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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镜

闹钟没响,程让先醒了。

枕边的手机亮着微光,屏幕停在贴吧的页面。睡前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翻了过来——那条帖子更新了,回复从三页变成五页。

凌晨五点十七分。周六。

他把亮度压到最低,拇指往下划。主楼还是那几行,说七班的转学生转去了艺考班,说省重点的学霸也来走捷径。底下有人问哪个省重点,有人报出“陵文”两个字;最新的一楼只有一句:金陵来的,身上有故事啊,有没有知道的?

“故事”两个字后面缀着三个捂嘴笑的表情。

程让盯了那三个表情几秒,退出页面,删掉浏览记录,动作和昨晚分毫不差。删完他又想起什么,重新点进去,把那条帖子收藏了。

他得看着它。看它能长到多大。

隔壁没有动静。母亲今天加班,锅里留了粥,碗边压着字条,字写得很快:马甲洗了,在床头。那件旧羽绒马甲叠得方方正正,樟脑味淡了,换了一股肥皂味。他套在校服里面,肩线比上周熨帖。

出门前他把作业登记表夹进硬壳板,三支笔别在封面上,又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帖子没有新回复。他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

七点二十,艺术楼的旧木楼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三楼拐角,一号教室的门却已经开了,锁上挂着一串钥匙,还在轻轻晃。梁铮站在讲台边,一只手把考勤表往窗台上按,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空气里飘着一点葱花和热油的味道。

看见程让,他背在身后的手飞快地往兜里一塞。

“来了。”他面不改色,“签字。”

考勤表摊开在窗台上,折痕压得很平。程让看了一眼。

“加练,康老师签到。”

“康老师签康老师的,我签我的。”梁铮把笔递过来,“体委的权力,周末加倍。”

“权力不覆盖学委。”

“学委也是人。”

程让没接笔。他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作业登记表,在窗台另一角摊平,在表头写下“十月二十七日,加练”,一笔一画。梁铮探过半个身子来看。

“你这表自己印的?”

“打印室,一毛一张。”

“行。”梁铮提起笔,在他那张表第一行“程让”后面,认认真真画了个勾,“现在你归我管了。”

“我归康老师管。”

“康老师管专业。”梁铮把钥匙串从锁上拔下来,铁和铁碰出一声轻响,“我管到。”

八点整,人到齐。加练头四十分钟照旧,开嗓、口部操、数枣,程让数到了十个,数完才意识到自己在数,第二口气就散了半分。康老师从他身后经过,脚步没停。

“别数给我听。”

四十分钟后,她把名单一卷。

“形体房。”

形体房在走廊另一头,程让只从门口经过过。整面墙的镜子,两根把杆,窗台上一台旧节拍器,黄铜摆砣擦得发亮。康老师把节拍器一拨,六十,咔,咔,不快不慢。

“头顶纸,靠墙站。后脑勺、肩、臀、小腿肚、脚后跟,五点贴墙。”她把一沓A4纸挨个儿拍上每个人的头顶,“纸掉一回,加一分钟。”

牙套男生的纸第三十秒就滑了下来。他慌忙去捞,被康老师一个眼神钉回墙上。便利贴女生站得倒稳,肩上的肌肉却绷成两块石头。程让把纸往上顶了顶,他的背从来直,五点贴墙并不难,难的是肩膀——康老师两根手指在他肩胛上一按。

“放松。”

他松了一点。

“再松。你这肩能夹死一张发票。”康老师的手挪到他后颈,“挺,不是架着。你照镜子看看,你现在像一个等着领奖的,也像一个随时准备跑的。”

镜子里的程让愣了一下。

镜子那头,梁铮占着最边上的把杆位置。他是另一个极端,五点贴墙,哪儿都松,松得像挂在墙上的一件校服。康老师转过身。

“梁铮,核心收住。”

“收着呢。”

“你管那个叫收着?”她走过去,在他腰上隔空点了一下,“松得跟一袋挂面似的。你们俩,”她回头看了眼镜子,“一个太紧,一个太散,交换一半就都好了。”

镜子里,梁铮冲程让挑了下眉。程让把目光移开。

节拍器咔,咔。满屋的人顶着纸,呼吸都放轻了。就在这时候,走廊上传来一阵钥匙串的声音,铁环撞着铁环,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懒洋洋地从门口晃了过去。

程让头顶那张纸晃了一下,滑下来,飘到地上。

他没立刻去捡。镜子里能照见半截走廊:一个高个子走读生,校服敞着,钥匙串挂在指头上转,没往形体房里看一眼,背影拐进了楼梯口。那张脸他没看清,可那串钥匙他认得——报到那天,也是这样的声音,从三楼走廊那头过来,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

“赵楷。”梁铮的声音从最边上飘过来,压得很低,只有镜子和他听得见,“音乐方向的走读生,不跟咱一个小课组,成天串楼借设备。”

程让把纸捡起来,重新顶回头顶。

“我没问。”

“我知道。”梁铮重新看回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那点笑收了,“我就怕你想问,又没人答。”

程让没接话。后槽牙底下那块旧硬粒被他咬住了,咬出一点铁锈味。他重新调呼吸,气沉到肚子最底下,镜子里的脸一点一点平回去。

九点五十,形体散场,队伍移回一号教室。

教室讲台上多了一台DV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盖摘了,黑黢黢一个圈,正对着马扎围出来的半圆。后墙那排上镜照下面,一台旧电视接线接着DV,屏幕泛着冷蓝。

“今天上镜。”康老师把一沓打印纸条扣在讲台上,“一人一条社会新闻,三十秒。可以看稿,头三句,眼睛给我放在镜头上。谁眨眼超过五次,谁重来。”

她抽条子。牙套男生先上,三十秒里他冲镜头瞪了二十七秒,下来腿都是软的。便利贴女生抽到一条道路结冰的提醒,念得字字清楚,眼睛却像跟镜头有仇,看两秒躲一秒。康老师一句没评,只倒带,让他们自己看回放。

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吸气。没人敢看第二遍自己的脸。

“梁铮。”

梁铮抽的是一条秋粮丰收。他往镜头前一站,整个人先松下来,嘴角挂着那个天生的笑,三十秒说得像在站台碰见熟人聊天。回放的时候,牙套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上镜了”。

康老师把带子倒回去,又放了一遍,按下暂停。画面停在他挑眉的一帧。

“播音还是点歌?”

“稿子里说今年多收了两成。”梁铮看着屏幕,“我替农民高兴。”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

“高兴回家高兴。”康老师指着定格的画面,“新闻是骨头撑着的,你这两成粮食,全让你笑成棉花了。还有尾音,不许往上挑——你是播给观众听,不是求观众听。”

“我改。”

“你上周也这么说。”

程让坐在最末的马扎上,手指捏着笔帽。DV的外放带着电流杂音,不圆润,可那把声音一响,他后颈的汗毛还是动了一下。这个音色他见过面——月考英语听力里二十分钟,开放课的广播里,还有无数个走廊拐角。他把那个想到一半的念头按住,不让它往下走。笔帽从指间拿下来的时候,多了两排浅浅的牙印。

“程让。”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抽条。老旧小区加装电梯,三十秒,干巴巴的一条。他把纸条捏在手里,抬头,正对上那个黑圈。

镜头不看他的时候,他不知道它有多深。

头三句他撑住了,眼睛稳稳地放在那一点上。第四句,走廊窗外有麻雀叫了一声,他的眼睫动了一下;第五句还没出口,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凌晨那条帖子——“有没有知道的”。

眼睛偏了一瞬。

他念完了剩下的二十秒,一个字没卡,落音也稳。坐回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念得很好,也知道没用。

回放。屏幕里那个人站得直,脸是白的,声音比教室里还好听,前排有人不自觉地坐正了。放到第五句,画面里那个人的眼珠轻轻一飘,离开镜头,像在人群里找什么人。

康老师按下暂停。

“第三句之后,你眼睛跑了。”

满屋子没人说话。程让看着屏幕里那张自己的脸。

“跑哪儿去了?”

“……没跑。”

“镜头不瞎。”康老师把那一帧倒回去,再放,再停,“人在台下,能低头,能看稿,没人管你。进了这个黑圈就不行——你心里装着什么,镜头替你端出来给所有人看。你刚才,心里有人。”

便利贴女生倒吸了一口气。姚倩坐在第二排,橡皮筋绷在指头上,忘了弹。

程让没有辩解。他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怕这个黑圈。镜子只照给他一个人看,镜头照给所有人。

“都给我记住。”康老师直起身,目光扫过半圆,“上镜上的不是脸,是状态。稿子能背,状态背不出来——那东西从你们过的日子里长出来,装不了。”

十一点,加练散场。梁铮跑得最快,钥匙串拎在手里,得赶在午饭的点回店里。冲到楼梯口他又折回来,扒着门框。

“学委,后街路口挖沟,别走后街。”

“我走后街。”

“……沟在左边,靠右走。”

他跑了,葱花味在走廊里悬了一会儿才散。程让最后一个收马扎,经过讲台,DV关机了,黑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张很淡的、随时会被走动的人撞碎的脸。他先移开了眼。

下楼走到分岔口,他想起那句“沟在左边”,站了两秒,拐去了前门。

那个周末剩下的时间,是被手机屏幕的一亮一暗切成一格一格的。

五十七楼。六十八楼。

他做文综卷,手机倒扣在桌角,做完一组选择题翻一次;对着镜子练“胶”字,舌面抵上去,松开,再抵,十遍看一次屏幕——还是碰早了。周日夜里母亲回来,把一碟切好的苹果放在他桌角,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加练累不累?”

“不累。”

“周三降温,马甲穿住。”

“好。”

她带上门出去。门缝漏进来的灯光里,程让看见她扶门把的手,做账做了二十年的指节,比去年又粗了一圈。他把苹果一块一块吃完,核啃得很干净。

周一早上五点半,他没等闹钟。

早功的空地上,天还黑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悬一瞬又散。头排边上那个位子照旧留着半个人的宽度,姚倩站在梁铮左边,红橡皮筋在白气里一弹一弹。程让走过去,站进那半个身位里,这一次脚下没停。梁铮目视前方,只把手里的考勤表翻了一页。

早功散场,他回一号教室收第一回作业。

马扎已经撑开了,左后腿上缠着一圈黑色胶皮,是车内胎剪的,用细铜丝一道一道扎在铁管上,结打在管子内侧,是个死结。程让把马扎提起来晃了晃。

不晃了。稳得像钉在地上。

他抬头看头排。梁铮正对着整面镜墙练口部操,一脸无辜,嘴角压着,压得很辛苦。程让蹲下去看了那个结两秒,没有解——没有工具,解不开。他把马扎放回原位,坐下,打开硬壳板,开始收作业。

六个人的本子在窗台上摞齐。梁铮是最后一个,早自习的铃都响了,他才从楼下冲上来,校服内袋里摸出两张对折的纸,往桌上一拍。

是两张梁记的点菜单,正面“青椒肉丝 十二元”的红油印透过来,背面写满英语抄写,字迹居然工整。

程让用两根手指把菜单捏起来。

“梁铮同学。”

“到。”答得飞快。

“作业交在作业本上。”

“昨晚在店里帮忙,作业本锁教室抽屉了。”梁铮气不喘,“你看字,一个不少,还比平时整齐——我垫着面袋写的。”

程让把菜单展平,在登记表他名字后面写:迟交,格式不合格,限今日午休补交。字一笔一画,写得比板书还重。

牙套男生探过头:“学委,那我写手抓饼袋子上行不行?”

“不行。”姚倩头都没抬,橡皮筋“啪”地弹了一记,“你写龙袍上,他也不收。”

梁铮笑得直不起腰,笑完正色:“行,学委,我服,我认罚。”

午休他真的补交了,新本子,干干净净。程让在那行后面补了两个字:已交。“迟交”两个字留在原处,没划。

梁铮趴在窗台上看他登记,看了两秒。

“留着?”

“留着。”

“也行。”他直起身,“我犯一回你记一回,公平。”

程让合上登记表的时候,手碰到一个东西。马扎座位上放着一个新纸杯,杯口冒着细白汽,杯壁上的红字这回是完整的,一个“梁”字,杯身干干净净,没有别人的指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下去,早上被冷风刮过的那道干涩松开了。

两节课后,他把两枚一块的硬币压在梁铮落在窗台的考勤表下面,摆得端端正正。

中午,考勤表回到了梁铮手里。他掀起表角看见硬币,一句话没说,把钱攥进了兜。

晚自修前,程让翻开英语作业本,两枚硬币从纸页间滚出来,落在桌面上,滴溜溜转。那一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松松的,尾音都带着笑:学委,贿赂体委属于违纪,没收。

程让捏着那两枚硬币,捏到凉铁硌进指腹。夜里记账,他在十月二十九日那行写:公交四元。又另起一行:梁记水,两元,未付成。写完看了两秒,把账页折了个角。

下午文化课在七班。方磊在楼梯拐角截住他,先拿眼角把两头扫了一遍,摘下眼镜,用校服下摆飞快地擦。

“帖子,”他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七班群转了。有人在群里问金陵的事,问得很细。”

程让扶着硬壳板的手紧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方磊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神躲着他,“你……你自己当心。”

拐角那头传来黄涛的大嗓门,方磊立刻闭了嘴,贴着墙根走了,快得像课间十分钟从来没存在过。

“程让!”黄涛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震得他硬壳板都晃,“跟你说个事,我开盘了——赌你期中考进年级前一百,一赔二!”

“你别开了。”

“不开不行,我都收六份钱了。”黄涛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黄涛,出了名的说话算话。你负责考,我负责赢——荣誉算你的,钱归我。真输了,我操场当众吹一瓶冰红茶,不带换气的。”

程让被他说得一怔。黄涛已经心满意足地往教室走,大嗓门隔着两排课桌还压过来:“都买涨啊你们,这叫价值投资!”

午休的走廊里,两个走读生模样的男生凑在一块看手机,笑声压在喉咙里。抬头看见程让,笑声齐刷刷断了,停一拍,又故意续上,比刚才更大。程让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后槽牙死死咬住那块旧硬粒,一步没停,一步没快。

他的手在身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新的月牙印。

晚上母亲在客厅做账,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窗帘上。热牛奶摆在他书桌的老位置,旁边压着两块苏打饼干。他喝了奶,写完两套卷子,对着镜子把“胶”字又念了二十遍,手机一直扣在桌上。

十一点十五分,他对自己说,不看了。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开收藏夹。

帖子九页了。最顶上那条新回复,发于二十二点四十七分,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图是截的另一个帖子,黄底蓝字,边角带着陵文中学吧的旧logo,标题他不用放大就认得——

《老赖的儿子凭什么拿竞赛名额》。

配文一行:同名同姓,还是本人?附中的来认认。

下面的回复数正在跳。七楼,八楼,九楼。

“建议附中查查。”

“老赖的儿子还能转学啊。”

“我就是陵文的,这人在我们这儿可有名了。”

程让坐在黑暗里,手指尖一点一点凉上去,像高二那年的考场,像器材室的铁门,像红漆没干透的味道顺着门缝爬进来。手机的窄边框硌着掌心,他没发现自己一直用着全力,指节捏得发白。

七班群就是这时候响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顶进来,红色的未读数字跳成99 。一个黄色的图片缩略图正在群里加载,糊成一团,像门上没擦干净的旧漆。他没点开,可群里新进来的文字连预览都不用点——

“就是他,我初中就认识,他爸欠——”

后面的话被截断了。

程让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呼吸很轻,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屏幕暗下去。

黑暗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和下午DV机黑屏幕上那张,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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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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