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两狐回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百草堂的幌子在风里歪歪斜斜地晃，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彩云推门进去，芈东家正坐在柜台后头拿一块麂皮擦她那根蛇簪，见他们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妲己把三颗牙从包袱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两颗黑蛇牙又粗又弯，泛着乌沉沉的光；一颗黄蛇牙小些，但牙根完整，带着新鲜血丝。
芈东家放下蛇簪，伸手把三颗牙拢到面前，拈起一颗黑蛇牙对着灯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颗是黑蛇的。”她放下那颗，又拿起另一颗黑蛇牙，“这颗也是黑蛇的。”然后拈起那颗黄蛇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看他们三个，目光在碧云腿上的布条和彩云背上的衣裳破口上扫了一遍：“你们跟蛇盘岭上那条黑蛇动了手？”
彩云挺了挺胸：“动了，怎么了？”
芈东家把三颗牙往柜台上一推，靠回椅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黑蛇的牙，倒是新鲜的。但这颗黄的——”她点了点那颗黄蛇牙，“太小了。我说了要三颗，没说两颗大的配一颗小的。你们拿这个来凑数，是觉得我芈东家好说话？”
彩云眼睛一瞪：“你之前可没说不能拿小蛇的牙凑数！你说的是‘三颗新鲜的活牙’，黄的这颗不是活的？不是新鲜的？”
芈东家慢条斯理地捻着蛇簪：“我是没说不能凑数，但我也没说凑数的牙能换二十斤蛇涎草。你们要是拿三颗黑蛇牙来，我二话不说就把草给你们。可你们拿两颗大的配一颗小的——这买卖我做得亏。”
妲己拦住还要争辩的彩云，走上前一步：“芈东家，您要三颗牙入药，方子上写的是‘活牙三颗’，还是‘活牙三颗，须得一般大小’？”
芈东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方子上没写大小。”
“那您这‘亏’字从何来？”妲己不急不慢地说，“您要的是牙，我们给的是牙。您要活的，我们给的是活的。您要新鲜的，我们给的是刚从蛇嘴里拔出来的。您要是嫌这黄牙小，那您说个章程——多大的牙算大，多小的牙算小？黑蛇的牙有这么大，”她拿手比了一下，“黄的只有这么大。您要是早说不能拿小蛇的凑数，我们就在岭上多跟那条黑蛇周旋几个回合，把它另外几颗牙也拔了。可您没说，我们也没法猜。”
芈东家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搁在她那张窄长脸上像是刀开了刃：“小狐狸嘴皮子倒是利索。”
“不大利索也不敢来换您这二十斤蛇涎草。”没意外自己一眼就被看破了真身，妲己也笑了一下，语气不软不硬，“您要是实在觉得亏了，那这样——这颗黄牙您先留着，我们下回要是路过蛇盘岭，再给您补一颗大的来。可这二十斤蛇涎草我们今儿得带走，师父等着炼丹用，耽搁不起。”
芈东家把三颗牙重新拢到手心里，一颗一颗往那个小陶罐里丢，丢到黄蛇牙的时候顿了一下，拎起来又看了看，才扔进去。她把陶罐盖子按紧，往柜台里一搁：“行吧，看你们这趟也不容易。二十斤蛇涎草，我给你们。但话说在前头——下回要是再带这种凑数的牙来，我可不收。”
彩云在后头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自己没把规矩说清楚……”
芈东家耳朵尖，头也不抬：“你说什么？”
“我说您这百草堂的规矩真细致，下回我们一定问明白了再来！”彩云大声道。
芈东家哼了一声，转身从后屋搬出一个粗麻布袋，往柜台上一放。碧云伸手要去接，芈东家没松手：“等等，我还有话说。”
她看着三人，目光在碧云脸上停得最久：“你们这趟是往朝歌去的吧？”
碧云不动声色：“前辈怎么知道？”
“你们这方向，又带着这么多蛇涎草，不去朝歌去哪儿？”芈东家把布袋往碧云手里一推，“别看我，我就只是有个小忙需要你们帮帮，对你们的来历啊去路啊不感兴趣。”
碧云接过布袋的手顿了顿：“什么忙？”
“城西有个姓吴的药材商，专做川贝和甘草的，跟我打了十来年交道。”芈东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小，扎得严严实实，“你们进城之后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芈东家问他好，他上回欠我那三斤川贝该结了。顺便——”她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搁，“这包东西捎给他，他看了自然明白。”
彩云凑过来瞅了瞅那布包：“这什么玩意儿？不会是蛇蜕吧？”
“是什么你不用管。”芈东家把布包推给碧云，“你们只管带到。吴老板在城西药市开了间铺子，门口挂着‘吴记’的幌子，一问就能找到。”
碧云掂了掂布包，犹豫了一下。师父说过不许打着骷髅洞的旗号招摇，但没说不让帮人捎东西。再说了，这芈东家虽然嘴碎规矩多，到底还是把蛇涎草给了他们，这点小忙不帮说不过去。他把布包收进竹篓：“行，话带到，东西也带到。但他收不收、结不结账，我们不担保。”
芈东家摆了摆手：“你们只管带，他收不收是他的事。”
“那行吧。”碧云答应了，另外一人两狐也没把这种小事挂心上，又跟芈东家闲聊了两句关于其他草药的线索，两人两狐出了药铺，继续往朝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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