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了一番嘴后，两人两狐折回镇上，先买了些粗麻绳、厚布手套，又找药铺老头问了蛇盘岭的详细路数。老头见他们真要去，倒也没藏着掖着，拿了张草纸给他们画了个简图，一边画一边念叨：“岭不高，但上头石头缝多，蛇就爱往缝里钻。你们上去之后别乱翻石头，先用棍子敲敲地面，把蛇惊出来再动手。记住，蛇盘岭上的蛇不全是凡蛇，有几条修过些年份的，带毒气，你们自己掂量。”
彩云把灰狐狸往妲己怀里一塞：“小灰你跟着你妲己姐姐，看师兄给你拔两颗蛇牙回来玩玩。”
灰狐狸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压根没打算留在镇上。
十来里地，三人脚程快，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岭脚下。这岭确实不高，但坡陡石多，满山遍野的碎石缝里窸窸窣窣地响，时不时能看见几条蛇从石头底下探出脑袋来，吐着信子又缩回去。整座岭像是活的一样，到处都在动，到处都在响。妲己站在坡脚往上望了一眼，觉得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蛇也太多了。”她小声说。
“多才好，多才好挑。”彩云倒是一点不怕，搓了搓手，头一个往上冲。走了没两步，一条青蛇从侧面石缝里弹出来，速度快得像射出来的箭，一口就奔着他脚脖子去了。彩云“嘿”了一声，脚一缩一踩，鞋底子刚好踩住蛇脑袋，弯腰一捞就把蛇提溜起来了。
“就这？”彩云拎着蛇尾巴晃了晃，那蛇在他手里扭来扭去，他拿手套一裹，掰开蛇嘴看了看，“牙不够大，换一条。”随手往旁边一扔，青蛇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地哧溜钻没了。
话音没落，脚底下石头缝里又窜出来一条，这回是条土黄色的，比刚才那条粗了一圈，蹿出来直奔他小腿。彩云往旁边一跳，把手里那条青蛇当鞭子使——不对，青蛇已经扔了，他空着手跳开的，差点被黄蛇咬住裤腿。碧云从后面赶上来，一把草药粉撒出去，黄蛇缩了一下，彩云趁机一脚踩住蛇尾巴，弯腰去捉蛇头，那蛇猛地回头，嘴张得老大，两颗毒牙亮晶晶地露在外头，差点啃在他手套上。
“哟，脾气还挺大！”彩云捏住蛇头，正要下手拔牙，石头缝里忽然同时探出来三四个蛇脑袋，齐刷刷地朝他们吐信子。彩云往后一仰：“来群架啊？”
碧云又抓了一把蛇退散往四周撒，那股辛辣的气味一散开，几条蛇明显缩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脑袋。但没退远，就盘在石头缝边上，脑袋探在外头盯着他们，信子吐得飞快，像是在等什么。
“不对劲。”碧云低声说，“它们在等人。”
“等谁？”彩云问。
话没说完，坡顶方向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碎石响动，紧接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上面滚下来，三人赶紧往旁边闪，石头擦着彩云的脚边滚过去，砸在坡下碎成两半。石头后头跟着一条胳膊粗的大蛇，通体黑亮，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乌光，脑袋上鼓着两个包，像是要长角还没长出来。那黑蛇蹿到半坡上停住了，上半身立起来，嘶嘶地叫了一声，声音又粗又沉，跟刚才那些小蛇完全不是一个动静。
碧云脸色一变：“坏了，这是修过些年份的，怕是有百年道行了。”
黑蛇立在那里，信子吐得飞快，周围那些小蛇听见它的声音，全都不退了，反而从石头缝里密密麻麻地探出来，少说也有几十条，把三人围在坡中间。那些小蛇也不急着进攻，就那么盘着，脑袋全朝着一个方向——朝着他们仨。
“它这是……在叫帮手？”妲己问。
“不，它是在布阵。”碧云把小刀抽出来，刀身短，但刃口磨得发亮，“这些蛇在堵路，它要自己上。”
果然，黑蛇把上半身立得更高了，脖子两侧鼓起来，嘶声越来越粗。彩云把灰狐狸往妲己脚边一塞：“小灰你躲远点。”然后抄起那条被他踩住尾巴的黄蛇——黄蛇还活着，被他当鞭子甩了出去。黄蛇在半空中扭成一道弧线，砸在黑蛇身上。黑蛇被砸得偏了偏头，尾巴一甩，把黄蛇抽飞出去。黄蛇摔在石头上，翻了个肚皮，又翻回来，哧溜钻缝里跑了。
“这畜生劲儿真大。”彩云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我正面顶着，彩云你从左边绕，妲己你往后撤——”碧云话没说完，黑蛇已经动了。它没冲碧云，也没冲彩云，它直直地朝妲己蹿过来了。那速度快得离谱，妲己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条黑影子已经到了面前，她下意识往旁边一滚，黑蛇擦着她肩膀扑过去，尾巴扫在她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它冲我来的？”妲己爬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为什么先冲她？因为她最弱？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没时间想了。黑蛇一击不中，掉头又来了，这回碧云从侧面截上去，小刀往蛇身上一划，割开一道口子，黑蛇吃痛，扭身去咬碧云。彩云趁机从左边窜上去，一把攥住了黑蛇尾巴尖。黑蛇猛地回头咬他，彩云拽着尾巴死命往后拖，碧云又撒了一把草药粉，黑蛇被呛得往后一缩，但尾巴还在彩云手里攥着。
“师妹！绳子！”彩云喊。
妲己已经把粗麻绳从包袱里翻出来了，一边往绳子上裹草药粉一边跑。黑蛇挣得厉害，彩云被它拖着在碎石坡上滑出去好几步，鞋底都磨出火星子了。碧云从旁边按住黑蛇的脖子，被蛇尾抽在小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妲己绕到黑蛇后头，瞅准它往回缩的瞬间，把绳圈甩出去，套住了黑蛇的脖子。黑蛇猛地往前一挣，绳子勒紧了，妲己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在蛇身上。
“拉！”她喊了一声，彩云拽尾巴，她拽绳子，碧云从旁边又撒了一把草药粉。三个人一使劲，把黑蛇拉直了绷在坡上。黑蛇拼命扭，尾巴抽得地上碎石乱飞，彩云被甩得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手里没松，指甲都快掐进蛇肉里了。碧云扑上来帮她按住蛇头，那黑蛇的嘴张得老大，毒牙往外渗着黑水，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妲己摸出采药小钳子，掰开蛇嘴往里够，那两颗大牙长在最里头，又粗又弯，钳子夹上去滑了一下没夹住。黑蛇猛地一挣，碧云差点被甩开：“快！我按不住了！”
妲己咬着牙把钳子重新卡进去，这回夹住了，一拧一拔，一颗到手。黑蛇疼得猛一挣，尾巴甩起来抽在彩云背上，彩云“哎哟”一声，但愣是没撒手，嘴里还骂：“你抽！你抽！回头我把你整条炖了！”
“还有一颗！”妲己又夹住第二颗，黑蛇这回挣得更凶，整个身子扭成一道弓，碧云被带得往前一扑，膝盖磕在石头上，但手没松。妲己使劲一拧，第二颗牙拔出来，她往后一坐，摔了个屁股蹲：“够了！”
三人同时松手，黑蛇猛地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嘶了一声，然后一溜烟钻进石头缝里去了。周围那些小蛇见头领跑了，也纷纷缩回缝里，眨眼间坡上干干净净，一条蛇都看不见了。整座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彩云趴在地上，背上一道红印子：“它抽我……它居然抽我……”
碧云坐在地上清点战果：“两颗牙。还差一颗。”他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他好像完全没当回事。
妲己从包袱里摸出刚才拔的两颗黑蛇牙，又指了指彩云脚边——那条一开始被彩云踩住尾巴、后来被他当鞭子甩出去的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回来了，瘫在石头边上，嘴还张着，两颗小牙露在外头，整条蛇软趴趴的，像是被甩晕了还没缓过来。
“这个算不算？”妲己问。
碧云凑过去看了看：“活的，能用。”拿钳子一夹一拧，黄蛇连挣扎都没挣扎，牙就到手了。
彩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碧云腿上的血，又摸了摸自己背上的印子，咧嘴一笑：“行，三颗，齐了。咱们仨这配合，还挺默契。”
妲己把三颗牙收好，看了看彩云背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碧云胳膊上被蛇尾抽出来的淤青，忽然笑了：“下回再有这事，能不能换个法子？比如咱们先挖个坑，把蛇引进去……”
“那多没意思。”彩云拍了拍身上的土，“直接上多痛快。”
碧云把草药粉收好，往岭下走：“行了，牙有了，回百草堂换药去。这趟回去，芈东家要是再挑三拣四，我就把这些蛇牙塞她嘴里。”
彩云跟在后面：“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像好人。”
“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我是采药的。”
妲己把灰狐狸抱起来，跟在后头。灰狐狸趴在她怀里，回头朝岭上望了一眼，那黑蛇钻进去的石头缝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她收回目光，心想：这蛇盘岭上的蛇怕是记仇，以后要是再路过这儿，得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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