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只有初三的教学楼亮着光。他们走在寂静又无光的走廊。
周成禾屏息跟赛后面,路上问了几次,他都不愿意说。孤寡两人,漫步在无人的教学楼,对面人影耸动,到他们这,孤零零地只剩风声。
“到了。”纪泽易停在走廊的一道铁门。
铁门油漆掉了大半。纪泽易从口袋中摸出钥匙,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他开了灯,白炽灯闪了两下才照亮整片空间。
这是间空教室?
周成禾更加疑惑。走进教室观察,和普通教室没有任何不同。
她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纪泽易没回答,手扶在桌子上,“坐到这个位置上。”然后抬眼看她,“我就告诉你。”
“卖什么关子?”她虽然嘴上这么说,脚还是很诚实往座位上走去,在他手指的方向上坐下。
纪泽易相继坐在她的前方。
周成禾忽然觉得时光其妙。十多年前,她是纪泽易的后桌,习惯看他的后脑勺,猜他在想什么。现在同样也在想他在干什么。
“这是……重回校园吗?”她咕囔一句,指尖跟着初中的记忆戳了戳前桌,“纪泽易,我有道不会的题。”
纪泽易的身体一颤,声音很轻地前面传过来,简言意骇:“桌兜。”
“桌兜有什么?”周成禾将信将疑伸进桌兜,摸到个长方形的纸张,拿出来一看,是封信,棕色的信封,字迹很熟悉,是来自她的前桌。
信封写着:周成禾收。她或许猜到纪泽易此行目的,她仍然故意说:“信?”
“嗯。”他嗓音紧绷嘶哑。
她发现,他的耳朵变红了。
纪泽易从桌兜中掏出一本书,摸着扉页,深吸了几次,才转过身。
他的脸红得不像话。声音沉重缓慢,字字清晰。
“我喜欢你,从很久就开始喜欢你了。”
是什么意思,周成禾心里清楚,但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还是无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四周喑哑无声。
周成禾盯着信封,指尖摩挲着竖纹肌理,“你有多喜欢我?”
她定定望着他,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是咯噔咯噔撞个不停,她快要听不见了。
纪泽易猝然抬头,咬着唇,红得像路过的三角梅。他吞咽着,喉咙滚了几次,“我认为……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周成禾把这个数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这个人,以前递演算纸时手指在桌沿顿半秒都不敢多留,现在却红着脸,把自己十年攒下的勇气一次性全部交了出来。她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道划痕,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
“百分之百太多了。”她声音很稳,“你给自己留一点。我大概——”
她停了片刻,好像在认真计算一个很复杂的公式。然后她抬眼看着他,嘴角轻轻翘起来。“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纪泽易愣了一瞬。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他写的情书,亲口说出来,嘴角翘着。他低着头,眼角不知不觉变得湿润,“我们之间隔了很多年。够了。”像在对他自己说。他很庆幸,他很高兴,他终于有了靠近的机会。
周成禾侧着头,窗外远远看见三角梅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紫红色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她想,百分之三十,大概是她现在能给出的最诚实的数字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以后有很多顿饭,他可以一顿一顿追,她可以一顿一顿涨。
纪泽易还沉浸在她那句“百分之三十”里,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周成禾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无措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想要逗逗他的冲动。
她把信小心地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跟着抬起头,眼神里还有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紧张。
“纪泽易,”她双手撑在他面前的课桌上,微微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情书我收到了。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句‘从很久就开始喜欢了’,到底是多久?”
他果然又被问住了,耳朵根又开始泛红,喉结动了动,像是真的在认真计算一个确切的年份,“……初三。”
“初三啊。”周成禾拉长语调,故作惊讶,“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白讨厌了你那么多年。”
他立刻急了,想要辩解:“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讨厌我,对吧?”她打断他,笑意更深,“纪泽易,你这个人,做题那么厉害,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笨得要命。”
他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低下头。周成禾看着他这副傻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前桌。”
他抬起头。
“你不是要追我吗?”她眼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笑意和挑战,“那从现在开始,好好表现。我这个人,可是很难追的。”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他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对了,这封信,我会好好看的。如果有错别字——”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紧张起来的表情,笑出声来,“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这一次,他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她刚才那副狡黠又得意的样子,比初三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周成禾先一步走到走廊。对面教学楼下课了,人声忽得涌了过来,有人拉开窗,冲这边喊:“学姐!”周成禾冲他们招招手。
身后纪泽易恰好走到这边,对面教学楼嚷得更起劲,不知道哪个嗓门大的:“学长,表白成功了吗?”
周成禾扶着阳台,“噗呲”笑出声,冲他扬了扬下巴,故意说:“学长,学弟们问你话呢,不回答吗?”
他整个身体隐藏在黑暗中,忽然凑近:“我喜欢你。”
一股痒意传志全身,她无辜啊,是那群八卦的学生想听。周成禾揉着耳朵,心思一动,冲着对面喊:“他还要继续努力!”
对面教学口齐齐地:“咦——”
给周成禾看得乐呵得,直不起腰。
出去时,大爷不忘嘱咐纪泽易怎么追人,周成禾听得津津有味,他害羞得避着人。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拍了下一声不吭的人,“纪泽易,你怎么有教室的钥匙?不会串通好的吧?”
“没有。”纪泽易平静道,“我给他们上过课……换来的。”
“噢……“那她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为:“早有预谋?”
纪泽易没有任何犹豫:“是。”
周成禾盯着他空着的手,握了上去,“给你诚实的奖励。”
九月初,桂花树开了,路上满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树下两道靠得很紧的身体,女生说:“唉,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漫画了?”
男生答:“你不记得了?”
女生不解:“什么?”
男生摇摇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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