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川
八月中,河南巡抚衙门转来了一道塘报。塘报上写的是四川军情,措辞简略,但每一条消息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张献忠大西军困守蜀中,连年饥荒,百姓逃亡殆尽。大西军抢不到粮,只能挖野菜剥树皮充饥。几大养子之间因为粮草分配争执不休——孙可望主张继续抢掠,李定国主张就食于敌、减少屠戮,两个人几度差点在军帐里翻脸。塘报末尾加了一句话:川北一带已有大西士卒因缺粮私逃,逃兵多被孙可望部追回斩杀,悬首营门示众。
朱媺娖在西次间里把这道塘报反复看了三遍。
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用镇尺压住塘报,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存了很久的档案。
王内侍端着新沏的姜茶进来时,看见公主正对着一沓纸出神。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炭条画了圈,有些地方划了横线,还有几个名字旁边画了箭头,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他在坤宁宫当了快二十年差,知道公主这个表情意味着她正在想一件很大的事——和当年她在西次间里画唧筒铳图纸时的表情一样。
“王内侍,你去一趟火器亲军营,让赵大用和方其礼来见我。”
王内侍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把姜茶搁在书案角上,转身出去时听见公主翻动纸页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西次间里清晰可闻。
赵大用和方其礼是一起来的。赵大用刚从操场上下来,战袄上还沾着黄土,站在帘外时气息还没喘匀。方其礼比他从容一些,但脸上也带着一丝困惑——他在皇庄管劝农管得好好的,忽然被叫进宫里,不知道是福是祸。
“方劝农官,”帘子后面传来公主的声音,“你在清苑县当县丞的时候,见过流民吗?”
“回公主的话,见过。”方其礼站直了身子,“崇祯十二年河南大旱,流民从河南一路涌到保定,清苑县的粥棚前排了好几里长的队。臣在粥棚里管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粥。”
“那些流民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大半。剩下的继续往北走,走到哪儿是哪儿。”
“如果当时有人给他们一人发一包番薯种,而不是只给他们施粥,你觉得他们还会继续往北走吗?”
方其礼沉默了一会儿。“公主的意思臣明白。番薯种能让流民在土地上扎根,比施粥管用得多。但公主问臣这句话,恐怕不是为了跟臣讨论赈灾的法子。”
帘子后面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无奈,是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的那种声音。“河南的流民,本宫能让刘茂才在皇庄安置他们、给他们番薯种、让他们重新种地。但四川的流民,本宫的手够不到。四川太远了——从京师到川北,走官道要翻越秦岭,走栈道要穿过流寇的地盘。本宫在皇庄管了这些年的番薯,管不了四川。”
朱媺娖顿了顿。“不过四川有一个能管的人。”
她把大西四养子的档案逐一说给他们听。孙可望是张献忠最信任的养子,在大西军中实力最强,野心也最大,想割据一方独揽大权,对朝廷的招安不屑一顾。刘文秀善守城,性格温和,在大西军中是少数愿意和明军谈判的人。艾能奇善攻城,勇猛但无大志。而李定国和其他三个都不一样——他军纪严明,不滥杀百姓,在川北驻扎时曾因部下抢了民女而亲自鞭打违纪士兵。他最得军心,也最厌恶流寇屠戮百姓的行径。他内心的底色不是流寇,是一个被迫落草的良家子弟。他一直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穿上朝廷的军装,为大明守土御敌。
赵大用站在帘外,眉头拧在一起。他是带兵的人,知道什么叫“军纪严明”——在汾州卫当总旗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兵痞子。能把兵带成这样的将官,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的好将领。疯子不会得军心,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公主想让李定国归顺朝廷。”
“不是归顺朝廷,是归顺我们。”朱媺娖把档案翻到新的一页,“李定国部缺粮、缺军械、缺出路。皇庄有粮、有铳、有地。朝廷给不了他的东西,我们能给。朝廷不信任他的人品,我们信任。朝廷拿不出的诚意,我们拿得出。”
方其礼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公主叫他来的用意。他跪下去,脊背挺直。“公主让臣去四川,臣就去四川。臣在清苑县管过多年劝农,跟流民打过交道,跟溃兵打过交道,跟衙役打过交道——跟什么人打交道,臣就说什么话。公主让臣带什么去,臣就带什么去。”
“带番薯种。带手绘的种植图。还带两个什的火器亲军——不是去打仗,是去让李定国看看我们的铳。他打了十几年仗,用过三眼铳、鸟铳、佛郎机,从没见过连发铳。让他亲眼看看唧筒铳的轮射,比我们说一万句都管用。”
赵大用立刻在脑子里把全营的兵过了一遍。“第一哨哨长张顺能带队。他在汾州卫带过兵,见过流寇的阵仗,遇事不慌。两个什,二十人,挑枪法最准的、腿脚最快的,配短管唧筒铳,换便装扮成商队护卫。沿途一切行动听方劝农官指挥。”
“进入大西军的地盘以后,不能硬闯。”朱媺娖说,“大西的斥候遍布川北,必须先找到李定国的营寨,把信递进去。张献忠生性多疑,已经向朝廷纳过两次降又两次复叛,再招安他等于自取其辱。方其礼直接去川北,找李定国的营寨——他的营和孙可望分开驻扎,川北是他的地盘。见到李定国本人以后,不要绕弯子。直接把番薯种摆在桌上,说这是皇庄窖里存的,耐旱耐贫瘠,沙地坡地都能种,亩产顶得上好几十亩粟米。然后告诉他——大西军困在四川,粮草断绝只是时间问题,继续跟着张献忠,要么死于饥荒,要么死于围剿。如果他愿意率部脱离大西军接受朝廷改编,朝廷可以划拨土地让他屯田自给,皇庄提供番薯种、农具和耕牛。他的部曲改编为朝廷正规边军,粮饷和军械由朝廷直供。他本人授以总兵实职,保留本部兵马。”
“如果他问‘公主凭什么信我’呢?”
“告诉他——公主信的不是流寇李定国,是川北营寨门口那些哨兵。能把兵带成这样的人,不会一辈子当流寇。还有一句话:大西四养子里只有两个人能活下来,一个是刘文秀,一个是他。但如果继续跟着张献忠,一个都活不了。”
赵大用忽然开口:“公主,如果李定国把方其礼扣下来交给张献忠怎么办?”
帘子后面安静了一息。“他不会。但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有后手。火器亲军的两个什护送方其礼入川,如果沿途遇到流寇袭击,先亮铳——铳的威力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如果李定国接受改编,这两个什就留在川北,帮李定国训练第一批换装唧筒铳的士卒。如果李定国变卦,这两个什护着方其礼原路撤回。入川路上、谈判桌上、撤出路上,所有的决策由方其礼一个人定。”
方其礼叩首领命。赵大用说回去就挑人,明天一早名单送到西次间。
朱媺娖让他们退下,然后把王内侍叫进来。“去乾清宫,跟王伴伴说一声,本宫午后求见父皇。”
午后,乾清宫。
崇祯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登州递来的关税季报。季报上数字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成,梁廷栋在末尾附了一行字:郑氏商船已全部改走登州报关,月港分号已挂牌,许寿昌摸底进展顺利。
王承恩掀帘子进来,说二公主求见。
崇祯抬起头,把季报搁在一边。“让她进来。”
朱媺娖进了殿,端端正正跪下行礼,然后把河南巡抚转来的那道四川军情塘报呈上御案。
崇祯接过塘报看了一遍。“四川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张献忠困守蜀中,粮草断绝,大西军内部分裂——这是好事。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朝廷坐收渔利。”
“父皇,儿臣以为不该坐收渔利。”朱媺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张献忠困守蜀中,粮草断绝,大西军内部在分裂,但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应该坐视不管,等他们自生自灭。大西四养子里有一个叫李定国的,在川北驻扎,军纪严明,不滥杀百姓。这个人和其他流寇不一样——他内心的底色不是流寇,是一个被迫落草的良家子弟。儿臣想派人去川北,替父皇招抚他。”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招抚张献忠,朝廷试过两次了。每一次他都降了又叛,叛了又降。这一次你打算怎么保证李定国不会重蹈覆辙?”
“因为李定国不是张献忠。张献忠反复无常,是因为他有野心却没有底线;李定**纪严明,得军心,却一直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穿上朝廷的军装。这种人一旦认定了方向,比那些跪在宫门口磕头的降将可靠得多。而且,李定国和孙可望已经快要决裂了。孙可望主张继续抢掠,李定国主张减少屠戮,两个人在军帐里几度差点刀兵相向。大西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眼下正是分化他们的最好时机——如果朝廷不主动拉拢李定国,等孙可望吞并了李定国的部曲,四川就再也没有朝廷能插手的缝隙了。”
崇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张被反复摩挲过的塘报上。他问:“李定国和孙可望既然快要决裂了,他为什么还不脱离张献忠?”
“因为他没有出路。大西军困在四川,四面都是朝廷的围剿部队,李定国就算想叛逃也无处可去。他缺粮、缺军械、缺一个能让他和他的兵活下去的许诺。朝廷如果只是派人去招安——空口白话,他不会信。但朝廷如果能拿出实在的东西:番薯种、火铳、土地、编制,他就会信。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施舍,是一条能让他和他的兵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崇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你打算派谁去?”
“皇庄劝农官方其礼。他在保定府清苑县当过多年县丞,管过劝农,跟流民和溃兵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说话。儿臣让他带番薯种、手绘种植图和火器亲军的两个什一起入川。番薯种是让李定国看到朝廷能给他什么,唧筒铳是让他看到朝廷有多大的诚意——两个什的火器亲军护送方其礼入川,然后把这两个什留在川北。帮李定国训练第一批换装唧筒铳的士卒,用皇庄的铳换他的信任,用朝廷的编制换他的忠诚。”
崇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四川有多远吗?从京师到川北,走官道要翻越秦岭,走栈道要穿过流寇的地盘。方其礼一个文官,带着二十个兵,走几千里路,万一路上出了事——”
“父皇,登州到月港的专线也远,信鸽飞了几个月才认得路。江南清丈也远,梁廷栋走了好几个府才把隐田查清楚。河南也远,傅宗龙在归德挡了李自成快一年。这些事,每一件都远,每一件都难,但每一件都做成了。李定国这个人,如果朝廷不去拉拢,他要么死在张献忠手里,要么降了其他叛军——那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崇祯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你方才说,李定国缺粮、缺军械、缺出路。你知道四川现在缺粮缺到什么地步吗?塘报上说大西军挖野菜剥树皮充饥。他困在那种地方,跟一头困兽没有两样。你派人去招安一头困兽,万一他咬人怎么办?”
“困兽咬人是因为没有活路。给它活路,它就不会咬人。番薯种就是活路。唧筒铳也是活路——不是用来打他的,是让他看到朝廷的诚意。父皇请想一想,一个流寇养子,打了十几年仗,从来都是自己抢刀、自己磨刀。忽然有一天,朝廷派人不远千里给他送来了几十杆崭新的连发铳,还留下教头教他的兵怎么用——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将领来对待?”
崇祯没有回答。她放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父皇,儿臣这些年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没有风险的。皇庄推番薯有风险——头一年藤苗被佃户煮了吃了大半。开作坊有风险——冯三保打废了好几十根铳管才打出第一根合格的。清丈令有风险——钱廷楫弹劾的奏疏摞起来有半尺高。这些风险,儿臣都扛过来了。四川的风险,儿臣也愿意扛。只要父皇准了。”
崇祯把手背到身后,在御案前面踱了几步。靴底踩在金砖上,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然后他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
“朕准了。但要答应朕三件事。”
“父皇请讲。”
“第一,方其礼入川之前,朕要亲自见他一面。”朱媺娖点头。
“第二,火器亲军护送方其礼入川。朕不想看到一个替朝廷办事的人死在流寇的地盘上。”
“父皇放心。火器亲军的两个什,每一个兵都是儿臣亲手挑的。带队的是第一哨哨长张顺,他在汾州卫打过流寇,见过阵仗,遇事不慌。儿臣已经吩咐过了——入川路上、谈判桌上、撤出路上,所有的决策由方其礼定。”
“第三,”他坐回御案后面,把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这件事办成了,朕给李定国总兵的实职,给方其礼屯田官的实职。办不成——朕也不追究。四川太远,变数太多,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算得到。朕不怪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朱媺娖跪下去,额头触在金砖上。
“儿臣替李定国谢父皇隆恩。”
崇祯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朱砂笔翻开了下一道折子。她站起来转身往殿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父皇的声音,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方其礼是你从皇庄劝农官里挑出来的,张顺是你从火器亲军营里挑出来的,唧筒铳是你让冯三保打的,番薯种是你让刘茂才留的。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人,是朕不知道的?”
朱媺娖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有,但那些人都还在夜课里学认字。等他们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了,儿臣再把他们推荐给父皇。”
方其礼出发前三天,一切准备就绪。
张顺从火器亲军第一营挑了二十个兵,全都是他当年在汾州卫带过的老兵和护厂队时期表现最好的庄丁。每人配一杆改装过的短管唧筒铳,铳管比常规型号短了一截,方便在马背上装填和携带,另配两匹驮骡,驮着弹药筒、备用铳管和干粮。方其礼的褡裢里塞满了刘茂才新晒的番薯干,贴身的夹袄里揣着一封公主亲笔写给李定国的信,信皮上盖的不是官府的关防,是皇庄庄田的私印。
启程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张顺带着二十人在庄口列队。他们都换了便装,穿着商号伙计的短褐,外面罩一件不起眼的青布夹袍,唧筒铳用油布裹好绑在马鞍侧面。方其礼骑着他那匹矮脚马,回头看了一眼庄口。刘茂才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方劝农官,”张顺拽了拽缰绳,“这一路上,我们听你的。”
方其礼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夹了夹马肚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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