瞪了他半天才说:“舒活经络,何用去得太远。房前屋后走走足矣。”

展昭心里顿起疑云。看绿佛他只是随意一说,师父甚少离山,如何知道外间竟有此物。他想想又问:“弟子听说,前日山外牧场失火,师父可曾遣人施援?”

陆怀远无可如何地摇摇头。又开始了,没完没了的问题。他只好说下去:“失火的不是牧场,你也不必多做试探。”他沉吟一下,续道:“伏藏之事,为师只知大概。活佛言道,开启伏藏应依天时而行。今次为苍生故,无奈提早了,因此俟其效用发散,便需毁去。”

展昭听得明白:“师父是说,活佛引一场大火,烧了伏藏?”

陆怀远点点头:“然也。据言不如此,只怕天降祸殃,延及万姓。”

展昭觉得不通,追问道:“德吉曾说,伏藏是古时高僧埋下的经书。焚去几册经书,何用远赴山外烧至夜半?弟子愚鲁,深望师父解惑。”

陆怀远沉默片刻,说出一番石破天惊之语:“为师亦是却才方知。德吉丫头所说经书,是为‘掘藏’。另有一类‘识藏’,不著文字,是先时贤哲授藏于某人意识深处。此人不分僧俗,无论贵贱。前日因缘成就,活佛依循神启仪轨,找到识藏所处,施法导引其意识,令他诵出经咒。已之,架火----”陆怀远说着,就此停住。

展昭痴了一般望着师父,半晌迷迷茫茫地问:“那识藏……他是谁?”

陆怀远长长叹息:“便是你的相识,唤作仁钦江央。”

展昭依然痴痴望着,不想弄明白自己听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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