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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十八)

德吉低头走路,默默无语。雪光映上她细腻的脸,似此清婉眉目,只合徘徊于江南月下,荷塘竹坞。展昭不觉恍然:“你伤心了吗?”

德吉点点头,旋即又摇头:“无论仁钦阿哥还是阿爸阿妈,都会这么做的。”她抬头看着远处积雪千年的冷山,眼神和天空一样遥远:“你知道吗,阿爸总把莲花和经咒刻印在佛像上,那是为了他的孩子。”

展昭一愣,反问:“尼玛大叔的孩子?”

德吉点点头:“阿爸阿妈有过两个自己的孩子,女孩是白玛,男孩是多杰。那时阿爸还在寺院塑佛像,白玛降生时他高兴极了,特意做了颗石印,为她刻上一朵莲花。两年后多杰来到这个家,阿爸又在石印的另一面刻了那个经咒。以后每做完一尊佛像,阿爸都会选一个他觉得合适的佛身部位,把两个标记印上去。他是这么虔诚地相信,在佛祖的保护下,他的孩子会平安长大,从此生活得幸福如意。”

展昭不语。几乎可以想像得到,那两个孩子现在去了哪里。

德吉继续说下去:“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多特别大。阿爸阿妈出去放牧,怕两个孩子跟着会有危险,就常把他们留在家里。也是快过年的时候,阿爸阿妈被暴雪困在山谷里三天三夜,等他们千辛万苦找到路回去,白玛和多杰却被埋在压垮的帐篷底下,再也救不过来了。”她低下头,走出两步续道:“阿爸说,当他触摸到孩子们冻僵的身体,他忽然开始怀疑佛祖是否真是慈悲的。大雪过后,他去庙里找到活佛,向他诉说自己的伤心。活佛说,人的一生有时候失去,有时候得到。为什么不多想一想你得到的那些,难道它们不是佛祖的恩赐,没有给过你欢乐与欣喜?孩子们是上天送去的礼物,人的年岁有限,礼物也要回到来处去。比起从前,你岂不是一无得失。虔诚和忍耐不是在顺境里说出的,佛祖也没有谋划剥夺任何人。心灵的腐坏是由于怀疑和背叛,它让你不但失去今天,还毁掉以后将有的日子。”

德吉转头去看展昭,见他一言不发,又道:“再后来,仁钦阿哥把我带回了家。阿爸说因为活佛的话,他没有放弃虔诚和忍耐。因此佛祖也没有放弃他,将他原先失去的又还给了他。遇到你的时候,展昭,阿妈曾说,他们的儿女一齐回来了。”

这一刻展昭终于明白了央金的眼神。现在才知道,他之所以在她眼睛里看见了母亲,首先是因为那里面早就有了儿子。

德吉又说:“因为自己遭受过的苦难,阿爸阿妈从不会从别人的苦难面前绕过走开。刚刚我说把林子给巴桑的时候,我想仁钦阿哥把佛爷种出来,不是让他待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佛爷应该待在人们心里,随时准备起来救度苦难。我想对了吗?”

后来尼玛这样说:“有钱时别忘了节俭,贫穷时也别太吝啬。比起别的牧人,我们还多了个林子。用它去帮助别人,应该心里高高兴兴。被帮的人也一样,佛祖的信心和欢喜心就是这样传下去的。小姑娘,小伙子,不要皱眉头啦。”

在尼玛家睡了一夜,天微亮时展昭押运粮草回山。德吉与他爬上第一道岭,以手作檐挡在眉间说:“清晨的舒展阳光。”

展昭觉得新奇,笑问:“你说的是什么?”

德吉轻轻一叹,答道:“展昭。你的名字。”然后她说:“如果你姓展,那我愿意姓舒。”

展昭好笑起来:“姓什么也能由得人愿意不愿意么?”

德吉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所以,蕃人让自己没有姓氏,是最聪明的选择。德吉就是德吉,她不是哪一家的,是她自己的。当她认为需要一个姓氏的时候,可以想姓什么就姓什么。”说着她为了这个胡搅蛮缠的说法笑起来。蕃人为什么没有姓氏,理由似乎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

展昭想了想说:“为什么不干脆你也姓展。”

德吉一愣,是啊,为什么没想到呢。但她很快说:“因为我不是你的妹妹,也不想当她。”

展昭心说傻瓜,谁说只有妹妹才能共我一个姓氏。只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来。

德吉不管他,指着山下让他看:“卓玛在那儿。她喜欢上别的小伙子了,所以我们和好了。”

展昭张望一下,的确是卓玛在放羊。她似乎也看见了他们,远远举起牧鞭迎空挥舞。人和人的关系被环境限定,这叫无常。经过一些事,她们长大了,从前不会再回来了。不过感情还在,应该为此庆幸。尽管它的面目也许改变了。

展昭想起昨晚自己的担忧:“益西……后来还欺负你吗?”他想扎嘎又不能总跟着她。

德吉笑嘻嘻地挑挑眉毛:“你说呢?这么快就忘了笨蛋要和笨蛋在一起的事。”

展昭不觉惊喜道:“德吉,你在习炼那秘笈?说好要坚持,晓得么?”

德吉点头认真答道:“晓得了。为了阿爸阿妈和你,我要学会保护自己。”

春天到来,尼玛和央金迁回寺庙近旁原先的牧场时,德吉去了仁钦江央的林子。巴桑说既然德吉拿它换取了头人家的食物,她就得用行动说服头人,使他相信自己换来的的确是个好牧场,而不是一块没用的废地。而且益西的婚事临近,家里佣人太少,若德吉晚上不种草的时候能去帮帮忙,就便食宿在巴桑家里,尼玛因此还可以额外得到一些小牛小羊。

德吉答应下来。如果仁钦阿哥的树林注定要变成牧草,她宁愿这个转变由自己亲手去实现。临去时尼玛把自己的石印交给了德吉,他的眼睛使他完全用不到这个携带了二十年的物件了。它属于他的孩子,也会保佑她。现在和以后,德吉是他和央金惟一所有的。

注目经冬后萎黄凋零的树佛,德吉忽然想其实牧草一样可以种成佛爷。那样的话,无论几时仁钦阿哥从天上下来,一眼看见的永远会是一尊佛。这想法使她觉得安慰,兴致勃勃开始了工作。巴桑可以让牛羊跑来啃草,但总有些事情是他改变不了的。比如他永远不可能把佛爷从这片土地上驱逐出去,更不用说从人们心里。

平地工事进行到一半,展昭骑着马来了。远远看着他执缰飞驰,德吉愣愣地停下手中活计。她从没有见过一个人,骑上马背时像他那么好看。如同阳光浇铸成的一尊金神。

展昭跑到近前下马,发现她在愣神,举起手来晃一晃说:“德吉,忙傻了么?”

德吉连忙低头揉揉眼睛,又抬头看他,说道:“第一次正眼看见你骑马,看傻了。”

展昭有点不自信:“时常不骑,比不得草原勇敢的骑手。”

德吉心想说反了,是他们比不上你。想着忽然觉得不对,急问:“你骑着马要去哪里?”猛然又见他行囊斜缚肩上,竟一下子痴了。

展昭伸手拢一拢她肩膀,轻声说道:“家书急传,正要赶回江南探望亲眷。此来特为辞你。”

德吉微微一震,木然重复:“江南?”

展昭凝望着她,沉默无语。家书写道慈亲罹疾,日夕思见孩儿。见字之后他失魂落魄奔下山,此时强自镇定,实不愿教她窥见心内忧急。

德吉此时反应过来,神情依然恍惚:“那……那你还回不回来这里?”

展昭点了点头,心许一定。相对半晌,他轻声说:“尼玛大叔告诉我了。日忙夜忙,只苦了你。”

德吉缓缓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苦,我心里有希望。只要你回来,几时都不打紧。”

展昭一时情难自禁,拥住她低头亲一亲那黑发,耳语一般说道:“保护自己。等我。”

德吉伏在他怀里点头:“等你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只对你一个人说。”

展昭无言地紧了紧手臂,眼中渐渐模糊。明朝匹马相思处,知隔千山与万山。一时间感世伤怀,他忘了放手。

德吉等了一阵,轻轻挣脱他怀抱,侧头微笑:“舍不得么?那就快去快回。别让姆妈等太久。”

展昭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复对她笑一笑,上马绝尘而去。

正面背面都是一样好看。他走出很远,德吉仍微笑望着,不自觉是几时泪悄悄流了满面。

大雪延迟消息,家书在途的时日几乎贯穿了整个冬天。任展昭紧赶慢赶,进门也只看见灵柩一具,举家服丧。思想起两年前父亲离世,亦是连最后一面也付诸阙如,展昭一恸几绝。下葬后闭门守制,兄共弟长日相顾,泪不能干。堂舍前依旧绿水长流,只是世间永失了那双眼,情切切倚门望子,不离不休。

去家之日,展昭心事苍老了千年。时值三秋将尽,雁阵排空。自此南来北往,竟成飘零断鸿,再难觅旧日家门。若然说‘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那么从今这条茫茫路上,我将是谁?

信马驰归,草原也改天换地。行经曲登寺,门里门外只见残梁断柱,一地的百废待兴。展昭急忙离鞍,向修葺围墙的喇嘛询问情由。一番话听下来,顿时定作了泥塑木雕。

数月前正当赛马会,西夏国派兵潜入,趁夜偷袭了曲登寺。混战中不知哪一方砍翻正殿里两盏大酥油灯,火势瞬间蔓延,殃及连片房屋。邻近牧人看见火光,纷纷取水奔往寺庙扑救,一并被卷入厮杀。天亮时大火方熄,双方烧死踏死杀伤致死的,尸首摞了满地。死难者中便有尼玛和央金。

展昭痴在当地,半晌也不知问谁:“尼玛大叔的女儿德吉,还在头人家里吗?”

一个喇嘛回答:“同一个夜里西夏人也攻进头人家,男人大多战死了。女人?要是找不见尸首,就谁也不知道她们在哪儿了。”

展昭听罢一凛,渐渐的心思清明起来。又问:“师父们修起房屋,是西夏兵走了吗?怎么走的?”

还是先前那个喇嘛答他:“寺庙牧民打跑一些,玉虚峰的宋人赶跑一些。草原上打打杀杀几个月,前几天不知他们国家出了什么事,就撤走了。”

展昭转眼一望,视线里稀稀落落只看见两三顶帐篷。他回头谢了众僧,匆匆打马离去。

乱石滩上,树佛果然变成了草佛,曾经的种佛人却一个接着一个,声讯杳然。北风中展昭孑然独立。还没来得及看见草佛碧绿的春夏,它们已成满眼枯黄的标本。佛爷是否记得两个孩子曾向虚空问答:

----哪里的夏天最好?

----昆仑山。

----为什么?

----因为它短。

原来人生的夏天也这么短。最好的,最早结束。是不是德吉追随阿哥去了,像姆妈追随父亲去了?展昭这么想着,心里钝钝的痛起来。大叔婶婶和白玛多杰也在天上团聚了,人世间只撇下孤零零的自己。如此,以后的路是否还要走,应该如何走?

扎嘎不知几时出现,正隔着十来步默默朝向他。展昭转头痴望良久,终于移步前去。走近才见黑獒眼中泪流不绝,打湿大丛毛发,一绺一绺贴在颌下胸前。在它无声的哭泣背后,天地垂垂低昂。

传说中,刚强冷傲的喜马拉雅神犬一生惟有一次眼泪。

想到此,展昭猝然单膝跪地,心中大恸。

临走他抚着扎嘎宽阔的背脊,轻轻征问:“扎嘎,随我去找师父好不好?”失去了家,它将归宿何方。

扎嘎大头挨擦着他,停了好一会儿走回茅棚前卧下。回望展昭,眼中仍有恋恋之意,身躯却一动不动。

展昭看罢一阵酸楚。扎嘎还在等待,这等待或许是绝望的,可是它一意而坚定。那是獒犬生于天地间必然携带的特质,比至高的人性并无逊色。长叹一声,展昭转身牵马,往玉虚峰行去。

陆怀远不在山中。留守的弟子告知展昭,几次夏兵攻山,都因防御坚固很快被击退,门中未有大的损伤。东路山后的当穹寺是个咽喉所在,外敌容易由彼攻入,师父近来多往该处布防。展昭听说毫不耽搁,即刻下行找到当穹寺。师徒会面,讲述别来种种,陆怀远不胜感慨:“生老病死,皆是无可奈何。事已至此,节哀顺变罢。”

展昭道出他的不能释怀:“父母在,不远游。母亲临终仍呼念我名,是我令她衔恨而去。展昭不孝……”说着话,声音竟自哽住。

陆怀远摇头叹息:“聚散离合,天意使之,人孰能免。耿耿自责,非但于事无补,更令逝者不安。以往且放下不论,今储养一冬,须防西夏又将兵马来犯。尔等时常守备山中,心中莫忘省惕。”

展昭答声‘弟子谨记’,再问:“夏兵匆忙退去,却是因何?”

陆怀远道:“闻听银川皇太后殡天,国丧日不宜出战。又一者兵士多不耐此地苦寒,因此逢冬撤退。”他看一看展昭,又说:“德吉下落何处,寻访则可,你休要心急。”

展昭闻言抬头,茫茫问道:“师父,她是否仍在?”

陆怀远心下叹息。转眼间几经离丧,他不曾见展昭有过这般无助的表情。斟酌片刻,他说:“是夜三地同时遇袭,劫后为师前往头人家中,点查死伤人众,未有她的踪迹。有人曾见巴桑新娶的儿妇教夏兵掳去,德吉或者一并陷入军中,于今留得性命,也未可知。”

展昭默然望向窗外。陷入军中,一样是望穿人海,寻够不到。她想对展昭说的话,要怎么他才能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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