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整侍罢,出林间洗去手上污泥,展昭把书卷出示给德吉。见她揭开就要观看,连忙出手一按合上书页,嘱道:“先行收妥,回家自看。”
德吉不解:“为什么不现在一起看?”
展昭摇头:“我也不知。师父不准我看。”
德吉‘噢’了一声问道:“伯伯要我看它做什么,你总知道吧?”
展昭想了想答道:“为教你防身。若坏人来欺负,赶他走去。”
德吉听罢又‘噢’一声,把书本还他,一本正经地说:“转送给你。碰到坏人你去打跑他不就行了。我笨得很,学不会。”
展昭心中为难,避过不接:“师父临走嘱咐,门人弟子看它不得。且……且资质不合者,不宜修炼。”
德吉笑他:“师父是天么?说话就要提他。伯伯自己难道不是门人?想必他也没看过了,又如何知道谁资质合不合,修炼宜不宜?”
展昭微笑摇头:“你不省得。就如冯夷之玉,天意何属,早经前定。”
德吉奇怪地问:“冯夷之玉?”瞬即明白过来,点头道:“冯夷。原来它属水神。”
展昭点头称是,又道:“可知你手中书簿,与冯夷原事一主。人之聚合缔盟,盖因前缘,物岂不然?勿推脱,生生教它们分离。”
他一路说,德吉一路笑。其实已被打动,听罢却假意摇头:“你说的什么天书?我听不明白。”
展昭想着也笑,这些时和师父日对夜对,难免说话这个调调。他只好说开来:“就是要它们在一起,像……像人和人一样。”
德吉侧头笑道:“什么人?谁和谁?”
展昭立刻闭上嘴巴。扛过一阵小声说:“两个笨蛋。”
德吉哈哈大笑,收起书卷纳入衣里,一边说道:“我懂了。就让笨蛋和笨蛋在一起吧。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我看不懂时,要问谁?”
展昭轻声笑起来,教导她:“休要偷懒。不懂时,去问盘羊。”
见到展昭事竟归来,陆怀远甚是喜欢,一高兴拿言语绊住徒弟,絮絮宣讲起‘堆绣’其物若何,称“吐蕃全境,真品不出七件。因其工艺失传久矣”。
展昭但觉惊奇。区区身外之物,师父大多不屑提及。今说之不已,反应似乎过大了些。想想便说:“师父察鉴:活佛言讲,当日两幅堆绣,是他的前世亲上昆仑相赠,意颇隆重。却才又蒙师父说其珍异,恕弟子不恭,窃以为师父该当亲身送返,方于礼无亏。何故单遣弟子前往?实是难解。”
陆怀远正一正坐姿,似笑非笑:“近来多事,却是我走不脱。活佛量广,虚礼应对之事,谅不足烦其挂心。”
展昭低头思忖。活佛胸怀固然不从流俗,师父却不是怠忽礼仪的人。他寸步不离山门,许是心中有所忧虑。想到此处忽然惊觉,猛抬头望向师父,半晌哑声说道:“弟子知道了。师父若无别的吩咐,请容弟子先行告退。”
陆怀远料想他伤愈未久,神思倦怠,当即收一收谈兴,教令回房安歇。
步出厅堂,展昭一路寻思:恰在这时师父教送还唐卡,莫不是忧心难能保得它住?寻常物件,纵佚散何惜;只这堆绣不但珍贵,于草原人更是意义非凡。才刚师父心喜,当不为贪吝爱物,而是庆幸完璧归赵,使其免于失之己手。然自己此番猜想若然不假,师父的隐忧又是因为什么?
想到无处可想,却又失笑:自己这般恐忧烦恼,何太痴也。真正祸事临门时,担当了便是。若养兵的千日不懈不怠,用兵时又怕他甚么?
思想间走经雷星河下处,门窗内只见灯烛全熄。展昭停一停步,折返身往檐下轻唤:“大师兄,你在么?”静等片刻见无回应,只得回甬道上来。转过屋角,忽见雷星河手捧着托盘炖盅荷月慢行,径往西侧自己房间走去。虽有邢明戏言在先,斯时斯景,还是让展昭痴愣愣忘记身在何所。与大师兄相处日久,见惯他深沉不苟模样,偶现温颜,也克制到闪烁其辞。如今隔着满庭月色,展昭第一次感到离得他如此之近。仿佛藉由这殷勤到优柔的步态,向来使人敬重有余亲近不足的大师兄,暴露了他心中一切所想所盼。
雷星河不觉得此刻有谁在看着自己。有些人只因独处而放松,他的真心也只给苍天知道。几回从梦里惊醒,蓦然省起展昭还活着,心中只觉莫大宽慰。挖药材的方式,和担水劈柴一样未必意味着实质性的帮助,只着重于呈现心情。不同的是,此刻当他呈现时,最为满足的人,应该不是展昭而是雷星河自己。既然人对患难的铭记永远比欢乐更为持久牢固,既然这铭记之中不可避免的有了一个展昭,他希望无论何时想起,展昭始终是活泼泼的,能够这样和他站在一起。
展昭隐在屋宇暗影之中,直到雷星河送完汤药走回自己住处,他也没有现身让自己去面对他。
一推门月光漏进来,照得桌上瓷器光泽柔和。展昭进屋坐在桌旁,很久没有想起来点灯。或许大师兄不曾想到,担水劈柴的那些日子不仅安慰了他,也安慰了展昭自己。能自问无愧于人,不负于心,在他已足堪称回报;而眼前这碗汤所带来的温暖,也永远不会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它是一句升华了的呼唤,如此这般响彻于灵魂,令他交付生命亦在所不惜。
日月迁延,八月两场雪后,时令毫不迟疑地从夏天一步跨越到了冬季。对于依傍着它的人来说,昆仑雪远不是听上去那么清新可喜。从古至今,成批成批的生命灭失于暴雪成灾,而正是依靠这种极端的方式,草原得到了休养生息,一年年将人畜负载延续。维持和保全必须通过对个体生命的残酷剥夺来实现,这部人类以自身历史写就的自然法典,在此一目了然,从无隐晦。
一场又一场大雪接踵而至,把山上山下隔成两个世界。当太阳终于重现,踏着没膝的深雪来到牧场时,展昭只看见帐篷倾塌,满眼是冻僵的牛羊马尸。牧人的悲伤静默而忍耐,男人把死去的牲畜一堆堆归拢在雪地上,女人们周而复始,用牛毛年年编织新的屋檐。连日来仅以生肉充饥,热情的帐篷主人已捧不出一碗清茶迎接宾客。可睁开眼睛无论看见了什么,那都是生活。
山上的断炊之险,时刻告诫着展昭不能空手归去。无始无终,他向着雪野深处继续走了。牧人指出一个方向,说沿着它走到巴桑家的牧场上去,或许还能指望得到一些粮食。
正午以后日影偏斜,心情越走越是萧索。望断天涯,展昭无法得知尼玛一家遭遇了什么,头顶是否仍有一个遮盖。而当这个冬天过去,又剩下多少人仍需有个遮盖。
隐约再望见人畜时,天已擦黑。夜气似冰凌封冻全身,只是他没办法停下来。如果这里还不是最后的方向。那么即使走穿所有寒夜,他也必须接着往下走。
不过算了吧,让眼下遇到的这位牧羊人告诉他,前方正是巴桑家的牧场。
牧场大得看似无边。四面一望,展昭往帐篷簇拥的方向走去。两个背水姑娘穿过雪地,不断向他好奇地张望。待离得近了,两人低头咕哝几下,其中一个放声喊他:“喂,你看见德吉了吗?”
展昭吃惊地站住,脑筋急转一转,讶然叫道:“卓玛拉!”
卓玛衣袖遮口笑起来,扯着同伴走远几步,手指山脚窝一顶黑帐篷告诉他:“去那儿找找看。”说罢两个姑娘咯咯笑着转身走了。
这话语仿佛是梦中听到,展昭仓促间没能彻底消化。不等待全备的意识真正返转,他双脚已自行走向那顶黑帐篷。暮色中炊烟升起,忙忙碌碌进出帐门的可不是央金。展昭开口叫道:“婶婶!”
央金手里的水瓢‘扑’一声掉在雪上,停下一望,立刻张开两手迎上来,拉住他连问几声冷不冷。
展昭微笑摇头。冰天雪地,央金的手是暖的。尼玛听见响动也出来看,三人喧笑着拥进帐篷。
坐地向火,展昭问道:“尼玛大叔,你们迁到这里的牧场了吗?”
尼玛连连摇头:“现在是替巴桑放牧,春天青草长出来的时候,就要回家啦。”他磕一磕脚跟又说:“家里牧场太高,牛羊一大半冻死饿死了,没有办法。”
展昭心里很难过:“没有牛羊,回家怎么办呢?食物从哪儿来?”
拿不准这是坚强还是麻木,尼玛仍然在笑:“冬天辛勤放牧,让牛羊春天多生养,那时候巴桑会给我一些小牛小羊。我的阿爸以前常说,就算雪山是糌粑,一次也只能吃一碗。只要佛祖还是慈悲的,就会给活着的人足够的吃用。我要云彩那么多的牛羊干什么呢?我只要一点小牛小羊。”
央金有点不满意,但也在笑:“佛祖给了人们他们想要的。尼玛大叔永远只有一点小牛小羊,谁让他只要那么多。”
尼玛呵呵笑起来:“只有那些吗?牢骚话央金婶婶从年轻时说到现在,尼玛的身边却赶也赶不走她。为什么呢?因为年轻的尼玛曾经向佛祖许愿:佛祖啊,让央金一辈子和我待在一起吧,我愿意用我一辈子的牛羊交换她。央金婶婶,如果你觉得心里舒服,想说什么就继续说吧。谁让尼玛忘了多求一句---佛祖啊,千万别让央金以后埋怨我用牛羊换了她。”
央金眼泪都笑出来了,不好意思地对展昭说:“寂寞的时候说说疯话,说完就把寂寞忘了。尼玛大叔一辈子都这样。别笑话他,昭。”‘昭’在蕃语里是个亲切的发音,央金一直这样叫他。
展昭摇头说不会,他能明白。生活在这里或那里,常常都是寂寞的。被德吉这样爱着的阿爸阿妈,的确是值得爱的吧。这样想着他问:“德吉和扎嘎去放羊了吗?”
尼玛说:“德吉在巴桑家里帮忙,今天扎嘎自己放羊。”他也觉得有点晚了,望一望帐门说:“小姑娘为什么还不回来?小伙子已经等急了。”
这下是展昭不好意思了,心想尼玛大叔现在肯定不是一般的寂寞。他站起来躲疯话:“巴桑的帐篷是哪个?我想看看。”
央金跟到门外指给他看,叮咛他同德吉早点回来。展昭答应一声,转身踏雪而去。
德吉往大帐篷送奶酪时,一进门看见三人鼎足而坐。她心里一热先要叫‘展昭’,又实在不欲益西父子一旁窥视,话便含在了嘴巴里。展昭看着她默然一笑,笑容竟是莫名沧桑。此前他和巴桑益西磋商盐粮交换事宜,巴桑说眼下金珠财物对他们没有用处。天灾之后大多数人连衣服和食物都不够用,谁会拿口里吃的身上穿的去交换冷冰冰的金子?
德吉听见他说:“看看有多少牧民的牛羊和嘴巴在依赖巴桑家的牧场吧,他们自己的牧草已经被大雪冻死了。他们总是以为巴桑有多富裕,能养活数不清的牲畜和人头。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可我还是说来吧都来这里放牧吧,给你们糌粑和牛羊----可怜的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对不对德吉?”他转向德吉。
德吉屈身把奶酪摆上桌,无言地点了点头。
展昭沉住气问道:“头人,如果钱财没有用处,您想得到什么?”
巴桑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真的,小伙子,我想帮助你。我们是虔信佛陀的人,不会拒绝别人危难时的请求。可是如果自己同时也陷入危难的泥潭里,光有虔诚的心管什么用呢?它连自己都不能解救。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牧草,让牛羊生长起来。你懂了吗?更多的牧场,更多的草地。”
展昭懂了,可是他没有牧场和草地,陆怀远也没有。也许应该继续走,去别处看看?
巴桑敲敲脑袋,紧接着又说了:“别的头人处境也差不多,这场雪灾把益西和曲珍的婚事都推迟了。父母们现在谁还有心情操办什么喜事。”
说到婚事,一直沉默的益西转眼看了看德吉。德吉丝毫未觉,从走进帐篷她眼中只看见展昭忧郁瘦损----灾难是他们在共同经受。于是她对巴桑说:“头人,我把林子给你。”
巴桑有些惊讶,他讪笑:“随随便便把林子给人,这可不像尼玛的女儿。再说我要一个林子有什么用呢?就算我是头人,我也不能命令牛羊爬上树顶啃叶子。”
德吉轻声说:“不是随随便便。我把林子给你,你把粮食给他。能长出佛爷和大树的泥土,就能长出牧草。我刚才听见了,佛爷他是这么说的。”
三人尽都愣住。仁钦江央垦荒种树的时候,活佛宣布那块土地从此属于他了。然后它又归了德吉。巴桑是很贪心,可他从不打寺庙领地的主意。尼玛又那么顽固,估计他宁肯自己一家饿死,也不会同意拿外甥的林子换糌粑。
没人比展昭更知道林子在德吉心里有多重,连蓬屋里的陈旧家什她也不容它们毁坏消失。舍与得,抉择在瞬息之间,常使人举措失据。
但德吉知道自己的决定。她问巴桑:“头人,你同不同意?”
巴桑摊摊手。为了外人交出心肝宝贝一样的林子,这种女儿只有尼玛那样的笨蛋才教得出来。多得一块土地是意外之喜,他觉得没有问题。不过,他又说:“我老了。凡事得问问咱们未来的头人。益西,你该说两句了。”
益西鼻子里‘哼’了一声,老头子又在操纵他。不过说到底家当最后都是自己的,他为什么不要。德吉仍旧望着展昭,那眼神忽然令益西无比索然。他往卡垫上一靠,有点悻悻地说:“这事解决了。别急着走,德吉。我听说牧场上的姑娘没人跳舞比你跳得更好了,是真的吗?如果我说现在想看,你应该不会拒绝跳一个吧。”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起舞,是这种情形。白天忧愁被太阳蒸发干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跳给他看?两个人的舞蹈是欢愉的,而此刻夜露凝结,欢愉也一样变得沉甸甸了。她仍然只为他而舞,夜的沉默与哀伤,只要他一人看懂。
他想把眼光陷下去,永沉忘川。这场景隐在心间如许年,姑娘一夜盛开如玫瑰。亦是她让他浮出水面,记起一切。俗世难解的零落与繁华,握不住也罢,却终究不只与他擦身而过。他不由心中惘然,惆怅是如此异样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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