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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十六)

陆怀远至夜方离,道出的曲折不只一半点。听讲时展昭几乎未发一语。思想整晚,拂晓之时他终于接受---仁钦江央,确已不在人世。

活佛说,世人以为的死亡其实是现像转换。佛祖揭示这本质,祂说人们将由一种存在变化为另一种存在,不生不灭。此时夜阑人静,世间多了一种别的存在,所以仁钦江央不存在了。

心里还是很痛。仁钦江央也许仍然知道这痛,却再不会面对面微笑的告诉他,为了已过去的那些,无谓心痛。人们能有的只是今天。

如果西夏人不来放蛊,瘟疫没有燎原,识藏依然深埋,那么太阳升起时,仁钦江央该去浇灌他的绿佛了。他去往另外一个世界继续修行,不知能否获得此生未达的圆满。

西夏人其实没走错,伏藏之路的终点本来就是仁钦江央。老蔡曾与他一夜共宿,只是眼不明,心未清。俗世昧昧昏昏,浑忘记总有些方向,再努力也不可能接近。总有些事物,再迷恋也没办法握紧。

陆怀远如是说----

两代以前,昆仑派出了一位蕃人弟子,文韬武略,天纵奇才,师尊甚是爱惜,欲授昆仑衣钵传继于他。不料其人坚辞不受,一时令上下惊奇不已。又过数年,师尊经由别种途径得悉,这位自称孤苦无亲的得意弟子,乃本地萨满教大巫圣的后人。

百年前草原上佛苯相争,连绵掀起的腥风血雨今人或已淡忘,仇恨却在当局者血液里代代流传了下去。巫圣负有的与生俱来的使命,是把佛寺势力从草原铲净根除,从而使苯波完全掌握世俗与精神生活的领导权能。教门的不幸惨败,忧患中坎坷的人生起点,促使这位巫圣后人日益坚心,想要风云再起。师尊洞察这野心,忧虑干戈起时生灵涂炭,数劝以善言,他只是阳奉阴违,面上敷衍,暗中却从未停止集结旧部,四处挑动流血纷争。师尊深感其意如铁,难调难伏,只得狠心废去他一身功力,其后逐出山门。

卧薪多年,励精图治,原指望藉助身负武艺一展鸿图,谁料想出师未捷。这巫圣萧然一身出户,随身携带从师时获赐的冯夷之玉。堪坏、冯夷,自此天各一涯。恨别离,巫圣之恨,想来别有天地非人间。

陆怀远前时匆匆离山,为的就是风闻茶卡盐湖畔,惊现这位故人踪迹。

故人暮年,壮心不已,于今高踞西夏国师之位,家传巫术更修炼得炉火纯青。只是武功俱废,鬓已星星,才人不复雄姿英发,岁月之无情,观之令人嗟叹。老去的巫圣率领西夏兵马堵截盐湖关口,等如扼住了草原命脉。西夏国王与国师,无论是谁在利用谁以填塞自家胃口,指向的结果都只有一个----把更多疆土攫入囊中。

与巫圣盐湖边如何斗法,陆怀远未曾过多提及。帮助驮盐队解围,让牧民把食盐吃进嘴里,他个人的力量也仅止于此了,茶卡的官府在考虑什么东西他懒得去管。现实混乱且混帐,有些时官府的考虑明明只会断送老百姓,老百姓却没权力阻止他们把混帐进行到底。

陆怀远也知自己不在山中,对手定要思谋钻这个空子。他仔细想过,一旦西夏兵大举来犯,恐怕惟有选择信任弟子的能力了。因为不管是现在暂时的去,还是将来永久的去,总而言之他终究会去。

巫圣不愧是巫圣,一蛊出手就迫得活佛陷入两难。若听任蛊毒蔓延,不免万众升天;取伏藏来解,又违天招灾,任一个结果都将助这位巫圣报那当年的两箭之仇---昆仑一也,佛寺一也。

不能说他的计划不谨慎不周密。他派人深入草原,欲赶在佛寺行动之先将伏藏抢夺在手,或者毁去也好。这意图容或侥幸,但即使失败,也不至于扭转事态走向。按照此部署,老蔡们注定是要被牺牲的。萨满教与佛教相斗数百年,两派各有各的伏藏,也了解对方伏藏中的部分窍门。老蔡等人却不知,不论是谁,违天时启藏,都需以生命为祭。五人摩拳擦掌出发,不自觉正一步步如鱼肉自踏砧板。之后老蔡的失踪,若当真是他对不到手的‘富贵’想开了放弃了,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然则骄兵必败。对自己的蛊术,聪明的巫圣委实太过自信了。事先的调查又未能做得彻底,没弄清伏藏之祸是可解的,用完一把火烧了便是。所以瘟疫流行时,西夏的壮马强兵不曾乘虚而入,从而错失大好良机,竟致功败垂成,没达到把僧俗蕃汉一锅端的目的。

复仇及侵略未遂的例子说明巫术武力和阴谋诡计各有效用,要么上战场时不遗余力使出浑身解数,要么灰溜溜回家等着把肠子悔青,二者一鱼一熊掌。这个无上真理在调兵谴将和干闲事时同样适用。

展昭理解了噶玛仁波且那时的忧伤,和他所说的牺牲。清平的夜,光如水月琉璃。他想,这是种佛的仁钦江央所甘愿换取的。

这天晨起集合,人散后展昭被单独留下。只见陆怀远抬手从壁架上取下两轸筒好的卷轴递与他,吩咐道:“此物甚要紧。星河既不在,便差你做个供奉使,往寺庙一趟面呈活佛。”

展昭心中嘀咕:丹青两幅,何故献上寺庙?依他想来,出家人岂有此等闲情耗时赏玩,也不知人家收也不收。

陆怀远简单做个交代:“些微心意,敬谢佛陀保佑,助我昆仑度此一劫。此非寻常手信。你拿去,活佛看了定不推拒。”

展昭应一声‘是’,携了卷轴转身欲出。忽想起伤愈后还不曾见过雷星河,复又回来打个稽首问道:“几日不见大师兄来练功,可是山外又生异动,被师父派遣了去?”

陆怀远一笑说道:“先莫问他。下山也好见过冯夷的新主人,回来再说闲话。”

展昭一怔,心想此等事体,做师父的怎好拿来消遣徒弟,可知是怪我未经禀报将冯夷送了德吉。想到此处不禁满面羞惭,脸一红低下头去。

陆怀远体会他局促,当即笑道:“天下之昆仑,天下之冯夷。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顺命,哀乐不入。透彻古人之理,你倒似强于为师了。”

说罢起身,往满架书册里翻寻一阵,抽出一卷交与展昭:“冯夷之玉,相主水阴。此书册中所载心法,亦是一位女史所创。昆仑历代不纳女徒,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你将去,也一并拿与她罢。”

此语大出意外,展昭迟疑着未敢便接。又思师父口中女史,与昆仑不知渊源几何。陆怀远不耐,把书卷往他怀里一丢,挥手斥道:“还不走?误了时辰迟归,棍棒伺候。”

展昭听说连忙敛住心神,行个礼转身出去。陆怀远从背后追加一句:“小子不怕练个阴阳身,只管偷看心法。”

从师父处逃走,出院门撞见邢明进去送茶,叫了声“展师兄”,便立在道边让他。长幼有序,展昭于是想起来问:“师弟且住一住。我问你,大师兄哪里去了?这几日总也不见他,惟恐有甚么事故。”

邢明听罢便笑:“没要紧事故。大师兄日日在山顶猛挖药材,如今这一带雪莲雪参只怕早绝了种,近来我与众师兄已改在其他山头寻找雪莲花种了。”

展昭吃了一惊:“绝种?大师兄想……想做甚么?”莫不是想开药材铺子?

邢明伸伸舌头笑道:“他不说我也知道。大师兄的药材都挖给展师兄,不怕多,当饭吃。你病了这些时,大师兄怕你万一起不来,以后谁帮他担水劈柴?”说完一溜烟跑得不见了。撇下展昭一个人边走边想----名师出高徒。这邢明说的真话还是怪话?

曲登寺里,噶玛仁波且依序展开画轴。展昭一旁观看,见是镶金嵌宝的两幅堆绣唐卡,描出一白一绿两尊婀娜女神。

噶玛仁波且微笑说了一句:“观音的眼泪。”

展昭好奇极了:“仁波且,您说什么?”

噶玛仁波且起身,亲自将卷轴挂在佛堂正中,一边说道:“观音菩萨因为哀愍阎浮提无明众生,曾流下二十一颗眼泪,化为二十一尊度母。唐卡上的绿度母和白度母,是二十一位度母之首,分别从菩萨的左眼和右眼流出来。”

观音的眼泪。这名字有如春风,溶解了世人心上寒冰。展昭想,师父不知从何处得来这两幅堆绣,听未听过观音泪的说法。

噶玛仁波且解答了他的疑问:“很久以前,靠你们师父的师父的帮助,魔鬼从草原上被驱走。我的前世,将这两幅珍贵的堆绣亲手送到昆仑山上,让它们作为草原保卫者的护法神,留在那里。现在它们回来了,不管堆绣在哪里,度母是我们共同的护法神,就像草原是我们共同的家园。孩子,回去说感谢你的师父。他的情意如雪山蓝天,草原上的人永远不会忘记的。”

展昭应承数语,起身便欲辞去。噶玛仁波且捡起卡垫上一领袈裟,抚摩两下捧到他面前:“今天你会见到绿佛。仁钦江央离开寺庙的时候,他说一身罪孽的人不配再穿袈裟。把它带去给仁钦吧,他会收到。罪孽能否洗得清,菩萨会说出一切的。”

展昭犹豫着接过来,不知道一阵要把它放在哪里,仁钦江央才可以收到。

噶玛仁波且又说:“放在该在的地方。带它去,你就知道了。”

展昭一惊抬头,噶玛仁波且在此时闭目念诵:

“了知一切:

如幻影,如浮云城堡,如梦,如魅,

没有实质,只有能够被看到的性质而已。

了知一切:

如悬挂在万里晴空中的月亮,

倒映在清澈的湖面,虽然月亮不曾来到湖面。

了知一切:

如音乐、天籁和哭泣中的回音,

而回音中却无旋律。

了知一切:

如魔术师变出马、牛、车等的幻影,

一切都不是它所呈现者。”

次次前往浇树,德吉习惯先来屋里停一停。茅棚和从前没有不同,好像种树的人一推门就会走进来,饮食起坐,日复一日。沐浴在晌午安详的光线里,德吉挽袖开始擦洗炉台。阿哥走后,她持续过来打扫这里,让每件器物原封不动。没想过为什么如此,只是心里面想要如此。待在他的地方,就贴近他的宁静,他的温暖。德吉因此觉得,守护绿佛的仁钦江央没有去远。他那样以真心亲近人世,走后岂无留恋?至少她心里是这样以为的。

手从煮水的铜壶上一触移开,德吉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再摸摸壶身,温的。她连忙探身去看炉膛,里面还残余几块未经燃烧的牛粪。心脏怦怦乱跳起来,炉膛早前就清理干净了,是阿哥回来过,在这里点火烧茶吗?

她无法克制内心激动,三两步奔出房门。远远只见绿林深处,有人在一棵树一棵树挨个浇过来。阳光罩住他红色袈裟的身影,灵活动人有如一个美好幻觉。顷刻之间,德吉热泪满眶。一声‘阿哥’穿林裂空,她忘了,仁钦江央早已不再身披袈裟。

年轻人回过头来望着她笑,洁白的牙齿光亮如瓷器:“你在叫我吗?”

陌生的声音把德吉打醒。活佛说仁钦阿哥浴火飞升,化为彩虹,不会再来人间浇树了。活佛口中从没有不确不实的话语。

年轻的僧人手提水桶走到门前。他风尘仆仆,衣衫破旧,粗糙的额头满结硬痂。这显然是位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一步叩一个等身长头行过此间。德吉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躬身说道:“认错了人。圣徒,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您提供的?”牧人对朝圣者向来尊敬,并有求必应。

僧人笑了:“出家人没有过多需求。我在棚屋住了一晚,有热茶糌粑,还做了个好梦。树佛爷带来了福气,姑娘,这林子是你的吗?”

德吉点点头:“我的阿哥把它种出来,又交给了我。”

僧人想了想说:“你的阿哥,他是侍奉佛祖的人吗?”

德吉低下头:“以前是。他和你一样那么年轻……”

僧人沉思一下,说道:“昨夜我梦见的也是一个年轻人。他和我一起浇树,说我衣服肮脏,这样走进圣城对佛祖可不恭敬。不过不用愁,他已经准备好送我一套干净衣服。”他说着笑起来:“我想说那最好是件袈裟,可是没等说就醒过来了。”

话音刚落,他面前就出现一件折叠整齐的袈裟,透明空气里有个温和的声音徐徐响起:“它的确是。”

德吉愣愣地转过脸,不察觉展昭几时从屋后绕出来,手捧她自小熟稔的那件袈裟。

僧人接衣在手。不管是梦非梦,他想他是见到佛爷了。

僧人找到地上昨日以灰石画出的记号,自此为始,继续以身体测探山川大地。展昭傍着德吉,目送他远远消融在阳光下无比眩目的彩虹里。望到最后,天地间只见绿佛头顶彩虹勾勒的冠冕,华美绚烂一如传说中的佛光。

活佛说过,仁钦江央散做了天边虹霓。焚心以火,清洗罪孽。最终以这种方式收获一件袈裟。

德吉说:“在梦里,阿哥遍身是火,看着我笑。”

展昭叹息:“那么说,他确是甘愿的。”既是甘愿,就别问值不值得。

德吉垂下眼帘,泪珠一颗颗跌碎在草尖上:“他是甘愿的。可是我想他。”

展昭伸手揽住她头颈,轻轻按向自己胸前:“莫悲伤,这里还有我。”

德吉静静依在他怀中,半晌轻声问:“一样吗?你是哥哥吗?”

展昭不知如何表达自己,思来想去只是说:“不管是甚么,我只要你高兴。”

德吉把头埋得更深些,两手环在他腰间:“那你答应我两个人总在一起,什么时候也不要推开我。”

展昭顿了顿,侧过脸去轻擦她的头发,说道:“德吉,我不是要推开你。你知道的。”

德吉点点头:“我知道。你又知不知道,你这般独自受苦,是把心关进门里。不让我靠近你的心,怎能算两个人在一起。”

展昭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间。当其时如此行,岂因不知之故。许久他深深叹息:“怎忍心教你同我吃苦,遭病患折磨。”

德吉轻声说:“有些时你真是傻。在一起就是,吃苦在一起,生病在一起。跟你去天上地下,水里火里,我愿意。”她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他:“仁钦阿哥走了,我那么难过,你可曾想过是为什么?”

展昭心情复杂地望向她。他是你的亲人,不是吗。

德吉却这样说:“两个人分开时,才会想念。我想阿哥,是因为我一直都知道,我不会同他一起走。”

“展昭,你不是哥哥。我也不要想念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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