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两狐离开百草堂后一路向东，越靠近朝歌，官道越宽，行人也越多。等远远望见朝歌城墙时，妲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灰黑色的夯土墙体一层层夯上去，高得几乎要仰断脖子才能看到顶，墙头上旌旗猎猎，执戈的兵士排成一线来回巡走，城门洞开，但门前黑压压排着长长的队伍，人、车、牲口挤成一团，好似现代的堵车——不，应该说，就是堵车。
妲己看着城门口的长队，不理解：“现在不是晚上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啊？”
“你忘啦，”彩云提醒她：“我们不是看到商王早上出城了吗。”
“那和这么多人有什么关系？”
“商王出城，必留下心腹守城。查得严一点，不是理所当然吗。”
“哦～”妲己恍然，然后问：“那我们要不要飞过去？”
“你疯啦？！”彩云呵斥她：“这是在朝歌，无数大妖异士汇聚的王城！就我们这点道行，一驾云估计就要被底下看个底朝天了。师父让我们不要暴露自己，你忘了？而且，还不知道今天是由谁监管王城呢。”
“是费仲。”碧云冷不丁开口，引来妲己和彩云的注意，接收到一人一狐的疑问后，用下巴指了指队伍最前方：“喏，那边。”
妲己和彩云顺着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城门口那个坐在伞盖底下的人。
出乎意料，那是个相当好看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面皮白净，五官清俊，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搁在后世怎么也得是个能靠脸吃饭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笑，好像跟谁都是老熟人。身上穿一身玄色深衣，料子剪裁都讲究，腰束玉带，发簪乌木，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那儿不像在查城，倒像在自家厅堂里待客。排队的人被他那双眼睛扫过去，好些个大姑娘小媳妇都不自觉地低了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再瞧一下。
妲己听见旁边排队的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费大夫亲自来查，今儿这队且得磨呢——不过费大夫这模样，多看两眼倒也不亏。”
费仲。这个名字一入耳，妲己脑子里那些关于封神演义的零碎记忆便自动翻出了几页来。在《封神演义》里，这位是商王帝辛身边头一号的佞臣，跟尤浑狼狈为奸，贪财好利，进献谗言，陷害忠良，什么诓骗四大诸侯进京、献计废除姜皇后，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了他。原著里他最后随鲁雄伐西岐，被姜子牙施法冰冻岐山，捉住之后斩了首，封神台上被封为“勾绞星”，执掌歪曲、诡辩、恶性之职。一个专管“歪曲诡辩”的星位，倒也算给他毕生的本事寻了个妥帖的归宿。
而在现实史书里，这位费仲也不是凭空编出来的人物。《史记·殷本纪》里写得明白：“而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善谀，好利，四个字就把这个人给钉死了。殷人弗亲——商朝的老百姓不亲近他，看不上他。更有名的一桩事记在《史记·周本纪》里：周文王被纣王囚在羑里，周国的大臣闳夭等人搜罗了美女奇物宝马，通过贿赂费仲，让他在纣王面前说情，这才把西伯昌给放了出来。一国之君被放出来，靠的是给一个佞臣塞钱，费仲在史书上的分量，大约也就这么回事了。
不过此刻城门口这位费大夫，跟史书上“善谀好利”四个字对得上，跟“尖嘴猴腮”却半点不沾边。他坐在伞盖底下，一只手搭在案几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眼睛盯着排队的人一个个过关，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你，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你，路引呢？没有路引你出什么城？”“你——”他拿手指头一指一个挑担子的老汉，笑得和和气气，“担子里头什么味儿？放下，翻开来看看。”
妲己在队伍里头远远看着，心说这位费大夫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跟神话史书两边都不靠，而且，看上去也挺得民心，不知道后世为什么会传成那个样子……等等，这里的纣王不近史书神话，费仲石矶等也不靠史书神话，难道——
她是穿越到了真正融合了神话的历史里了不成？！
妲己怔住，而彩云在另一边看到费仲后，则已嘻嘻哈哈起来，道：“师兄，你还认识费大夫呢？混得不错啊。”
“偶然见过几面。”碧云回他，“先排队吧，不然待会儿天黑城门就真的关了——师妹？”
“啊？哦。”妲己回过神来，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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