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依果本来心想着,出于人道主义她也该去看看傅尘星。
谁想到那人却意外惊讶,她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了,才看到傅尘星发来一句确认:“你真的来吗?”
……不然呢,她哄小孩呢?
梁依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19:27。
她直接给傅尘星打去语音电话,后仰靠在玄关门前,漫不经心地盯着秒针一格格走过。
那边倒是很快接通,对方似乎小心翼翼,轻声道:“喂……梁依果。”
与此同时,可以辨认出距离傅尘星不远的属于电子屏幕传来的机械声响,“叮咚——17床呼叫。”
背景之中,还有仪器传出不间歇的滴滴声。
独属于医院的各种声响,将那边的世界拉到梁依果的面前,梁依果无奈发出一个气音,“嗯。”
她又问:“难道医院有营业时间?”
当然不是,这是两人都知道的常识。傅尘星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坦白道:“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生病住院的人果然不一样,梁依果觉得他话语中都带着虚弱的气音。已经快有一个多月没听见傅尘星的声音,乍听之下,她倒也生出几分熟人联络的欢喜。
“特别巧,明天是周六,我单休。”
梁依果换鞋出门,木质门关闭时发出“嘣”的一声,手中的钥匙串被力道带动着哗啦相碰,她走下楼梯。
“所以我不止今晚,明天一整天都会有空,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话纯是为了让傅尘星放下所谓的道德感,但对方似乎会错了意,将客气话当成了能为好友两肋插刀的豪言。
傅尘星犹豫着,自认为寡廉鲜耻,得寸进尺开口:“那么……梁依果,能麻烦你帮我去家里取张银行卡吗?”
梁依果:“……”
就这么对待好人吗?善心发早了。
认识傅尘星到现在,她也只知道他工作的幼儿园地址,以及微信号,哦对了……老妈说这人还有胃病来着。
梁依果走向那辆老旧电瓶车,语音还连着,她问于她而言仍旧算是白纸一张的人,“你家在哪?”
如果太远,不能保证她的电瓶车不会半路趴窝。
“南苑。”电话那头说。
梁依果愣了一下,没接话。
傅尘星咳了两声,也有些不自然,“……南苑,13栋,我租的房子,1楼,在104。”
气温升高之后,白日渐长,八点之后也不再是全黑的夜色,梁依果站在楼底,向西边微微扬了扬下巴,很轻易地能看到深蓝夜色下那栋楼层侧边的号码。
13栋。
“真巧啊……你和我家只隔了两栋。”
她复述这个事实,不由自主地顺势便在心中想到:竟然隔得这么近,这么多天,难道她和傅尘星一次都没有碰面?即便没有,在她没回来之前,难道老妈和傅尘星也一次都没有?
心中涌上奇异微妙的感觉,但明说……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的自恋。或许傅尘星住在南苑,真的只是巧合,毕竟幼儿园离这儿也算近,再换种方面去想,如果不是傅尘星住得近,或许两人也不会碰面。
对,就是这样。
她不能自恋般的将两者因果弄反。
“……真是巧啊。”语音那头,傅尘星语气虚弱地回复,带着难以察觉的讪讪。
“我没有你家的钥匙,指纹锁?”梁依果边骑车去13栋,边问。
“对的,密码是0623。”
这明显是一个以日期为特殊纪念的密码,她顺口问:“你的生日?”
“不是,”路上,风声贯耳,傅尘星的声音有些不清晰,他很快补充道,“ 我的生日是7月3号。”
梁依果随口“哦”了声,她找到104,输入密码打开门。
这是一个很小的户型,目测只有五六十平方,一眼便能看到一室一厅一卫,但很整洁,灯开亮之后所见之处,几乎一尘不染。
梁依果根据傅尘星的提示找到柜门,打开,准备去拿隐藏抽屉里的银行卡。
下一刻,她的动作顿住了,目光微凝。
一整面墙大的柜门打开,露出了四层隔柜,很深,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东西。
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从上至下,第二层摆满了纸巾,粗略估计至少有八十多包,第三层则是不同类型的生活用品,一眼看去都是成双成对,最底层则摆了六桶最大量桶装水,以及米面粮油。
第一层在最上面,梁依果看不到全貌,只依稀能看到数包零食袋,想来也是满满当当。
“……傅尘星,你仓鼠啊。”
仓鼠在语音那头猛咳了两声,颓废道:“末日来临,只有我提前建好安全屋,本来以为衣食无忧,没想到被整来了医院。”
“这里的商店价格都太贵了,点外卖还要加十几块配送费,医生再不让出院,我就蹭隔壁床大爷的纸巾用了!”
梁依果忍不住笑,边笑边按照傅尘星之前提示,伸手拨出第三层空隙,摸向柜门侧边,果然在那里发现一个凸起的小金属盒子。
她打开问:“找到了,是哪张?说颜色。”
“红色!”傅尘星几乎感激涕零。
态度不错嘛,梁依果打算好人做到底,又问:“商店东西很贵的话,需要帮你在家里再带些什么过去?”
“不用了……”傅尘星深深叹了口气,“我被迫在这里已经把东西都买全乎了,今天问过医生,说可以再观察几天就能结账办出院。急诊来的,身上证件不全,只能先全额自费,之后报销。施宇明那厮之后拿给我身份证医保卡和工资卡,谁想到钱还不够,要动用我最后积蓄啊……”
梁依果听着他喃喃诉苦,知道他只是自嘲,将手中那张红色银行卡翻面看了两眼,收好了仓鼠的最后积蓄。
“行吧,等我,救你来了。”
县医院已经很老旧,几栋相连的大楼低矮,停车场杂乱无序,城北商超建好后,这里已经不是中心地带。
歪斜的红黄拦车杆抬起,梁依果停好车后,去往住院部,按照傅尘星发来的消息,找到对应楼层。
虽然已经八点,但因为要隔时段查房,病房的门都没有关上,梁依果找到床位,从门口看去。
身姿纤长的男人半靠在房间最尽头的床上,身穿蓝色条纹病服,正低眉看着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亮光,柔和微光从他的手指间透出。
因是夜晚,房间的白炽顶灯关了,只有四角柔和的昏黄光晕,打在傅尘星蓬松柔软的发上,也愈发显出此人侧脸的俊朗五官。
他似乎在等待谁的消息。
梁依果低头,拿出了她的手机,开始敲屏幕。
果然是你:
【。】
然后她抬头,看到病床上那人明显震动了下身体,下一刻似有所悟,弯着一双桃花眼向她看过来。
“你来啦!!”
隔壁床大爷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傅尘星的声音又轻又长,他拉开被子就要起身迎接她。
梁依果还没了解清楚傅尘星如今的身体状况,见他动作便快步走过去,按住了对方。
“行了,别折腾了。”
她将银行卡递给傅尘星,拎了拎手中提的袋子,打开给他看,“路过面包店晚间打折,买了点,你挑挑口味……在医院晚上都吃些什么?你饿不饿?”
傅尘星盯着她看,同她各说各的,指着病床旁的陪护椅说:“梁依果,你累不累?快坐下歇会儿!”
她又不是什么大佛,动几步还能怎么的?
但梁依果还是坐下了,仍旧打开面包袋子,看着傅尘星。
县城里没有太多连锁面包店,物以稀为贵,所以里面的面包定价都蛮高,动辄一小块二三十,甚至有时会货不对版,图文不符,被心安理得替换食材。
因此虽然是打折,但梁依果也认真挑选了,买的都是一些蓬松暄软用材高级的面包。
袋子一打开,喷香四溢。
傅尘星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开始咽口水,同疯狂飙升的食欲自由搏斗,“大、大晚上,吃、吃这些。”
可怜孩子,都饿结巴了。
梁依果见他不由自主摸肚子,目光犹犹豫豫,便立刻明白,有些不可置信:“不是吧傅尘星,别告诉我你住院期间还坚持健身减肥?”
她话刚落,傅尘星明显突破了心理设防,拿起块面包,咬了一大口,嘴巴鼓鼓囊囊,眼神热切地看着梁依果。
“梁依果,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我真的很饿?!”
梁依果往后靠了靠,靠在陪护椅的椅背上,心想大惊小怪,“我也住过院啊,也是一个人住的。医院食堂几乎都在一楼或者负一楼,能三餐送上楼的顶多就那几样,中午是盒饭,早、晚几乎一直是粥配馒头、咸菜、鸡蛋,夜里饿只能没招。”
“嗯嗯!”傅尘星一边撕咬面包,一边连连点头,表示十分认同。
他坐在床上,向梁依果前倾,好奇问道:“你当时因为什么住院?”
“……腿脚骨折。”
而且是被人打的。
梁依果想起那段倒霉经历,下意识觉得她的脚又开始发热生疼,但她其实心里清楚,这只是幻痛。
“你呢?”她没想过要详提,那段经历已经成为她试图遗忘的过往,于是梁依果转变话题,补充问道,“甲醛中毒?你怎么会这么严重?”
在她积累的知识储备中,这应当只会浓度过高时会出现头晕、胸闷症状,梁依果不知道为什么傅尘星会被它整进医院,更甚者已经住了一个星期。
“唉……”傅尘星心想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能塞牙。
“前阵子不是幼儿园的活动多嘛,有很多环创要干,我一个大男人又有力气又是单身,便想着能多干点就多干点,让搭班的女老师们能早点回去陪孩子。所以这段时间三餐有点不定,气溶胶、胶枪那些又用的多,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甲醛中毒,然后引起了急性肠胃炎……”
傅尘星边说,边伸手掏向袋子,拿出了第二个面包。
“啊……啊?”他张开嘴正准备吃,梁依果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面包带远了些。
不、不给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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