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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 诏

第二十章诏

正月初七,皇极门朝会。

这是崇祯十五年的头一场大朝。满朝文武从午门外鱼贯而入,纱帽皂靴,黑压压站了一殿。崇祯坐在御座上,把户部递上来的去年岁入折子看了一遍,搁在御案上。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铎的微响。

他把折子翻开,用手指点着上面一行数字。“去年岁入比前年又少了三十万两。河南、陕西停了春税,湖广水灾免了秋粮,这几个省的数字朕不意外。但南直隶和浙江的田税也少了——这两省去年没有大灾,田税为什么少?南直隶去年的田亩数,黄册上记的是多少?”

署理户部的侍郎出班,小心翼翼地说了个数字。崇祯听完,把手从折子上移开,搁在御案边上。“这个数字,跟万历四十六年的一样。快三十年没清丈过田亩了。传朕的旨意,诏告天下:各布政使司今年秋收后重新清丈田亩,清查隐田。官绅田产一律照实登记,不得隐匿。有敢阻挠清丈者,以违旨论。”

旨意颁下去,内阁当天拟了票,司礼监批了红,快马发往各布政使司。

当天晚上,朱媺娖去乾清宫求见。

崇祯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松江府梁廷栋递上来的第三封查田回文。他听见王承恩通报,抬起头来。

“这么晚了,什么事?”

朱媺娖跪下行礼,站起来以后走到御案前,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御案上。“父皇今天颁了清丈令。儿臣想跟父皇说说,这道旨意怎么从纸上落到地上——还有宗室田税,海关关税,三件事怎么一起办。”

崇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把第一张纸铺开,上面用工楷写着清丈田亩的分步方案。

“清丈田亩这件事,父皇不是第一个做的。洪武年间丈量过,万历初年张居正也丈量过,一时有效,但后来都失败了。不是败在法不好,是败在没有分步走。张居正一条鞭法,天下田亩一起丈,天下赋税一起改。结果他一死,满朝上下联起手来反扑,把清丈令废得干干净净。他太急了。他面对的只有文官。父皇面对的,除了文官,还有宗室,还有勋贵,还有武将。”

“你有办法?”

“有。分步走。不动所有人的盘子,先动一部分人的。把这个盘子敲碎了,一块一块地动。”

她把清丈令的推进顺序一条一条说给崇祯听——分三批推进,南直隶、浙江、福建、两淮先动,山东南部、北直隶近郊跟进,河南、陕西战区暂缓。设三个月自首期,主动申报隐田的只补缴一年正赋,逾期不报被查出来的补缴三年加一成罚银。普通自耕农只核实现有田亩,种番薯的贫瘠田地酌情降等。秀才举人保留基础优免田,超出部分全额完税。在职官员按品级划定优免上限,超额隐田限期补缴。宗室勋贵第一步只查强占和投献的民间田地,王府祖传庄田暂时保留优免。她把每一步的时间节点、负责官员、风险应对都写在纸上,崇祯看着那页纸没有说话。她停了一会儿,让他看清楚了,然后把第二张纸铺开——海关关税整顿方案。

“清丈田亩是为了增加田赋。但田赋收上来的是粮食和实物,真正缺的是银子。大明的海关,从万历年间就荒了。月港、广州、宁波、登州——这些港口的关税每年收上来不过几万两。市舶司的太监、地方上的豪绅、海上的走私船,把该交给朝廷的税分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从海关整顿的总体原则讲起——先肃吏治再定税制,废除官吏额外索贿和层层加征,统一税则明码公示。口岸沿用明代原有开海口岸不新设,主力放在月港、广州、宁波,船料税统一丈量标尺、固定税额永不临时加征,货税基准税率三十取一。最后分阶段推行,与清丈同步启动,税银独立做账,七成用于火器铸造和军饷,三成补贴灾荒与农事。

她把第二张纸放在御案上,然后铺开了第三张。

“父皇,清丈田亩和海关关税,这两件事能帮朝廷多收银子。但朝廷最大的窟窿,不是收得少,是花得太多。宗室年耗巨量粮银,再不加约束,国库必然崩溃。但宗室改革不能一刀切——亲王、郡王、将军、中尉、远支疏宗,每一层的利益不一样,反抗的烈度也不一样。必须分层处置,由远及近,由疏到亲。”

她把宗室改革的四层架构展开在崇祯面前——先动偏远小藩、无兵权、势力薄弱的郡王和镇国将军,做出几个试点;再动中层宗室,将军、中尉、闲散宗室、五代以外疏宗,停发禄米但给出路,编入团练、官府文书房、工部工坊,愿意务农的划拨官荒田、推广番薯;最后逐个击破亲王和郡王,顺从者保全爵位,拖延者反复催办,跋扈抗旨者周边新式火器部队进驻威慑,拒不悔改的直接降爵削藩。每一层都标了时间节点、负责官员、风险应对。

她把三张纸并排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重新跪下。

“父皇,这三件事不能分开办。分开办,反对的人会各自找到靠山。合在一起办,他们就找不到——因为这三件事的反对者,靠山是同一群人。地方上抗丈的大户、沿海走私的豪绅、朝里替他们递话的官员,再加上宗室里那些坐拥万顷良田却分文不缴的藩王——他们是一张网。父皇要做的,是用三把刀同时切这张网。一把切江南的隐田,一把切海关的走私,一把切宗室的庄田。三把刀一起落,这张网就碎了。”

崇祯的目光从三张纸上缓缓移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那三道折子上逐一批了字。写完以后搁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从今天起,户部的折子,司礼监抄一份送到你那里。钱粮、赋税、军饷——这些事,你有权过问。每月初一、十五,朕在平台召对群臣,太子随侍听政。你在侧殿旁听——有帘子隔着。大臣们说的话,你听就是了。有什么要说的,散了朝以后跟朕说。”

朱媺娖跪下去。“儿臣领旨。”

“这些话,朕不该跟你说。你大哥今年十四了。朕让他随侍听政,是让他学。朕让你旁听,也是让你学。但朕知道——你不是去学的。你是去帮朕看那些折子里有没有人糊弄朕。”

“父皇。”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朝堂上一定会有言官弹劾。他们不敢说父皇,会说儿臣。弹章递上来的时候,父皇不必替儿臣驳回去。只需要把弹章留中。留一次,他们就会知道——这件事,是父皇的决断。不是儿臣的。父皇的决断,他们不敢动。儿臣的决断,他们会一直弹劾下去。所以不管儿臣做了多少事,对外都要说——这是父皇的旨意。儿臣只是替父皇盯着。”

崇祯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御案边沿上,指节凸出。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你去吧。明天初一,平台召对。你在侧殿。”

朱媺娖跪安,退了出去。

出了乾清宫,她没有直接回坤宁宫,而是绕去了文华殿。太子朱慈烺刚温完书,正要就寝,听见内侍通报说二公主来了,披了件外袍就迎了出来。

“二妹?这么晚了——”

“大哥,有一件事,明天平台召对的时候需要你来做。”

她把宗室田税的条陈递给他。太子接过去,就着廊下的灯笼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你准备了多久?”

“从崇祯七年梁廷栋递第一道番薯折子开始,我就知道迟早要做到这一步。只是那时候我太小,说了也没人听。”

太子把条陈折好,攥在手里。他今年十四岁了,个子已经比她还高,但在灯笼光下看着这份条陈,表情还和当年蹲在西次间地上接描红纸时一样认真。

“明天平台召对,我替你把这份条陈递上去。我是太子。我递比你自己递更合适。”

“多谢大哥。”

“谢什么。以前送糖的时候你也没说过谢。”他把条陈揣进袖子里,忽然问了一句,“二妹,你累不累?”

朱媺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砖。砖缝里结了一层薄霜,在灯笼光下泛着细微的光。她说累的时候看看皇庄的条子就不累了。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太子从背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十二岁的脊背,和当年她站在西次间门槛里面请父皇移驾进来避雪时一样直。

第二天平台召对,太子朱慈烺出班,将宗室田税条陈呈上御前。满朝文武听着太子逐条念出内容——核查天下各王府庄田数目,所有王府庄田一律按民间田税标准缴纳赋税,不再享受免税特权。亲王、郡王岁禄减半发放。镇国将军及以下闲散宗室成年后停发终身禄米。远支疏宗废除宗室特权,归入民籍,自耕自营。条陈末尾附了一行字:以上各条,儿臣已与父皇面议,父皇口谕“交内阁议处”。

几个中书舍人围着看了一遍,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在上面批票拟。条陈在值房里搁了整整一天,最后是首辅亲自批了四个字:照旨拟票。

当天晚上,消息传遍六科廊。礼部一个老主事在值房里说了一句话:“这道条陈碰的不是哪个人的饭碗,是整个宗室盘子。宗室养了两百年,说裁就裁——这事搁在洪武年间也未必办得下去。”旁边一个年轻的笔帖式小声接了一句:“可这是太子递的。”老主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太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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