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乱葬岗的雾散尽之后，山风反而更冷了。陆辞走在前头，罗盘收进怀里，手从袖中抽出来时指尖泛着青白——不是道体反噬，是冻的。她没吭声，只是把领口拢了拢，步伐依旧匀稳。
沈烬雪跟在后面，怀里令牌和晶石贴着心口，那点温热像一颗很弱的心跳，隔几息跳一下，不紧不慢。她抬手按了按，掌心触到衣料下硬物的轮廓，指尖顿了顿，又放下。
两人沿着山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从深黛褪成灰蓝。远处的山坳里隐约有炊烟，不是村落，是过路修士临时起的火。
陆辞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她没回头，声音很低，“三个，修为不高。应该是避难的散修，不是追兵。”
沈烬雪侧耳听了听，风里确实有断断续续的人声，还有一个孩子在咳嗽。
“绕路？”
“绕要加两个时辰。”陆辞终于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肩头那片已经干涸的血渍上，“你的伤等不了那么久。我去谈，借个地方休整。”
沈烬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山坳里确实是三个散修。
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衣裳破旧。火堆上架着个破陶罐，煮的东西闻起来像灵草根，涩里带苦。角落里蜷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烧得通红，咳嗽一声接一声。
陆辞走近时，三人同时绷紧了背。
“路过，借火。”她声音平淡，把罗盘在腰间晃了晃。
年长的男修盯着罗盘看了两息，神色松下来。“请坐。灵草根汤粗陋，不嫌弃的话……”
“多谢。”陆辞没坐，转身朝沈烬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烬雪从暗处走出来。她步伐很稳，但走近时那几个散修还是看清了她肩头的伤和手腕上的金纹。女人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沈烬雪没看他们。她在火堆另一侧坐下，背靠一块大石，闭目调息。
陆辞在火堆边蹲下，从袖中摸出几枚低阶灵石，放在石头上。“换一口热水，再借一个时辰。”
年长男修看了一眼灵石，没接。“不用。你们……”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也是被追杀的？”
陆辞没答。她只是把灵石往前推了推，然后从火堆旁拿起一个干净陶碗，舀了半碗热水，转身走到沈烬雪身边，递过去。
沈烬雪睁眼，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时，陆辞已经松手转身，回到火堆旁坐下。
年长男修看着这一幕，没再问。他把灵石收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掰一半递给陆辞。
“昨夜天道盟的人从南边过，搜山。我们躲了一夜，天亮才敢生火。”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是在找两个斩天盟的余孽。你们……”
“不是。”陆辞接过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
男修没追问，转身去照看那个咳嗽的孩子。
沈烬雪喝完水，把碗放在身侧。她没睡，只是闭着眼，听着火堆噼啪作响，听着那个孩子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怀里的晶石又跳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金纹已经退了大半，只剩几道浅痕，但手腕内侧那条因果丝线的印记还在，细细一线，暗金色，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
她下意识摸了摸。不疼。只是有点热。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陆辞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她走到沈烬雪身边，低头看她肩头的伤。血渍已经干了，但衣料和伤口粘在一起，一动就会裂开。
“能走？”
“能。”
陆辞没再问。她从袖中摸出那块用帕子包好的干粮，放在沈烬雪膝上，然后转身朝那几个散修点了点头。
年长男修犹豫了一下，开口：“北边去不得。天道盟在前面的渡口设了卡，专查散修。你们要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是真想躲，往东走，有个废弃的矿镇，叫枯井镇。天道盟的人不去那边，说是有邪祟。”
陆辞脚步一顿。“邪祟？”
“不清楚。有人说是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是斩天盟留下的阵法。”男修摇头，“反正进去的人，没见出来过。但追兵也不进去，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
陆辞回头看了沈烬雪一眼。
沈烬雪已经站起来，把干粮塞进怀里，和令牌晶石放在一起。她迎上陆辞的目光，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多谢。”陆辞朝男修拱了拱手，转身往东走。
沈烬雪跟上。两人走出山坳时，身后传来那孩子一声低低的咳嗽，混在风里，越来越远。
枯井镇比乱葬岗还安静。
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了”的安静。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半塌了，剩下的也歪歪斜斜，门板被人拆走当柴烧，窗框里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闭上的眼。偶尔有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被风化了，只剩一个“枯”字还勉强能认。碑脚下堆着些香烛残灰。
陆辞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罗盘从怀里摸出来，指针转了两圈，停在正前方，轻轻颤着。
“阵还在。”她低声说，“斩天盟的。和乱葬岗那个不一样，这个——”
她没说完。
街道尽头，一个人影站在倒塌的牌坊下。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烬雪脚下。那影子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灰白色的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肩背绷直，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和沈烬雪有七八分像。
沈烬雪也看见了。她的脚步顿住，指尖的符纸已经夹住，但没有催动。
那人没动。只是站在那里。
陆辞的罗盘指针突然定住，直直指向那个人影。不是危险示警。腕间的因果丝线轻轻颤了一下——和矿洞里那次一样，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陆辞开口，声音很轻。
那人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是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冷，左眼角没有朱砂痣，但手腕上——手腕上有和沈烬雪一模一样的金纹。
沈烬雪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烬雪。”
沈烬雪没动。她的指尖在抖，符纸从指缝滑落，飘在地上。她看着那张脸。苍白的。没有血色。和记忆里一样。
看着那些金纹。和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看着那个站姿——肩背绷直，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师姐。”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个昨天刚见过的人。
但她的眼睛红了。
陆辞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罗盘收回怀里，垂下目光，落在那张飘落的符纸上。
腕间的因果丝线又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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