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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学委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梁铮就在七班门口站着。

程让抱着书从楼梯上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人靠着走廊的窗台,校服领子照旧立着,手里转着个篮球,转得不紧不慢,看见他就把球往腋下一夹。

“程让。”

程让脚步没停。

“梁铮同学。”他说,“我要回教室上课。”

“我就说一句。”梁铮往前跟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没几个往这边看,“昨天那话——”

“昨天的事我都忘了。”程让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脊背挺得很直,“谢谢你关心。”

梁铮的嘴张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开学第一天,食堂里,程让端着餐盘说“谢谢,麻烦让一让”,用的就是这个声调——礼貌,完整,隔着一整条街。

“我那句‘跟我们一类’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

“上课铃要响了。”程让侧过身,从他让开的那半步里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梁铮同学,早功见。”

他走进七班教室,门在身后合上。

梁铮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篮球,指甲在球皮上抠了一下,又松开。预备铃响了,他转身往艺术楼走,脚步比平时快。

方磊正在擦眼镜,擦到一半停了手,拿眼角扫了程让一下,没问。

那节课是数学。程让翻开书,听了五分钟,发现一个字也没进去。黑板上老师在讲导数的构造函数,粉笔灰落下来,他盯着那些灰看,脑子里转的却是昨天门外那半句话。

他在草稿本上抄板书,抄到第三行,发现自己把同一行构造函数抄了两遍。程让停笔,把那两行字慢慢划掉,划成整整齐齐的黑块。手有一点凉,从指尖起的,他认得这个凉法——不是考场上那种,只是身体在替他记着什么。他把笔搁下,气沉到肚子里,一口,两口,粉笔灰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慢慢落。方磊的背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回过一次头。

“跟我们一类,我早习惯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拆了三遍。拆到第三遍,他发现自己其实听懂了——那不是说给他听的,那是梁铮在说自己。可听懂是一回事,咽下去是另一回事。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甲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印,是昨天在小课教室里掐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印子又看不见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广播里传来康老师的声音:整个艺术班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改成班会,地点三楼一号教室。

七班的人开始收拾书包。黄涛从后排窜过来,一巴掌拍在程让桌上。

“哎,你们艺术班开班会?选班委是吧?”

“嗯。”

“学委肯定是你。”黄涛说得笃定,“老康昨天就放话了,心里有人选了。”

程让没接话,把书塞进书包。他站起来,方磊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艺术楼走。走到一楼拐角,方磊忽然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下摆擦着。

“七班群里这两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先拿眼角往四周扫了一圈,“有人发了个链接。贴吧的。”

程让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点开。”方磊把眼镜戴回去,“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多说一个字。

程让站在原地,书包带在肩上勒了一下。贴吧。他知道那是什么。陵文最后那段日子,他的名字也上过贴吧,标题他到现在都记得——“老赖的儿子凭什么拿竞赛名额”。

他站了两秒,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往三楼走。

一号教室已经到了大半人。七把马扎围成半圆,程让那把十块钱的铁马扎还摆在最末一个口子上——昨天他走得急,没合拢。脚边的地上空着,那个纸杯不在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马扎底下。没有。

“找杯子?”

姚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第二排,稿子摊在膝上,腕上的红橡皮筋一弹一弹。

“梁铮收走了。”她说,“早上早功他顺手带的,说你不要他就拿回去装酱油。”

程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别多想。”姚倩把头转回去,“他那人对谁都这样,垃圾桶旁边有空瓶子他都要踩扁了带回去卖废品。”

橡皮筋“啪”地弹了一记。

人到齐了。康老师踩着最后一声铃进来,名单往讲台边上一搁,开门见山。

“今天两件事。第一,班委。第二,说点别的。”

她拿起名单。

“体委,梁铮。连任。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梁铮坐在头排,举起手晃了晃,算是认领。

“学委。”康老师的目光扫过半圆,“我心里有人选了。但我先说一句——咱们班不是文化班,可文化课照样算总账。这次月考,年级前一百,咱们班占了三个。”

她顿了顿。

“第一,梁铮。年级七十二。”

半圆里有人“嘶”了一声。程让抬眼看了头排那个人一眼。梁铮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篮球往脚边推了推。

“第二,姚倩。年级一百零三。”康老师把名单翻了一页,“第三——你们新来的学委,程让,年级二百一十七,那是在七班考的。转到这边以后,我不看你从前的名次,我看你下次的。”

二百一十七这个数,从她嘴里出来,平平常常,像念一个座位号。程让捏着笔,指节在桌面下动了动。这个名次在七班是一根刺,谁路过都能摸一下;到了这儿,被她翻过一面,摊在桌上,倒像一张可以重算的草稿纸。他想起母亲把成绩单压在盘子底下的那只手,气在胸口走了一圈,稳稳落回去。

她把名单放下。

“学委,程让。有意见的现在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戴牙套的男生举手。

“康老师,学委是管作业的对吧?”

“对。”

“那我能不交吗?”

全班笑起来。康老师没笑,她看着那个男生。

“你可以试试。”

男生立刻把手放下了,缩着脖子嘟囔了句“我就问问”,手伸进兜里摸出颗圣女果塞给旁边的人,塞完又后悔,眼睁睁看着人家真吃了。

“那就这么定了。”康老师说,“梁铮,考勤归你;程让,作业和小课分组归你。俩管人的,自己先商量好别打架。”

梁铮回头看了程让一眼。程让没看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作业表。

“第二件事。”康老师把名单卷起来,“统考模拟报名下周五截止。我不管你们最终报几所学校,但有一句话我放这儿——中传播音系,去年在咱们省招了六个,文化课最低分超一本线四十分。”

她的目光在半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头排和最末两个位子上。

“梁铮,你文化分够。程让,你底子在。你们俩,我都盯着中传那条线。谁要是觉得艺考是退路,现在就可以走——我这儿不收退路。”

教室里没人出声。梁铮坐直了一点,程让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超一本线四十分。这个数在他脑子里落了座。二百一十七名还压在他名字上,而有人当着全班的面,把一条高出一本线四十分的路指给他,说他底子在。程让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心里:一张刚发过的榜,一条高出去四十分的线。中间那段距离,他得自己一步一步量过去,没人替他走,他也不要人替。

“还有。”康老师把名单往桌上一放,“统考之前,每周六上午加练,八点到十一点,不许请假。谁断一次,我把谁从小课名单上划下去——这话我说过,不重复。”

她拎起包。

“散会。梁铮、程让留一下。”

人往外走。康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一张递给梁铮,一张递给程让。

“考勤表和作业登记表。下周一开始用。”她说,“别给我弄成花架子。”

她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梁铮把考勤表在手里折了一下,又展开,靠在讲台边上。

“学委大人。”他说,“作业分组怎么弄?”

“按小课顺序。”程让把登记表夹进笔记本,“六个人一组,轮换。”

“那考勤呢?”

“你管。”

“早功谁查?”

“你管。”

“行。”梁铮点点头,把表往兜里一塞,“那我有个问题。”

程让没抬头。

“你今天躲我躲了一整天。”梁铮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像在问,倒像在陈述,“我那句话真不是那个意思。”

程让把笔记本合上。

“梁铮同学,”他说,“我跟你之间,除了早功考勤和小课作业,没有别的事需要解释。”

梁铮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跟那天形体房门口的笑一模一样——像随手把什么东西盖上。

“行。”他说,“那我也公事公办。下周一早功,六点二十,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梁铮把篮球往指尖上一转,“学委大人,你这马扎晃,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垫片?”

“不用。”

“垫片不收钱。”

“不用。”

“行吧。”梁铮把球接住,往肩上一扛,“那我走了。店里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程让。”

程让没应,手已经搭在马扎的铁架上。

“那纸杯,你要是不想拿,”梁铮说,“下次小课我给你带新的。”

门关上了。

程让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马扎的铁架上。铁架有点凉,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门又被推开了。康老师回来拿她落在讲台边的保温杯,看见他还在,顿了一下。

“程让。”

“嗯。”

“你昨天那篇稿,”康老师把杯子拎起来,“我留了一份复印件。不是要当范本——是我教这些年,头一回有人把自己的伤口念给我听。”

程让站着,喉咙动了一下。

“但我跟你说一句。”康老师看着他,“伤口是伤口,作品是作品。你在台上可以用它,下了台,别让它用你。”

她拎着杯子走了。

程让拎起马扎往门口走。经过姚倩那个位子时,他停了一下——桌上放着那个纸杯,杯壁上半个红字,杯口已经凉透了。

姚倩在走廊里等着,靠着窗台,稿子卷成筒。

“下周二小课,我排你前头。”她说,腕上的橡皮筋绕了两圈,“你那篇《被贴错之后》,后半段气息不稳。周二早上你早点来,跟我对一遍。”

程让抬头看她。

“为什么。”

“我下周的稿是《中国的西北角》,跟你不是一路。”姚倩把头转开,声音硬邦邦的,“我只是不想看你在康老师面前砸了,显得我们第七个马扎很水。”

她顿了顿,橡皮筋又弹了一记。

“还有。你那句‘胶留在上面’,‘胶’字舌面碰早了,听着像‘浇’。下周二对念的时候,我念一遍你听。”

橡皮筋“啪”地弹了一记。

“……好。”程让说。

“还有。”姚倩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纸杯,梁铮今早放我桌上了,说让你下次小课自己拿。他原话——”她顿了一下,学了个调子,学得不太像,“——白开水也是水,别浪费。”

程让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三楼楼梯口蹲着个人。

黄涛看见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裤子。

“会开完了?”

“嗯。”

“走,我送你到校门口。”他说得理直气壮,“顺路,买瓶冰红茶。”

“你住校。”

“买完我再回来。”黄涛面不改色,挠了挠头,声音忽然矮下去,矮得很不熟练,像大喇叭被人拧了旋钮,“贴吧那帖子我也看见了。我不知道金陵怎么回事——我就知道你现在数学选择只错俩。我黄涛,出了名的说话算话,回头我开个盘,就买你涨,谁不买谁没眼光。”

他说完自己先撑不住,大步往楼下蹿,蹿两级又回头吼了一嗓子:

“期中考完请你喝冰红茶!”

“我不喝冰的。”程让说。

“那热的!”

声音砸在楼梯井里,弹了好几道。程让站在原地,硬壳板的带子在肩上勒了一下,他没动,过了几秒才往下走。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抱着马扎从侧门穿出去,后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第三家饭馆的玻璃门后面有人影在动,蒸汽把灯光糊成一团。

他走过去的时候,门从里面推开,梁铮端着一摞碗出来,胳膊上还沾着面。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他手腕内侧一块旧烫疤,灯光底下泛着白,是面袋和灶台养出来的印子。程让的目光在那块疤上落了一下,先移开了。

“回来了?”梁铮先开口,语气跟白天在教室里一样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让点点头。

“吃了吗?”梁铮又问。

“吃过了。”

“那行。”梁铮往旁边让了让,“路上小心。”

程让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碗摞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很稳。他没回头。

到家,母亲还没回。灶上温着饭,搪瓷盆扣着一盘土豆丝,盆边压着字条,今天的字比平时还快:晚归,先吃。他把饭吃完,洗了碗,筷子筒里两副筷子,他只动了一副。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书桌前坐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一声一声,隔着窗户传上来。他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作业、错题本、那本夹着《被贴错之后》的英语书、十块钱的铁马扎。

他翻开记账本,在今天那一页写上一行:“十月二十六日。阴。公交四元。马扎,十元。”写完,他盯着“马扎”两个字看了两秒,在旁边补了个括号:(梁记,纸杯,未还。)

他盯着那个括号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了。

犹豫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点开了方磊说的那个链接。

页面跳出来。第一行是他的名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往下滑。回复不用点,头一行字明晃晃露在外面。一楼问:省重点?哪个省重点。二楼说:省重点也来艺考班,体验生活啊。三楼是一串捂嘴笑。发帖时间,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浏览量七十五。

七十五个人。他盯着那个数字,像看着七十五个从他背后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的人。

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几条回复,他一条都没点开。他退出页面,删掉了浏览记录,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浏览器,把那串网址在输入框里打了一遍,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翻开作业登记表,借着台灯把下周五之前的格子一格一格填满:早功,小课,对念,两套文综。填到最后一格,笔尖停了停,他写下两个字:练字。看了两秒,把“练字”划掉,改成一个字:胶。

关灯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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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学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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