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西栾的人生中，总会出现这样措不及防的时刻。
好端端长在国外，却突如其来被带回国，从开放明朗的思潮中，骤然跳转入腐朽古板的宅邸频道；将将在一个环境中适应下来，宅邸内又突逢巨变，他被送到梁声昀家，那是个在祝西栾眼中近似于乌托邦的乐园，可依旧好景不长，不久后，他经历的是逃亡、车祸围剿、绑架和交易......
这样措不及防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无法逐一列举。
好似每一段欢快的时光都是贷款得来的，短暂享有后便透支殆尽，一幕明媚，一幕黯淡。
这样的大起与大落、大喜与大悲之间，总缺少水到渠成的一环，灵魂像时刻坐在跳楼机上，让他如今仿佛患有PTSD般，敏感至极。
和梁声昀在一块的这两天，他胸膛内被吹出了一个心脏形状的糖人，呼吸间都隐隐是甜的，但他同时感到极度空洞和不安。
眼下，父亲的这句询问，把轻盈的糖人戳破了。他嗅见焦糖的苦味，那空空如也的内里也暴露出来。
“我在外面儿呢……不喜欢回谭家。”祝西栾吞吐着，试图驱散这阵苦味。
“中午你梁沣叔叔还给我打来电话。”祝枞明在电话中顿了好一会儿。
“他说你和小昀真是好兄弟，小昀来泊州出趟差的功夫都要来见见你，之前你病着起不来，也是小昀把你接家里照顾，但你知道吗？小栾......”
祝西栾手指绞着被褥，紧张让他胸口发闷，喉咙发堵，他在这种时候总是会难以说出话，一旦开口，便是情绪的崩盘。
这其实属于躯体化症状的一种。
祝枞明重重地压下一声叹声，道：“我是越听就越抬不起头，你现在和小昀住一块对吧？你们呆一起整整两天了。”
祝西栾好似被当头打了一棒：“我......”
“不用否认。”祝枞明轻易就能截断他的话。
“这种事情一查就知道，我会知道，你舅舅难道会不知道，梁沣、还有孟之，也都能知道。”
祝枞明语气并不严厉，和谭季严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但祝西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很奇怪，有胆子在谭季严面前没大没小、疾言厉色，却没法朝祝枞明发脾气，整个人陷入某种空白停滞的状态。
祝西栾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身体好似漏气了，呼吸也没能让他心肺得到充足的氧气。
他没有进行否认，并不想、也不需要在父亲面前扯谎，父母的反对本就在他意料之内，只是措不及防。
“栾仔.....”祝枞明语重心长道，“你觉得梁沣给我打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
“他要是看出你和小昀的关系，这电话就是一次隐隐的告诫，希望我这个作父亲的能拦一拦你，我和小昀父母是那么多年的好友，你怎么能让他们的孩子误入歧途。”
“梁沣要是没看出来，那他就是把你当成一个善良可亲的孩子，不会用恶意揣摩你，你就更不该寒他们的心。”
祝枞明话并不重，却像巴掌似的打在祝西栾脸上。
但他总算找到可以说的话：“他们家庭风气开明，并不传统古板，声昀父母也许一时不太接受，但未来......”
“祝西栾！”祝枞明厉声打断，质问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在干什么！”
祝西栾反驳：“我喜欢他，他在我身边时......”我总会高兴。
话没说话，祝枞明又一次打断：“天底下！那么多人，你想要什么没有？”
“像之前那个池昕，他就还不错，身世虽然不好，但相貌尚可，待你也算体贴，还和你兴趣相同，你要找什么样的不行！"
“不要提他！”祝西栾被气得两眼发黑，“人是我相处的，你又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祝枞明一噎：“好，那就算不是他，别的任何人，是女士还是男生，爸爸都尊重你，但不能是他梁声昀。”
“你尊重我又有什么用......”
祝西栾反倒是受不了祝枞明的另一句话。
“你和妈妈是否尊重我的感情都没用，到底最后都是谭季严说了算，明明我是你们的孩子，但事事都要由谭季严做主！你什么时候真的管过我！”
“咳！咳......”祝枞明像是被自己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
他声音喑哑道：“祝西栾，你的性格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永远没大没小！”
“......我的性格？我明明已经够理解你们了。”他苦笑了一下，胸口起伏剧烈，“你还说我的性格、我的性格......”有因才有果，你们是最没资格对我性格进行评价的人。
但祝西栾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出去，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勇气对家人说这句话。
“别的方面你们就要干预、就要介入我的选择，我也能忍受，唯独感情，是我的底线。”
祝枞明在此却毫不退让：“那是梁叔孟姨的孩子！你让他们俩怎么接受？你有那么多别的选择，偏偏就要选梁声昀，别去当那个白眼狼！”
又被特别难听的词汇骂了，这是恼火之下的口不择言，还是压在心里多年的、不曾有机会言说的话呢？
祝西栾无处去寻答案，他应该清楚的，他早早就应该承认，父母恨他，否则不会把他交给谭季严……这个家里其实只有谭季严不恨他。
他竟然在此刻有些想念谭季严，被一方伤害便会想投靠、求助另一方，但这绝对是蠢货才会干的。
“我哪里有那么多选择。”祝西栾轻声开口，“更何况......”
他几乎想把手机扔出去：“我没有在选择，我只是随心而动。”
“随心而动。"祝枞明冷哼，“说的好听文艺，实际上不就是小年轻一时间上头！船王的女儿跟谭飞振弄出一个孩子，不就是随心而动，行事不深思熟虑，最后什么结果，什么下场！”
“你和池昕那一段关系，你自己扪心自问，慎重的还是轻率的？你们分开才多久，你和梁声昀又拢共相处了多长时间，你就把目光放在梁声昀身上，你对他，又慎重了吗？”
“我够慎重了。”祝西栾语气冷硬，却依旧难以自抑的带上了喑哑。
祝枞明也知道自己语气太重了，他并不太常管教小孩，哪怕是对项目组的成员和学生，祝枞明也少有严厉。
他缓了缓语气：“西栾，不要犯这种浑，你要是玩玩现在就该收手及时止损。要是真在一起的......无论是我还是声昀父母，都……我和你妈妈，还怎么面对他们？他们这么疼惜你，你不能这样啊小栾......考虑考虑这些，分开好吗？小栾。”
“......先挂了。”
祝从明：“听到我说的了吗！”
祝西栾望着头顶白花花的光晕，摇摇头：“我先挂了。”
说不出心理是什么感受，一切其实都在预料之中，可当反对的声音从父亲口中残暴地吐露后，祝西栾仍旧觉得有一种麻木的惆怅和苦痛在血液中流动。
他陷在巨大的迷茫中，四顾不得光点，好似有千万条道路在他面前，可他此时，却又认定每一条都通往绝望。
这是他迷惘的二十二岁，若未来回头再看，是会觉得不过如此，都是成长的一环，还是觉得这是在自顾自怜，世间谁人不苦，又为何是他自己如此过不去。①
祝西栾忽然坐起身，四处寻找那朵被他折断的花枝，被压在毯子下了，娇嫩的花瓣上有几道棕黑色的折痕，像是腐烂前的预兆，明明不久前，它还那样鲜活。
他莫名奇妙想起一首诗，“也许它被创造成形，是为了哪怕在瞬息之间，紧紧贴近你的心灵”。②
不知躺了多久，祝西栾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像一条蠕虫似的难以动弹的躺在床榻上，房门打开的动静也只是让他眼珠转动了一下。
但当他看见梁声昀进来，祝西栾躯体又被触发，第一反应仍是不希望他察觉自己沉郁的状态。
不要让自己在他面前变得那么麻烦。
“你打了好久电话。”祝西栾苦着脸。
梁声昀走近，祝西栾挪动了下身体，一翻转便靠到了他身旁，“我已经想你了。”
梁声昀的手掌盖在祝西栾头顶：“出什么事了？”
他还是察觉了，祝西栾觉得有些倒霉，原来自己真的这么没有演技。
“我的作业呀！作业！”
梁声昀摸着他的发梢。
祝西栾道：“都怪你，去帮我把作业写了！”
“因为作业？”梁声昀捏起祝西栾的下巴，正视他脸上蛛丝马迹的情绪，轻微地蹙起眉。
这样一对视，他的面具便开始出现裂缝，祝西栾都想象，自己的神情该有多么难看和漏洞百出，可他仍能扯慌，“谭季严找我了……”
也是扯了慌后，祝西栾才突然意识到，正如父亲所言，谭季严一定清楚自己的踪迹，可他失联两日，谭季严或师文，居然连一通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发送过，好似心照不宣给了他一次放纵。
梁声昀冷道：“他找你做什么？”
祝西栾吞吞吐吐，只能说：“……见郑降月。”
梁声昀似乎带上了一点隐隐的怒意，但说话仍是温和的：“别去。”
祝西栾立马道：“你别生气，我当然不会去。”
梁声昀摇了下头：“不是.....”他不是生祝西栾的气，只是没想到他刚见过谭季严没几天，他竟然又提出让祝西栾去同郑降月见面的要求，谭季严从郑降月母亲那里能得到的利益，梁家不是不能换，只是他还需要时间，谭季严不该这点耐心都没有。
“但你看起来就是生气了。”祝西栾坐起身，搂上梁声昀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和她联姻的，绝对不会。”
“我知道。”明明自己情绪低落，却还想着要来哄他，明明祝西栾才是最无辜的一个。
“对不起。”梁声昀搂住他抱紧怀里，那么瘦的人，“先带你去洗澡，然后吃点东西？”
祝西栾因为那句“对不起”怔了怔，嘴唇碰碰他脸颊：“明天早上醒来能不能马上看到你。”
梁声昀“嗯”一声，抱起人往卫生间走去，他早早开了暖风，把人放坐在浴缸边放水，而后拉他身上的毯子。
才露出一个肩膀，祝西栾便将毯子拽住了，他咬了咬嘴唇：“灯好亮啊。”
“但是还是要洗澡的。”他又自己松手，任凭梁声昀脱掉他身上那条沾了不少痕迹的毯子，放到脏衣篓里。
“明天能不能不叫餐，我们一起做饭好不好。”
梁声昀点头，而后起身去换一盏光线暗淡的小灯，身后水声摇曳，祝西栾泡进了水里，又伸手开了按摩的模式。
他手肘撑在浴缸边缘，任凭梁声昀替他洗头。白色泡沫黏在梁声昀小臂上，他蹭了下脸，泡沫便沾到他脸上。
祝西栾笑起来，脸颊一点儿梨涡星子似的。他伸出**的手，抹梁声昀的脸，这一下子你来我往，祝西栾本就在水里，算是毫发无伤，倒是梁声昀阵地失守，湿了半身。
不过也不算完全毫发无伤，祝西栾搓搓眼睛：“洗发水流进去了。”
梁声昀手掌托着他的脸，看着他红了的眼底。
“我用湿巾给你擦一下。”
祝西栾点头，安静地让他擦眼角，近距离看着他认真的神情。
水珠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滚落，眼睫和眉毛被水濯洗后瞧着根根分明，疏朗清俊。
祝西栾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忽然说：“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
梁声昀手没停：“有我在。”
“这次跟我回渡宜吗？”
水滴从发梢“啪”一声坠落，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①或许大家有别的解读；
②出自抒情诗《一朵小花》，也是《白夜》的开篇题词。
其实如果让我本人给栾仔的家人（谭飞振一流不纳入此行列）排序，我认为祝枞明垫底，大垫特垫，即便谭季严再过分，似乎也比祝枞明好上不少。
ps：本文大概是40w字左右，谢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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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起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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