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枯井镇之后，山势渐渐陡峭，碎石铺满谷道，两侧的崖壁压得很低，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沈烬雪走在前面半步，肩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走一步，那道旧伤还是会被牵动。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陆辞跟在后面，罗盘托在掌心，指针偶尔轻颤，却没有示警。
但沈烬雪知道自己的斩灵咒快压不住了。
金纹从手腕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拱动。她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痛感把那股灼热暂时压下去。她没吭声，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陆辞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加快半步，走到沈烬雪身侧。
“前面有块平地，可以歇。”
沈烬雪没有拒绝。
平地是一块突出的石台，三面悬空，能俯瞰下面的谷道。陆辞把罗盘放在石头上，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不是她的，是沈烬雪之前贴在她后背那张，符力已经快散了，但还有一点余温。
她蹲下身，把符纸铺平，指尖凝起一点通明道体的灵力，点在符纸中心。金光亮了一下，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
沈烬雪靠在石壁上，闭着眼。金纹已经蔓延到小臂，她攥着拳头，指节攥白，额角有细密的汗。她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平。
陆辞把那张符纸递过去。“压咒。”
沈烬雪睁眼，看了一眼符纸，又看了一眼陆辞。她接过符纸，贴在手腕上，符光亮了一下，金纹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退。
“你的道体撑不了多久。”沈烬雪的声音很哑，“别浪费在我身上。”
陆辞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罗盘从石头上拿起来，放在沈烬雪膝边，指尖在罗盘边缘多停了半瞬，然后收回，坐下，背靠同一块石壁。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过去。
风从谷口灌上来，把两人的衣摆吹在一起，又分开。
腕间的因果丝线轻轻发烫。
沈烬雪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暗金色的印记，又移开目光。她把符纸按得更紧了些，金纹又退了一寸。
“忘川谷还有多远？”她问。
“两天。”陆辞的指尖点在罗盘上，指针转了一圈，指向西偏北的方向，“过了这道谷，再翻一座山。”
沈烬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谷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野兽，是人。陆辞的罗盘指针颤了一下，没有示警，但她已经把罗盘收进怀里，指尖按在袖中的算盘上。沈烬雪的符纸已经夹在指间，杀符，蓄势待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从谷道的拐角处转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藏锋阁的弟子服饰，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他看到石台上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终于碰到人了。”他的声音有些喘，像赶了很久的路，“你们也是避追兵的？天道盟的人在后面搜山，我跑了一夜。”
陆辞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腰间的令牌移到他脸上，停了一瞬。
沈烬雪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符纸收回了袖中，但指尖没有离开。
年轻人走近几步，在石台下方停下，仰头看着他们。“我叫林砚，藏锋阁弟子，奉师门之命出来寻找逆命器线索。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沈烬雪手腕上，那里金纹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移开目光，语气更温和了些。
“你们也是斩天盟的后人吧？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找逆命器碎片，就循着罗盘的指引往这边来了。”
陆辞开口了：“藏锋阁的罗盘，指不到这里。”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是，我其实是在枯井镇外面碰到了几个散修，说有两个女子往西走了，我就跟上来碰碰运气。”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递过来，“这是藏锋阁的联络符，上面有师门印记，你们可以验。”
陆辞没有接。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林砚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被怀疑的委屈。他把符纸收回去，摊了摊手。“算了，你们不信也正常。天道盟的人到处搜捕斩天盟的人，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他在石台下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掰了一半放在石台上。“你们要是往西走，最好绕开前面的关卡。天道盟在那边设了卡，专查斩天盟血脉。”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从那边的山脊绕过来的，远远看见的。”林砚咬了一口干粮，声音含混，“关卡不大，但有个修士手里拿着测灵盘，专门测斩灵咒的残留气息。你们身上的咒力太浓，过不去的。”
沈烬雪的手腕上，金纹又亮了一下。
陆辞垂下目光，看着罗盘。指针转得很慢，没有示警，但她知道，有些东西罗盘测不出来。
“多谢。”她开口，声音很淡，“我们会绕路。”
林砚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干粮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还要往北走，去找另一块碎片的线索。你们小心。”
他转身往谷道深处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忘川谷那边有斩天盟的旧部，你们要是到了那里，可以去找一个叫苏晚的人，她会帮你们的。”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谷道的拐角处。
沈烬雪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在撒谎。”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辞嗯了一声。“藏锋阁的令牌是真的，但他不是来找碎片的。他袖口里藏着追踪符，刚才递干粮的时候，想往你身上贴。”
沈烬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没有符纸，陆辞刚才挡掉了。
“他为什么帮我们指路？”她问。
“因为路是对的。”陆辞把罗盘收回怀里，“忘川谷确实有斩天盟旧部，确实需要绕过关卡。他说的是真话，只是目的不对。”
沈烬雪没有再问。她把那张压咒的符纸从手腕上揭下来，符力已经耗尽了，纸面发灰。她把它叠好，收进袖中，和师姐的符纸放在一起。
“走。”她说。
陆辞站起来，走在她身侧半步。
腕间的因果丝线又发烫了一下，像在提醒什么。
两人沿着谷道往西走，没有再说话。身后，谷口的拐角处，林砚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眼底沉着一种很淡的、看不清的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符纸在掌心烧成灰，灰烬被风吹散。
他转身往北走，脚步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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