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铳
崇祯十三年正月初一,朱媺娖在西次间门槛后面站了片刻。
这是她在这个位置上度过的第七个正月。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落在地上还没积白就化了。宫道上的砖缝冻得发白,赵氏在身后催她进来烤火,她应了一声,没有动。她在想一件事。去年腊月,冯三保在皇庄的铁匠铺修好了第一批农具,锄头十二把,镐头八把,镰刀三把。刘茂才在条子里写:冯三保说,农具修完了,问公主还有没有别的活。她当时没有回。过了正月十五再说。
“公主,进来把姜茶喝了,凉了又得重热。”赵氏又催了一遍。
朱媺娖这才转身跨过门槛,接过姜茶喝了两口,又放下。“赵妈妈,王内侍今天当不当值?”
“当。一大早就在正殿那边候着呢。公主有事找他?”
“嗯。你让他午后过来一趟。”
赵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端着茶盏出去了。这孩子,八岁以后就很少缠着她问东问西了,但每次找王内侍,都不是小事。
午后,王内侍来了。
朱媺娖把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纸上画着一根铁管的图样,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外径三分,内径一分半,长三尺二寸。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几个要点——铁料要先打熟,淬火不能太急,管壁厚薄要均匀。这些不是她从空间里调出来的,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把空间里的燧发枪图纸和冯三保修过的三眼铳做了对比,重新画出来的。三眼铳的铳管太厚,装药多容易炸膛,装药少打不远。她要让冯三保试一种薄壁铳管——装药少,膛压高,弹丸初速更快。
“你把这个交给刘管事,让他转给冯三保。”她把纸递给王内侍,又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张纸,“这张是给刘管事的。让他把库房旁边那间空屋子腾出来给冯三保用,修农具的铁料照旧从皇庄支,但试铳管的事,不要声张。对外就说在修农具。”
王内侍接过两张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他在坤宁宫当了快二十年差,从来不问为什么。但他今天多站了一会儿。
“公主,”他斟酌着开口,“冯三保这个人,老奴见过一回。人实在,话少,干活肯下力气。但铳管这东西——老奴年轻时在兵仗局打过杂,知道铳管不好打。打不好会炸。”
“我知道。”朱媺娖在书案前坐下来,“所以让他先试一根。试成了,再打第二根。试不成,就当我没说过。农具照修。”
王内侍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出了正月,冯三保的铁匠铺开工了。
刘茂才把库房旁边那间空屋子腾了出来,四面墙用夯土加固了一圈,屋顶加了一层瓦。没有风箱,用牛皮囊凑合着吹。没有铁砧,用一块从河滩上捡来的花岗石替了。冯三保不在乎这些——他在汾州给官府修火铳的时候,条件比这还差。他把那块花岗石搬到屋子正中,用手掌拍了拍石面,对刘茂才说了两个字:“能用。”
头几天他只打农具,锄头、镢头、犁铧,一件一件打好了码在墙角。佃户们听说庄里来了个铁匠,坏了的农具都翻出来往这边送。冯三保来者不拒,修好的农具比新打的还多。老孙头来取修好的锄头时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抡锤子的架势,出来以后对刘茂才说:“这个人手艺扎实,不是野路子。”
打铳管的事,冯三保放在夜里做。白天打农具,晚上关了门,点一盏油灯,把公主画的那张图铺在膝盖上,对着灯一遍一遍地看。他识字不多,但图上的尺寸他看得懂——外径三分,内径一分半,长三尺二寸。他在汾州修过的三眼铳,铳管壁比这个厚一倍不止。薄壁铳管他不是没见过——早年在山西听一个广东来的匠人说过,佛郎机人的鸟铳管壁就薄,装药少,打得远。那个广东匠人只是说,没有做过。冯三保也没做过。但公主的图既然画出来了,他就试。试坏了,算自己的。试成了,这条命就有了别的用处。
他花了几个晚上把铁料反复锻打,打到铁坯表面泛出一层暗蓝色的光。然后开始钻孔。最难的活计就是钻孔——没有钻床,全靠手劲,钻头偏一丝,铳管就废。他钻断了两根钻头,第三根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管内壁刮出一道浅痕。他把铳管举到灯下,眯着眼往里看,那道痕不深,但留下了。他把这根铳管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块铁料,从头开始。
三月,陕西的塘报到了。
孙传庭出狱后陛辞离京,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西安。他递回来的第一道折子是一份清单:西安府在册兵员一万二千人,实际在营不到四千;库银欠饷十八个月;军械库里存铳三百杆,能打响的不到一半。崇祯在乾清宫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下旨从内帑拨了五万两给陕西充饷。
周皇后把塘报的内容告诉朱媺娖的时候,朱媺娖正趴在书案上翻一本兵书。她听完,抬起头问了一句:“母后,孙督师要的是银子,还是要粮?”
“都要。折子上说陕西去年冬麦冻死了大半,春荒已经开始了。”
“父皇拨了五万两。”
“五万两不够。”周皇后坐下来,“你父皇也知道不够。但内帑只剩这么多了。”
朱媺娖把兵书合上。去年梁廷栋的番薯藤苗通过驿站送到了陕西,试种了几十亩。她记得梁廷栋在信里写过,陕西试种田的出苗率有七成,虽然比不上京郊,但至少陕西有人见过番薯了。孙传庭去了陕西,如果能找到那片试种田,如果能说服当地官府在军屯里推广——五万两银子买不到足够的粮,但番薯可以从地里长出来。
“母后,去年梁主事送到陕西的番薯藤苗,是在哪个县试种的?”
周皇后想了想。“好像是凤翔。”
“凤翔离西安不远。”朱媺娖从绣墩上下来,走到书案前,拿起柳枝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西安往西,到凤翔。她放下笔,转过身来。“母后,孙督师到了陕西,要粮,要饷,要兵。粮和兵儿臣给不了。但番薯的种法,皇庄已经种了六年了。能不能让父皇把皇庄的番薯种植法子写成条陈,附在下一道塘报里发给孙督师?不用等户部批,直接从乾清宫发出去。陕西的春荒等不了户部走流程。”
周皇后看了她很久。这个女儿九岁了,站在书案前跟她说“陕西的春荒等不了户部走流程”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把女儿拉过来,拢了拢她鬓边掉下来的碎发。
“你让母后想想。”
“儿臣已经把条陈写好了。”
朱媺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母亲。纸上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写成的番薯种植要点:选地要沙土,沟垄要起高,藤苗要斜插,间距至少八寸,旱季浇水要浇根不浇叶。每一项后面都标了皇庄六年试种的数据。末尾加了一句话——此法已在顺天、河间、保定三府试种有效,今附驿送陕,请督师酌夺。
周皇后拿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母后去跟你父皇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站在书案前,身后的桌上摊着兵书、炭条、画了线的舆图。她忽然想起太子朱慈烺上个月来坤宁宫请安时,跟她背书背到一半卡住了,挠着头说“先生教了三遍还是记不住”,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笑得没心没肺。她当时也笑了,觉得儿子这样也挺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可此刻她看着女儿——女儿从来不挠头,女儿也从来不跟她说“记不住”。女儿站在书案前跟她分析陕西的春荒和户部的流程时,姿态从容得不像个孩子。
她想起这些年女儿做的一件件事——三岁在皇庄蹲在地头问墒情,四岁让人把番薯藤苗送到何各庄,五岁编了《千字文》口诀教佃农认字,六岁在坤宁宫用石灰水防疫,七岁替皇庄挡下了户部的调粮令,八岁站在乾清宫里对父皇说“皇庄只是替父皇把灶先垒起来”。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叠成了此刻站在书案前的这个人。她的女儿。
如果媺娖是个儿子——这个念头不止一次从她心底浮上来。她每次都把它按下去了。但今天她按不下去。如果媺娖是个儿子,乾清宫里那些让丈夫彻夜难眠的折子,迟早会递到这只握着炭条的小手里。她会比太子做得更好。她比太子更早慧,更沉稳,更懂得怎么跟文官打交道,更知道粮食从哪里来、银子往哪里去。这些本事不是谁教的——她生下来就会。可是她偏偏是个女儿。周皇后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女儿一会儿。
“你以后长大了,”她慢慢地说,“会比母后强。也会比你大哥强。”
朱媺娖抬起头。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像往常夸她早慧时那样带着笑,也不像在说一句理所当然的安慰话。母亲看着她,眼里的神情很复杂——不是欣慰,也不是担忧,是在做一种很难的权衡。她读懂了那种眼神——母亲在心里拿她和太子比较,比了很久了。她没有接母亲的话,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炭条放回桌上。她说:“母后,儿臣只是运气好。生在了有番薯的时候。”
周皇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五月,冯三保打出了第一根合格的铳管。
那天傍晚刘茂才正蹲在粥棚旁边啃一块番薯干,冯三保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黑乎乎的铁管,管口还带着钻孔时留下的铁屑。他在刘茂才面前站定,把那根铁管递过去。
刘茂才接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是啥?”
“铳管。”
“成了?”
“成了。”
刘茂才把那根铳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内壁。管内壁打磨得很光滑,管壁厚薄均匀,管口圆得规整。他把铳管还给冯三保。“公主说试成了就告诉她。我这就去写条子。”
“等一哈。”冯三保拦住他,指了指铁匠铺门口那块青石墩上放着的几根废管,“你跟公主说,这根铳管打得还不够好——管壁还能再薄一成。之前打废了四根,都是钻到一半偏了。这根是第五根。再给我一个月,我能打出一根更好的。”
刘茂才看了看那几根废管,又看了看冯三保。“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公主画的图跟你以前修过的铳不一样,你没见过真的,万一试到最后全废了——”
“就是因为没见过真的,才要试。公主画的图,我头一回看的时候心里也打鼓。她标的管壁比我修过的三眼铳薄了快一半。但我在汾州听一个广东匠人说过,佛郎机人的鸟铳管壁就这么薄,装药少,弹丸反而打得远。那个广东人只是嘴上说过,没做过。公主不光知道这个理,她还把尺寸标出来了。”他拿起铳管,用手指沿着管壁慢慢摸了一圈,“这根是第五根。前四根都废了——钻头断过,管壁刮花过,有一根钻到一半我手抖了一下,偏了一丝。每一根怎么废的我都记着。第五根能响,就证明公主的图是对的。但还能再薄一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还是一贯慢吞吞的调子,但手里一直没停,就着油灯的光用磨石一下一下蹭那根铳管上的毛刺。磨石蹭着铁管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刘茂才听他讲完那一连串怎么废的、怎么改的、下一次准备怎么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自己种了三十年地,知道什么东西都不是头一回就能成——他头一年试种番薯的时候,藤苗插深了烂过根,沟垄挖浅了旱过苗,也是试了好几茬才摸准公主说的那个分寸。眼前这个人打的不是番薯,是铁管子,可那股子认死理的劲跟他在地头蹲着琢磨墒情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不需要再问他心里有没有底了——一个人能把前四根怎么废的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五根就一定能打出来。
“行,”刘茂才说,“都写进条子里。公主问过你好几次,我说你在试。这回让她知道你试成了——也让她知道你是怎么试成的。”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