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没有路。
枯死的荆棘缠成一片,脚下踩的不是泥土,是碎骨和腐烂的木板,每走一步都有细微的断裂声,像某种古老的警告。月光照不进来。雾太浓了,浓得像凝固的泥浆。磷火在雾里飘,一明一灭,不紧不慢。
空气中多了一丝腐朽的甜腥味,挥之不去。
陆辞放慢脚步,罗盘平托掌心,指针转得平缓,每转一圈就颤一下。她忽然抬手示意停步。
“阵法。”声音很轻,几乎被雾吞掉,“百年前斩天盟的手笔。”
沈烬雪站在她身侧半步,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未分神顾及。指尖已夹住一张符纸。
“能破?”
“能。”陆辞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道浅淡纹路,顺着探入,触到一块埋在土里的石板,板身被泥苔糊住,刻痕难辨,“但需一炷香。这阵不是杀人的——”
她抬头看沈烬雪,眼底藏着一丝凝重。
“是用来困的。困了上百年,仍未散。”
沈烬雪懂了。阵中困着的,是斩天盟覆灭时遗留的东西,从百年前便被锁在这里。
“太久。”她收起手中符纸,换了一张颜色更深的杀符——耗损极大,却威力十足,“指路,我进去。”
陆辞没动,目光在她手腕金纹与肩头血渍上各停一瞬:“阵中凶险未知,你伤势未愈。”
“我知道。”沈烬雪语气平淡,无半分起伏,“斩天盟的阵,困的不会是天道盟的人。”
陆辞沉默片刻,罗盘指针突然定住,指向阵心。她收起罗盘,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左三步踩枯骨,右两步绕碎石,直走七步,勿停。”
沈烬雪迈步,枯骨在脚下脆响,如折干枝。雾色愈浓,仅能窥见脚下三尺之地,磷火贴脸飘过,冷意渗进骨缝。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你进来做什么。”
陆辞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沉稳平静:“破阵需找阵眼,阵眼在中心。”
沈烬雪未再言语,只是稍稍放慢脚步。
七步落地,雾突然被劈开。月光倾泻而下,照出一方十丈空地,石板铺地,枯草从石缝中钻出。正中立着一块爬满青苔的石碑,刻痕模糊,仅能辨出“斩天”二字。
碑前跪着一具完整枯骨,保持着跪姿,脊背挺直。手骨攥着某物,嵌在石碑裂缝中,与石缝长在一起。
陆辞走近蹲下,指尖悬在枯骨掌心上方,灵力轻探:“是斩天盟令牌,和你怀里的一样。这人是斩天盟弟子,守阵的。”
沈烬雪盯着那具枯骨,指节攥得发白。月光下,枯骨身形偏矮,肩胛骨处有一道剑气旧痕,骨印清晰——死时极年轻。
“困阵是他布的。”陆辞指尖顺着石板纹路游走,“把自己也困在了这里。和另一样东西,一起困着。”
话音刚落,石碑后的阴影微动。沈烬雪瞬间绷紧身形,杀符已脱手,却在看清阴影轮廓时顿住——
那是一头妖兽。浑身覆着灰白鳞甲,四肢被锁链钉在地上,锁链另一端连着石碑。鳞甲缝隙里长着枯草,皮肉与锁链缠在一起,早已不分彼此。空气中那股腐朽的甜腥味,就是从它身上来的。
“是他养的灵兽。”陆辞起身,目光落在妖兽紧闭的眼上,“当年他布下困阵,一边守着碎片,一边陪着它。”
沈烬雪的视线落在枯骨肩胛骨的旧痕上。她想起师门古籍里的记载——百年前,有位年轻弟子,为护逆命器碎片,布下困阵,以身殉阵。
她抬手,指尖抚过自己肩头的伤口。那道剑气旧痕的位置,和她肩上的伤,几乎一样。
陆辞走到石碑前,拂去碑面青苔。刻痕渐渐清晰,除了“斩天”二字,还有半行模糊的字迹:“守器者,沈氏……”
沈烬雪的指尖猛地一颤。攥紧的拳头里,符纸被捏得发皱。她盯着那道剑气旧痕,指节攥得更紧。
是她师姐。
“阵眼在碑下。”陆辞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要你的血。令牌——你的,和他的。”
沈烬雪取出怀里的令牌,走到石碑前,与枯骨掌心的令牌相对。两道金光同时亮起,顺着石碑纹路游走,石板缓缓裂开,露出一枚漆黑晶石——镇灵印碎片,与她怀里的晶石纹路相合。
妖兽突然低鸣一声,缓缓睁眼。浑浊的灰眸落在沈烬雪身上,没有戾气,只有释然。锁链应声而断,它慢慢站起身,走到枯骨身侧,轻轻蹭了蹭枯骨的膝盖,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
陆辞看着妖兽,沉默片刻。
“……终于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转向西南。
沈烬雪弯腰,轻轻取出碑下的碎片,与怀里的晶石放在一起。两道金光交融,发出低低的共鸣。她没有碰枯骨,只是对着那具挺直的骨架,微微颔首。
那是师门的礼仪。敬前辈,敬坚守。
她盯着那道剑气旧痕,很久,才转身。
雾重新聚拢,却不再阴冷。月光透过雾层,洒在枯骨与妖兽身上,像一层温柔的落幕。
陆辞收起罗盘:“阵已破,追兵或许快到了。”
沈烬雪迈步。身后传来妖兽的低鸣,不是不舍,是释然。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碎片与令牌贴在心口。那里温热,像师姐的气息,像百年前未凉的坚守。
走出乱葬岗时,天已微亮。雾散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身上。
陆辞走在前头,罗盘收回怀中。她忽然开口:“下一块碎片,罗盘指向枯井镇。”
腕间的因果丝线轻轻颤了一下——和矿洞里那次一样,像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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