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的路越走越窄。
谷道两侧的崖壁几乎合拢，只留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裂缝。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掉，每一声都像警告。沈烬雪走在前面，玄色劲装蹭着岩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陆辞跟在后面，罗盘托在掌心，指针转得很慢，每转一圈就颤一下。风从裂缝深处灌出来，带着地层深处的凉意，吹得人指尖发僵。
“前面有岔路。”陆辞的声音很轻，被风撕碎，“左路通山脊，右路通谷底。”
沈烬雪停下脚步，侧身让陆辞上前。陆辞把罗盘举高，金光微闪，指针转了两圈，停在偏左的方向。
“左路。灵力波动更稳。”
沈烬雪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往左走。
左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山脊窄得像刀刃，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脊线，人走在其中，像被天地夹成一片薄纸。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坠入深谷，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远得不像回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烬雪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往下看。她的影子被云层滤过的光照在岩壁上，薄薄一片，随时会断。陆辞跟在后面，指尖按在罗盘上，金光织成一条细细的线，缠在两人腰间——不是阵法，是她用通明道体灵力凝的牵引线。线很细，却稳，像她这个人。风吹过来的时候，线轻轻晃了晃，但没有松。
沈烬雪感觉到了那根线的存在，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些，靴底碾过碎石时，刻意多用了半分力。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脊尽头是一块平地。地上长着枯黄的草，草叶上凝着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平地的另一头，有一座坍塌的石屋，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半截石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藤叶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蔓，像干枯的手指扒着石缝。
陆辞停下脚步，罗盘指针颤了一下。
“有阵。”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道浅淡的纹路，“不是斩天盟的，也不是天道盟的。是散修布的。困兽阵，用来捕猎。”
沈烬雪的目光扫过四周。枯草丛里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干涸的血，一片一片，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发黑，嵌进泥土里，像洗不掉的印记。她指尖夹住一张符，没有催动。
“还有人在。”
陆辞站起来，把罗盘收回怀里。“三个。藏在石屋后面，修为不高，但手里有法器。”
话音刚落，石屋后面走出三个人。两男一女，衣裳破旧，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他们手里握着泛着黑气的短刀，刀身上的咒纹已经暗淡了，但黑气还在往外渗。刀上的黑气已经蔓延到女人的手腕，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蛛网般的纹路，一路爬进袖口。男人的手背上也有，颜色更深，有些地方皮肉已经发皱了。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灵力透支后的反噬，眼白里布满细密的血丝，像碎掉的瓷。
“把值钱的东西留下。”为首的男人声音很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法器、丹药、灵石，都留下。”
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然地蜷着，像是受过伤，又像是咒术侵蚀太久，骨头已经变形了。
沈烬雪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那些红血丝和眼底的绝望。那种眼神，她见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符纸收回去。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
陆辞开口了：“你们中了天道盟的咒。那几把刀上有咒纹，用久了，灵力会被抽干。”
三个散修的脸色变了。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黑纹，指尖在发抖，短刀差点脱手。为首的男人咬紧牙，把刀握得更紧，指节攥得发白。
“不用你管。把东西留下，我们放你们走。”
沈烬雪把符纸收回了袖中。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囊，放在地上。布囊不大，沉甸甸的，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她说。
三个散修看着地上的布囊，没有人动。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烬雪转身，往石屋的方向走。陆辞跟在她身后，没有问为什么。
两人穿过石屋废墟，往山脊的另一头走。身后传来女人的哭声，很压抑，像怕被听见，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的气。那哭声断断续续，被风撕成碎片。
沈烬雪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陆辞开口了。
“那些灵石是你最后的积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烬雪嗯了一声。
“他们不会感激你。”
“不需要。”
陆辞没有再问。她只是把罗盘从怀里摸出来，指尖在盘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指针稳稳指向西偏北的方向。金光弱了些，但还在。她的目光在沈烬雪收布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忘川谷还有一天的路。”
沈烬雪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令牌按了按。令牌贴着心口，有一点温热的触感，像隔着一层衣料传来的脉搏。
腕间的因果丝线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像山体深处传来的脉搏。那丝线颤了颤，然后安静下来，缠在腕间，暗金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两人继续往西走。
风从谷口灌上来，把她们的衣摆吹在一起，又分开。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没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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