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傅尘星笑了，望过来的眼眸微微亮着光。
这倒让梁依果很意外，她已经没有学生时期的懵懂无知，混了多年职场社会后，也知道像傅尘星这种公立学校的编制老师，其身份薪资在这样的小县城是多么令人羡艳，也是红娘眼中的抢手资源。
他如果没有被说过亲，那真的是身体有隐疾才说得过去。
否则梁玉成当年也不会……
梁依果的神色微暗，对面的傅尘星似乎也看出她心里对此回答的不相信，赶紧咳了两声，补充道：“说亲这事，总得相互有意思，最起码彼此见一面才算一次吧，我真的一次都没有！”
“哦。”梁依果心不在焉，无意继续问。
她用餐完毕，拿过纸张擦嘴，正准备收拾好去后厨帮林珍，却听傅尘星那边低低传来一声，“我家境不太好……父母都不在，曾经领导想为我说亲，听了我的家境后直摇头，说大概没有女孩子愿意男方家里没有母亲，帮衬太少。”
梁依果的动作顿住了。
父母都不在，没有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那样吗？傅尘星是孤儿？？
她勾人心魄的狐狸眼露出了因意外而毫无掩饰的惊愕，指节微微蜷缩，与傅尘星泛红的双眸猝然相碰，在无言的对视中，心口仿佛泛起一丝微波。
“抱歉！”
梁依果坐直了，确认对方的心绪如她所想，歉然垂眸，郑重道歉，放在桌上交握的双手不由捏紧。
“……啊！”意识到梁依果的歉意，傅尘星睁大桃花眼，急忙前倾，摆了摆手，“没事的，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对方的眼眸明明还有微红，但语气却也如他所说显得轻松，何况明明涉及他的伤心事，傅尘星却反过来对她说没事。
梁依果的心情有点微妙。她忽然又想到之前她对傅尘星袒露梁玉成出轨离婚，如今对方也告诉她儿时不堪回首必定倍觉伤心的经历，来往之间，竟有那么一瞬，让梁依果觉得她与傅尘星或许是同病相怜的人。
后厨依稀传来锅铲相碰声，身侧别的桌都在攀谈言笑，周围乱哄哄的，他们这桌成为少见的安静一隅。
梁依果唇角动了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惊世之语，便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傅尘星也结束用餐，赶紧擦干净嘴，对梁依果又前倾些，桃花眼眸里满是笑意，轻声道，“说到施宇明这个家伙，他最近在搞商场扩招呢！又招揽了好几家餐饮进去，也缺几个商场经理对外交接，正在招募，梁老板……你之前在大城市做过餐饮经理，你有兴趣吗？”
“嗯！？”梁依果愕然。
话题转变太快，她还停留在同情傅尘星的思绪里，一时无言。
身旁一桌在谈最近的人情世故、办公室间的勾心斗角，也已近尾声，他们其中有人突然发出感慨：“唉，可不是！这年头谁没点心眼，没有人脉真的不好过噢！！”
沉默。
梁依果与傅尘星这一桌，死水一般的沉默。
但对方看她的桃花眼眸不错一瞬，很郑重地在含笑等她的答复。
“……傅尘星，你是HR吗？”梁依果很怀疑他是否暗中在做招揽人的兼职，轻咳了声，不自然地移眸眨了眨眼，又慢慢问，“如果我去应聘，算是暗箱操作吗？”
她确实有些心动了，毕竟人总会倾向于熟悉的事物，但是没有堂堂正正在招聘软件上发现这个契机，而是从傅尘星口中说出……总让梁依果有种通过人脉找活的不齿。
两人隔桌对坐，面前是席卷一空的餐盘，周围闹哄哄，后厨传来的油烟气隐约萦绕在鼻尖。
傅尘星意识到她似乎抗拒在这样的氛围中谈论此事，飞快眨了眨眼睛，伸手将桌上的餐盘并拢，并推到一边，清除了两人面前的所有障碍，依然郑重其事地开口。
“当然不算！千里马难寻，这算什么暗箱操作！？如果梁依果你愿意，我以后说给别人听都觉得骄傲！！”
得，他这是自比伯乐了。
梁依果微微勾唇，也诚意十足地对傅尘星道谢，她单手撑着下巴，又问：“那么……这种招聘怎么报名？”
“我加你！”傅尘星掏出衣服口袋里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添加好友，动作行云流水，边飞快输入边笑眯眯对梁依果道，“我把招聘网址发给你，好了，你这边同意。”
嗯？
梁依果听到他说要加好友，也才刚摸到手机，还没点开她的码给傅尘星扫码，却见对方已经放下手机，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扫不扫？不扫码怎么加好友？
她刚腹诽，手机突然发出轻微震动，与此同时，屏幕最上方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星尘，”梁依果念出了那条申请好友的昵称，抬头看向傅尘星，“是你？”
当然是他。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梁依果真的好奇，“你是怎么加我好友的？”
她记得她拒绝了林珍提出的把饭馆微信收款码换成她的提议，傅尘星是怎么找到她的微信的？
被怀疑的人坦荡地笑出声，看着梁依果先背出了一串号码，竟然是她的手机号，准确无误！
“你忘啦？商场的内部会员卡，当时是我带你去办的呀！通过手机号搜索你的微信，唔……果然是你。”
【果然是你】，也是梁依果的微信昵称。
梁依果不由又挑了下眉，恍然大悟，一时不知该叹服傅尘星惊人的记忆力，还是感慨此人思维如此缜密，不去当刑警可惜。
她点了同意。
【你已添加了星辰，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
【我是星尘。】
【s：//FChengBeishangchao】
梁依果点进招聘网页公告，快速浏览确认傅尘星所说后，暗灭屏幕，抬眸对他微笑：“多谢。”
于她而言，这真的是在雪中送炭。梁依果不得不承认，这些天一直被熟人过问工作和婚姻情况，那些被强制压下不去深想的心口不适感，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如果我能够面试成功，傅尘星，我请你吃饭吧。”这一次的邀请，真心实意。
“好啊！”傅尘星一口应下，咧开牙满脸笑意。
恰逢林珍出来端菜上桌，瞧见这俩孩子面对面相视而笑，似乎相处得很好，林珍也觉得开心，觉得果果交到了朋友。
为隔壁一桌算完账之后，林珍走到梁依果这桌，要收拾餐盘，“哎呀，你们都吃完啦，今天的饭菜怎么样呀？”
傅尘星客气地要帮林珍整理，梁依果也没打算干坐着光看她妈干活，几个碗筷和餐盘眨眼之间就被整理好。
“阿姨的手艺，哪有不好的时候！？好吃！！昨天我称体重，发现胖了好几斤！我一想肯定是自己贪吃，一来阿姨这儿就管不住嘴，哐哐炫饭！”
林珍就喜欢客人和她主动唠家常，变着法夸她做饭手艺好，闻言更乐，知道是傅尘星有意让她开心，边笑边道：“好吃就成，年轻小伙子多吃几碗饭算什么！胃口好才能身体健康，哎呀，我看手机视频里有些小伙子哟，瘦的跟杆一样……”
梁依果：“……”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家餐馆里还好没有杆状食客，松了口气。
林珍仍在说话，梁依果与傅尘星目光相碰，也慢慢露出笑意，她忽然觉得，老妈对傅尘星额外的喜爱与关照，好像……也没那么让她不满了。
……
半月后，梁依果顺利任职城北商超，成为负责对接三楼美食店的一位经理。
与她一同入职的还有两人，他们分别跟着两位资历深远的经理，进行为期三月的实习。
与梁依果搭档的是一位年龄相仿的青年，名叫陈光，梳着油亮的微分头，成天将熨烫平整的西服焊在身上，见了谁都是一副招牌微笑。
带着他们的师父是位五十左右的妇女，姓葛，单名一个丽，葛丽言辞习惯精炼简短，行事雷厉风行，大家见了她都客气礼貌称呼一声“葛姐”。
在相处的第三天，葛丽带着两人熟悉商超供货日常，弄到很晚，却面无表情当着梁依果和陈光的面，挂掉家中老公催促回家的电话，即便对方崩溃近乎哭闹，自此梁依果和陈光再也没有在师父背后暗自吐槽加班。
F县的春秋界线模糊，春分之后，气温逐渐升温，小县城里大型娱乐活动不多，在无数个循规蹈矩的日夜中，逐渐迎来今年盛夏。
梁依果的生活也开始按部就班，实习期的工资很少，但是足以在县城中生活。第一个月的工资拿到手后，她买了一辆新的电瓶车，小巧便捷，她将林珍的老旧小车强制更换过来，并且趁着春末衣服大幅降价，为林珍挑选了一件大方得体、做工扎实的精美大衣。
在新房没有装修完工前，母子二人依然住在南苑。梁依果大学到在外工作的几年都很少回来，此次在南苑长住，年龄、心境都发生了变化，很多初高中时视若珍宝的东西，便视为累赘。
她趁着工作休闲之余，慢慢将它们都清理干净，从前由书房改成的房间本就狭小，如今竟显出简练，甚至让人有空旷的恍惚。
工资到手后两日，梁依果请师父葛丽来南苑，亲自下厨，感谢对方这一月的细心教导。她平日在工作中张弛有度，态度端正，葛丽本就对她很满意，如今发现梁依果菜做的好看味美，家中更是简洁清洁，好感更甚。
林珍今日不在家，出门的时候神神秘秘，梁依果问她去哪也模棱两可，因而家中只有梁依果师徒两人。
师父对徒弟的教导，总在方方面面，饭局之上什么话都能说一点。在这一月的相处中，梁依果没有隐瞒她童年父母就离婚的家庭处境，此外，城北商超虽然占地很广，但各有分属的楼层员工也总碰面。有次下班，梁依果和葛丽正在说话，一起下电梯，便碰到了乔阿姨。
虽然乔阿姨在之后搬离南苑，可她确实亲眼见证过梁依果小时候家中父母连年无休的争吵。那天之后没几天，葛丽便开始隐晦地问梁依果的家境，眸光中总露出强力掩饰的疼惜，梁依果猜测，或许是乔阿姨出于好心，对葛丽说了什么。
此间饭局，两人逐渐从天南海北、毕生事业聊到了爱情与婚姻。
“……小梁，你从大城市回来，是准备以后都在县里定居了吗？”玻璃杯中的果酒咕噜着气泡，葛丽郑重其事问梁依果，看着她年轻美丽的脸庞，眸中有欣赏也有细微的恍然。
“是的。”梁依果没有犹豫。
说完后，她便见到对面师父轻微叹了声气，却又点了点头。
嗯？师父为何这样？
“再过三年就三十了呀，小梁……”葛丽笑着看向梁依果，露出长辈对后辈的慈爱，“县城不比大城市，优质男生太少了，如果有结婚这个打算，得尽早挑选呀！”
“……师父？”梁依果挽起袖子，戴上一次性手套，给麻辣十三香小龙虾剥壳，笑眯眯道，“我妈最近也这样说……师父和我妈一样。”
她“呜”了一声，眨了眨被汤汁溅入的眼眸，师父面前不敢造次，便委婉道：“有什么经验传授给徒弟吗？”
葛丽的神色开始郑重，语气几乎一锤定音：“你大概率会被相亲，但就算相亲也要找与你投缘的，不要太过顾及长辈们的意见，毕竟往后是你与他两人度过半辈子。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找大家眼中的老实人……这种人最毒了。”
梁依果坐直了，停下了剥壳的动作，愣愣看着葛丽没有说话。
这样的话，似乎不只是输出观点。她隐隐觉得，师父能如此流利的将这些经验和盘托出，或许不只是因为本身语言的严谨熟练，更像是亲身将所有踩坑忍泪总结而出，反复在心中想了无数遍。
她收下了这份善心，郑重点头，“嗯，我知道了师父！”
即便此刻梁依果心中已经坚定地意识到，即便她身在县城，也不能遵循此中规律按部就班，她本就是为了躲情伤才回归故土，她的伤口已经溃烂发脓，不可能再用火燎去止血。
小龙虾的壳都剥好了，鲜香的虾仁堆成了一小盘，梁依果调好酱汁拌匀，眉眼带笑地把盘子推到了葛丽的面前，“师父请吃虾！”
葛丽虽然在工作上神色严肃，但却是面冷心热的人，见梁依果如此，不由自主笑了两声，嗔怪道，“你这孩子就嘴甜。”
鲜虾肥美，但葛丽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看着梁依果，神色又开始严肃，“既然决定留下来了，那就好好干……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你们三个实习生的考察期是三个月，等到那时，会有一个人被淘汰，别惊讶，公司该给的补偿会给，这么做也是为了优胜劣汰，留下人才。”
梁依果蹙了下眉，“……这样的吗？我明白了。”
她毕竟在R市也打拼多年，知道一些隐形的规则，因此并不太意外。
“你和陈光都在我的手底下，还有一个女实习生李甜芷，在张围的手下学习。我和张围是多年的老同事了，他能力非常出众，上层领导不会消遣他的时间，当初分员这么分，我想两个月后李甜芷有很大的概率被留下。所以我想……”
“有一个人被淘汰，应该是从我的手下，你和陈光之间二选一。”
“师父……”梁依果眨了眨狐狸眼，软乎乎发问，“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中意我了吗？”
“不是。”
梁依果的笑容顿了下，故作叹息，撇了撇嘴，“好吧，看来师父也会告诉陈光。总之，我和他以后就公平竞争呗。”
但葛丽又摇头了，她凝视着梁依果，语气很慢，近乎一字一句，“真的是这样吗？小梁。”
“嗯？”这次梁依果真的不明白。
“当初你进来的时候，股东之一施总的儿子施宇明，曾经特地来找过我，说他受朋友之托，拜托我多照顾你。”
梁依果的笑容随着葛丽的话，最后消失。
当初，虽然是傅尘星告诉她招聘网站不假，可之后的一切流程，她都严格按照公告要求来，笔试面试均有考核，去应聘时发现人很多，说是一路过关斩将也不为过。
何况因为入职，梁依果没有再常去林珍的小饭馆，又为了避嫌，虽然和傅尘星加了微信，但这一个月她和他言谈甚少，只有面试成功那天给他发去一个结果与道谢。
除此之外，也只有傅尘星在元宵那天发幼儿园的活动朋友圈，她点了个赞而已。
她突然想起来，因为急于想适应新环境，急于避嫌，请傅尘星吃饭的邀请一直被搁置，或许她在对方眼里成了一位不守信的人……毕竟傅尘星主动发消息给她的次数也非常少，他会生气吗？
可即便这样，在别人的眼中，她也成了有关系的人，也成为了不公来源。即便她事先有所顾虑，最终决定靠自身能力说话，但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理想当然。
那么这一个月，别人对她的看法是真的吗？师父对她的看法是真的吗？
师父今天提出来，是也认为她做了不公平的事吗？
难堪。
梁依果沉沉吐出一口气，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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