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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铄

第十九章铄

唧筒铳试装成功的消息递进乾清宫的当天下午,崇祯就让王承恩传了口谕:明日卯时,让公主带着铳到武英殿来。

朱媺娖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整理冯三保递上来的试射数据。她把数据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然后让王内侍去皇庄传话,让冯三保明天一早把样铳送到东华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让秦小子也一起来——万一父皇问铳上的零件是怎么打出来的,秦小子比冯三保说得清楚。

第二天卯时,朱媺娖在武英殿外候着。冯三保和秦小子抬着一个长条木箱站在她身后,秦小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这辈子进过最大的衙门是皇庄的铁匠铺,今天忽然进了紫禁城,连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迈。冯三保看了他一眼,说你把箱子搁地上,别抖了。秦小子把箱子搁在地上,手还是抖。

王承恩出来传话,说陛下在里面等着。朱媺娖让冯三保和秦小子抬着木箱跟在后面,跨过武英殿的门槛。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兵部尚书陈新甲和户部署理侍郎站在两侧。朱媺娖跪下行礼,站起来以后让冯三保把木箱打开,取出那杆唧筒铳,双手呈上。

崇祯接过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子。铳管打磨得光滑,铳托侧面刻着“崇祯十四年制”四个字,推拉杆护木贴合掌心。他把铳举起来对着光看铳管内膛,然后问了一句:这铳能连发多少发?

“回父皇的话,样铳试射时连打了十几发,无一卡壳。实际装填一次弹药筒可以连发多少发,要看弹药筒的密封和装药量。冯三保试射用的是纸包□□铅丸,密封性还可以再改进。”

崇祯把铳递给旁边的陈新甲,问他在兵部这么多年,见过几杆连发铳。陈新甲双手接过铳,翻来覆去地看了铳管和推拉杆,脸色有点复杂,说兵仗局和各地军器局造的铳都是单发,连发铳只在佛郎机人那里听说过,从未见过实物。这杆唧筒铳推拉上弹的原理与佛郎机铳类似,但结构更精巧。崇祯问他工部能不能仿造。陈新甲说工部虞衡司的匠人流失得厉害,老工匠走的走散的散,新募的匠人手艺不到家。即便拿到了图纸,要做出来恐怕也得一两年。崇祯把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那杆唧筒铳上,看着铳托侧面“崇祯十四年制”四个字,把铳拿起来重新端详了一遍。

“这铳是谁造的?”

“皇庄铁匠冯三保。他以前在汾州修过三眼铳,后来流落到皇庄。铳管是他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推拉杆和进弹口是他带着徒弟秦小子一起装的。”

崇祯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殿门口的冯三保和秦小子。冯三保跪得端端正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盖上。秦小子跪在他旁边,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崇祯让冯三保上前回话。冯三保往前挪了几步重新跪好,低着头,声音粗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他说草民冯三保,叩见皇上。铳管是草民打的,推拉杆和进弹口是草民和徒弟秦小子一起装的。图纸是公主画的——公主画一张,草民打一根。

崇祯问他打了多久。

“回皇上的话,铳管试了整整一年。头一根是去年秋天打出来的,前头废了好几十根——钻头断过,管壁刮花过,有一根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偏了一丝。每一根怎么废的草民都记着。第六根试了三铳没炸,公主说可以了。后来的唧筒铳整装又试了好几个月,上个月才装成第一杆。”

崇祯把铳轻轻搁在御案上,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每一根怎么废的都记着——记在哪儿?”

“记在脑子里。”冯三保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草民不识字,不会写。但每一根怎么废的、是钻头断了还是管壁刮花了,草民都记得清清楚楚。徒弟秦小子认字——他把草民说的都记在纸上了。公主说她留档了。”

崇祯把目光从冯三保身上移到朱媺娖身上。他忽然想起这个女儿三岁那年蹲在皇庄地头问刘茂才墒情,回来以后在马车里跟皇后说“就是到了田里,看见那些苗,就觉得应该是那样的”。那时候他才刚登基没几年,还以为她只是个特别早慧的孩子。后来她画铳管图,他问皇后谁教的,皇后说没有人教。现在她十岁了,站在武英殿里,身后跪着一个从山西流落到皇庄的铁匠,一个在夜课学了认字的学徒——这两个人都是她从人堆里捡出来的,一个会打铳管,一个会记数据。她不只是会画图纸,她还会把不同的人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他重新拿起御案上那杆唧筒铳,用手掌托着铳托掂了掂分量,然后对朱媺娖说了两句话。头一句是问这铳什么时候能送到河南去。第二句是问量产需要什么。

“量产需要一个作坊——不是皇庄铁匠铺那个小屋子,是能分工流水造铳的作坊。需要从京城军器局调工匠,需要铁料,需要银子。”

崇祯说铁料从工部调,银子从内帑出,工匠从军器局选。问她还需要什么。她说还需要保密——作坊的规矩她已经提前想好了,图纸分拆、内外分区、工匠考核、配发顺序,每一条都写好了。他把手从铳托上移开,拿起朱砂笔,批了她递上来的作坊规条折子,准了。朱媺娖跪下去领旨。

当天下午,军器作坊正式定在皇庄东边坡下动工。从京城军器局选调的六个铁匠和两个木匠到齐那天,冯三保站在作坊门口,把唧筒铳总装图挂在墙上,把规矩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每个人只做一个零件,自己做自己的,不互相打听。图纸下工交给老秦锁进铁皮柜,不许带出内区,不许互相借看。家属已经安置在皇庄后面的庄子上了,住处和禄米都由公主从内帑拨。

十一月初,河南又来信了。

傅宗龙在战报里说李自成暂时退到了洛阳以南,归德防线已经稳固。河南溃兵重新整编成三个营,每个营配了从河南府库翻出来的旧火铳——大多是万历年的老货,能打响的不到一半。战报末尾加了一句话:河南急需新式火器,旧铳不堪用。

朱媺娖收到战报抄件时正在翻看作坊的量产排程表。她把傅宗龙的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对王内侍说了一句话:“告诉冯三保,作坊量产的第一批唧筒铳优先供应河南前线。年底之前至少交出二十杆。”

王内侍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又被她叫住。

“再告诉刘茂才,河南要的人——张有福那边,藤苗和种植法子都带过去了,开封府的番薯今年收成不错。但傅宗龙的兵不能光吃番薯,还需要盐和布。让刘茂才从皇庄的存银里支一笔,去通州买一批盐和布,托驿路送到归德。”

十一月末,作坊的第一批唧筒铳零件锻打完成。冯三保带着总装组把铳管、推拉杆、弹药筒和进弹口一件一件装配到位,装完以后自己先空枪推拉了上百回,然后装药试射。五杆唧筒铳全部试射十发,无卡壳无炸膛。弹着点散布比样铳缩小了一成,弹药筒密封改进以后装药量更稳定,射速也比样铳更快了一些。

朱媺娖收到试射数据的当天晚上,在西次间里把所有的条陈、图纸、战报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番薯推广到了七个府。夜课开了五年,花名册攒了七本。军器作坊建成了,唧筒铳开始量产。傅宗龙在河南站稳了脚跟,孙传庭在陕西整军初见成效,梁廷栋在松江查田虽遇到阻力但已有突破迹象。她把所有条陈的日期、数字、经办人名重新校对了一遍,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案上,用镇尺压好。

然后推开窗。外面在下雪,不大,零零星星的。檐角上那根老冰棱又结出来了,比往年细,但比往年长。她看了一会儿雪,把窗关上。走到书案前,翻开了新的一页纸,用柳枝炭条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崇祯十五年。窗外,崇祯十四年的最后一场雪正在落下来。番薯在窖里安静地呼吸。铳管在作坊的油灯下一根一根地被打磨光滑。河南前线那些即将拿到新铳的士卒,正在归德的城墙上望着北边的驿道,等一队押运的庄丁从风雪里走出来。

六月末,河南的消息又到了。傅宗龙在归德府打了一场伏击。

李自成的前锋从洛阳往东试探,在归德府城西三十里处被傅宗龙的伏兵截住。傅宗龙用的是河南本地兵,火器不多,但地利熟。他把伏兵藏在归德城西的一片丘陵地带,等闯军前锋进了伏击圈,两侧同时开火,打了小半个时辰。闯军丢下几十具尸体退回去了。战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斩首百余级,获马数十匹,贼锋暂挫。”兵部收到战报的时候,侍郎张凤翔在值房里拍了一下桌子,把桌上的茶盏都震翻了。

崇祯看完战报,把王承恩叫过来,让他把之前弹劾傅宗龙的那两道奏疏找出来。那两道奏疏是年初傅宗龙刚从诏狱里放出来时都察院递的,说傅宗龙“前以忤旨下狱,今遽复起用,恐非所以示天下”。当时崇祯把它们留中了。现在他把这两道奏疏从留中堆里翻出来,批了四个字:不予追究。王承恩在旁边看着,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从今往后,谁再拿傅宗龙下狱的事出来说,这四个字就是答复。

朱媺娖从母亲口中得知归德伏击的消息时,正在翻看冯三保递上来的唧筒铳总装图修改稿。她把战报看完,合上,放在书案左手边——那个位置专门放傅宗龙的战报,和他之前那道催饷的塘报摞在一起。然后她重新铺开唧筒铳的推拉杆修改稿,在铰接点旁边标了一行小字:归德伏击所用仍是旧式鸟铳。如果换装唧筒铳,同等兵力伏击效果可翻数倍。注完这行字,她把笔搁在笔山上,对王内侍说了一句话。

“让冯三保准备试造整铳。图纸这两天就给他送去。”

七月,整铳的图纸送到了皇庄。一共十七张——唧筒式连发鸟铳的全部零件分拆图,每一张都标了尺寸、材料和工序。图纸左下角的编号用的是天干地支和千字文轮序。十七张图纸分给五个铁匠,每人只知道自己手里那几个零件的尺寸。冯三保手里有总装图,锁在他自己打的一口铁皮柜里,钥匙只有他和老秦各持一把。

冯三保把总装图在铁匠铺的墙上挂好,对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以后他蹲在门口抽了一袋烟,对刘茂才说了一句话。

“公主这张图,比上次的铳管图复杂得多。这里面的推拉杆和进弹口,是一整套连发机构——打完一发,推拉杆自动退壳进新弹。我以前在山西听人说过佛郎机人有类似的连发铳,但没见过图纸。公主画的这个,比佛郎机人的还精细。”

“能做吗?”

“能。就是费工时。这十七张图纸上的零件,每一个都要反复锻打、钻孔、淬火。光推拉杆这一个件,铰接点的公差就不能超过半分——超过半分管壁就卡住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站起来,“你替我写条子给公主。就说能做,但需要两个月,秋收前后能出第一杆样铳。”

八月中,梁廷栋的第一封查田回文到了。回文写得不长,措辞一如既往地平铺直叙——松江府黄册登记田亩若干,此次核查核出隐田若干,差额若干。差额部分涉及水田近两千亩,买田时间集中在去年松江水灾之后,卖家全部是受灾的佃户。回文末尾加了一句话:松江府隐田牵涉多家大户,契书抄件与卖田佃户画押证言已随回文附上。

朱媺娖把回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梁廷栋查出来的不是空头数字——每一亩隐田后面都附了契书抄件和卖田佃户的画押。画押有歪歪扭扭的圆圈,有蘸了朱砂的拇指印,还有人因为实在不识字,只在纸上按了一整只手印。她把那页画押轻轻翻过去,放在书案左手边——那个位置专门放待处理的公文,和傅宗龙的战报摞在一起。

九月初,河南有动静了。

最早来的是开封知府的密信。他去了周王府,把公主的话带到了——傅督师麾下的兵吃的是番薯糊,番薯是皇庄送来的,皇庄是公主的。公主想问王爷一句:傅督师替河南守着大门,王爷能不能借一年的租子给守门的人吃顿饭?周王没有当场答复,但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了一句番薯藤苗明年还能不能继续供。

紧接着是唐王府的管事到归德府求见傅宗龙,说王爷听说军前缺粮,愿借庄田租粮三千石。傅宗龙派人去查,发现唐王在上个月就悄悄把自家庄田的租子清点了一遍,就等一个台阶。

几乎就在同时,彰德的赵王派人把五百石粮食直接送到了归德城外傅宗龙的大营里。使者说,王爷说了,傅督师在前面挡着李自成,王爷的庄田才保得住——五百石不够,秋收以后再送。

三道奏疏几乎同时递进乾清宫:周王、唐王、赵王先后上疏,请求暂借本年庄田租粮给傅宗龙军前。措辞各不相同,但意思都是一样的——军前缺粮,宗室愿暂借租粮助饷,秋税征还。崇祯一一看了,批了同一个字:准。他把三道奏疏放在御案左边,继续批下一道折子。

九月末,松江府的消息又到了。

这次不是喜讯。梁廷栋在第二封回文里写道,松江几家在灾年压价收田的大户互相推诿,谁也不肯第一个把隐田的契书交出来。知府派人上门劝了几次,董家的管事连门都没让进。董家在朝里有人——刑部郎中董克念,就是董家本家子弟,虽只是个正五品,但在京师六部廊里的人脉盘根错节。松江知府投鼠忌器,不敢硬来。没有朝堂上的直接支持,他一个小小的知府,碰不了刑部的人。

朱媺娖看完回文,合上放在案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她看了一会儿枣树,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她需要让松江的大户第一个跳出来——让松江知府拿着董家的契书上门,告诉他们:主动申报隐田,从宽处理;拒不申报,查出一亩罚一亩。董家一交,别家就不好再拖。至于董克念——一个刑部郎中,正五品,用不着跟他正面交锋。只需要让都察院知道他董家在松江趁灾年压价收田、侵占佃户的事,他自己就会忙着撇清。这件事可以让梁廷栋去办——梁廷栋在户部待了十几年,跟都察院经历司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知道怎么递话最不引人注意。当天下午她让王内侍去了一趟户部值房,给秦小乙带了几句话,让他快马送往松江。

十月,冯三保的第一杆唧筒式样铳试装了。他把铳管、推拉杆、弹药筒和进弹口一件一件装配到位,装完以后自己先空枪推拉了上百回——推拉顺畅,进弹到位,退壳利索。他这才开始装药试射。连打了十几发,一发都没卡。

试铳那天,作坊内区所有工匠都停下手里的活,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打了快三个月的零件,从来不知道这些零件拼在一起是什么东西。现在他们看见了——那个被他们用手工一件件抠出来的铁块和铁片,在冯三保手里变成了一杆能连发的铳。秦小子站在人群里,眼眶红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继续看冯三保试铳。

当天晚上,刘茂才把试铳结果写成条子递进宫里。条子末尾加了一句话:冯三保说,这杆铳可以送到乾清宫了。朱媺娖看完条子,把它和去年冬天那根铳管的试射记录放在一起。从第一根铳管试三铳无炸膛,到第一杆整铳试射十几发无故障,中间隔了整整一年。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送往乾清宫的铳械说明。写到中途,她停住笔,对王内侍说了一句:“告诉老秦,在这杆铳的铳托侧面刻四个字——‘崇祯十四年制’。以后的每一杆都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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