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身
那天夜里,朱媺娖是被小腿的一阵剧痛弄醒的。
她在黑暗里猛地坐起来,左腿的肌肉像是被人用力拧成了一团,疼得她本能地伸手去按。是抽筋。她咬紧牙关,用手扳住脚尖往膝盖方向用力压,压了好一会儿那阵痉挛才慢慢松开。她在黑暗里活动了一下小腿,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林长平在实验室里久坐多年,腰肌劳损、颈椎反弓、核心力量弱到连弯腰系鞋带都得把腰弓起来,后来被康复医师逼着练了大半年力量才慢慢恢复。现在这具身体才十二岁,骨骼还在发育,肌肉还没定型,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脚踝。上个月赵氏刚放过的裙边又吊在脚踝上了。夜里抽筋是骨骼生长速度超过了肌肉延展速度,她需要从现在开始锻炼。第二天一早,她起得比平时都早。赵氏端着温水进来时她已经穿好衣裳站在书案前。书案上的条陈被她推到一边,摊着三张新纸。
第一张纸上写着一周的饮食计划:每日晨起一盏牛乳、一只水煮鸡卵;午膳以鱼肉或鸡胸肉为主,配三色时蔬,少油少盐,烹调用油换为菜籽油;晚膳以杂粮粥配豆制品为主,佐以核桃碎一小碟,饭后半个时辰吃时令鲜果一份。
第二张纸上写的是训练安排:晨起打一套八段锦,隔日一次力量训练——深蹲、动态平板支撑、肩桥和跪姿俯卧撑,一周穿插两次跳绳,睡前做猫牛式和鸽式拉伸。
第三张纸上画着一张单杠的草图。两根立柱各高一丈二尺,选用笔直无节的枣木,立柱顶端内侧各凿一个凹槽,横杠用一根手臂粗细的圆木,长六尺,两端嵌入凹槽后用铁箍加固。横杠离地的高度比她举手跳起来再高出半尺——现在够不到没关系,跳起来能够到就行。立柱底部插入地面的部分包铁皮防潮,整副单杠不用时可拆卸横杠,不影响院子日常走动。她在图纸旁边用工楷标注了每根木料的尺寸和铁箍的位置,用箭头指向横杠两端写了四个字:此处加固。
赵氏端着牛乳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图纸,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朱媺娖把图纸递给她,让她去一趟内官监。内官监掌管营造修缮,做一副木架横杠正对口;横杠两端的铁箍需要兵仗局配合,让内官监去协调。顺便去御用监挑一根结实的绳子——御用监掌办御前所用诸物,库房里能找到质地柔软又耐磨的棉绳。
赵氏接过图纸,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公主,你这是要在院子里架个什么?”
“单杠。练上肢用的。”朱媺娖端起牛乳喝了一口,“不是我一个人用,大哥也要用。”
内官监的工匠来得很快。公主府的图纸画得清楚,尺寸标得明白,工匠们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就把两根立柱立好、横杠装妥。横杠架在两棵老枣树之间,离地面的高度果然比公主举手跳起来还高出半尺。朱媺娖走到杠下跳起来抓住横杠试了试,手掌握住的粗细刚好——再粗一分握不牢,再细一分硌手。
“公主,这杠子结实是结实,就是太高了。”赵氏仰头看着那根横杠,脸上满是担忧。
“所以要跳起来够。”朱媺娖松手落地,拍了拍掌心的木屑,“现在够不到,练多了就够到了。”
跳绳用的棉绳也从御用监送来了。不是库房里现成的粗麻绳——那是捆箱子的,甩起来太重太糙——而是几个宫女听说公主要跳绳,用棉线搓成细股再编成绳,两头各绕了几圈细棉绳当握把,甩起来轻巧趁手,打在掌心上也不疼。朱媺娖接过绳子试跳了几下,绳柄握在手里不滑不磨,甩过头顶时风声清脆。
她站在院子里的青石地上,开始跳第一次正式的跳绳训练。头几下跳得不高,脚尖堪堪擦过棉绳甩过去的地面,跳到后面越跳越顺,一口气跳了好几十个。心跳开始加快,呼吸也变浅了,她停下来用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这副身体的耐力还不行——走快了会喘,爬台阶爬多了心跳得砰砰响,长期伏案不运动,心肺功能已经弱到了底。但跳绳可以慢慢提升心肺耐力,每周跳两次,每次从几十个跳到几百个,再到更多。
赵氏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忍住了没有说话。公主在皇庄管番薯、管作坊、管火器亲军,从来没让她操过心。跳绳大概也出不了事。
拉太子入伙是在一天傍晚。
朱慈烺来坤宁宫给母后请安,从正殿出来以后照例拐到西次间来找妹妹。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院子里两棵老枣树之间架起的那根横杠,走过去拍了拍横杠,回头问这又是什么新东西。
“单杠。练上肢的。”朱媺娖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大哥先试试——跳起来抓住横杠,把自己拉上去。”
太子跳起来抓住横杠,手臂弯曲,挣扎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脸涨得通红,手一松掉了下来。他拍着手上的灰,老老实实地说拉不上去。
“所以得练。”朱媺娖走到横杠前,跳起来抓住,手臂弯曲,下巴往横杠的方向努力——她也没能完全把自己拉上去,但她在空中保持了几息,然后轻轻松手落了地。“我也拉不上去。但练多了,就能拉上去了。”
太子低着头,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二妹,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朱媺娖在廊下坐下来,示意他也坐。“大哥,没有人天生就能做引体向上。练不好不是没用,是还没练够。”
太子看着她。夕阳从枣树稀疏的枝条间落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是清秀型的好看——额头开阔,眉毛不浓不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从不躲闪,像三月的井水,干净,能照见底。她的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算特别高,但站姿挺拔,脖子修长,穿什么衣裳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轻轻拽着。她不像宫里别的公主那样走碎步,她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太子有时候觉得,二妹像一棵枣树——不算特别高大,但根部粗壮,风吹不倒,雨打不歪,每年秋天还能结出满树沉甸甸的枣子。而他自己大概更像一棵槐树——高是高的,但风一吹就响,风再大一点就歪。他问她为什么每次都能那么稳。
“因为练。不是练身体——是练心。”朱媺娖站起来,把棉绳递给他,“跳绳,先跳一百个。跳完了再说。”
太子接过棉绳,笨手笨脚地甩了十几下,每一次都被绊住。跳到第二十来个的时候终于能连续跳好几个不停顿了,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朱媺娖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赵氏刚送来的牛乳分了一半倒进另一个碗里推到大哥那边。太子跳完绳喘着粗气坐下来,端起碗一饮而尽,忽然说今天的牛乳好像比以前甜。
周皇后是在一天傍晚发现这对兄妹在院子里折腾的。
她来西次间看女儿,走到廊下就看见两棵枣树之间架着一根横杠,太子正吊在上面拼命想把自己拉起来,脸涨得像秋天的石榴,两只胳膊抖得像筛糠。女儿站在旁边踮着脚尖帮他托着腰往上送了一把,太子终于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引体向上,手一松摔下来一屁股墩在草地上。朱媺娖伸手把他拽起来,说你做成了第一个,明天再做第二个,做满两个以后再过一个月就能做五个。太子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说下次不用她托了。
周皇后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们兄妹俩最近是中了什么邪。
朱媺娖转过头来,用帕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不是中邪——是锻炼。”她把母后拉进院子里,让她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母后,你今天先试试几个动作。”
周皇后被她拉着手腕在藤椅上坐定,打量着那副单杠,满脸写满质疑。朱媺娖蹲在她面前,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说我们不练引体向上——今天练的是让腰和肩松下来的法子。她让周皇后坐在藤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转动肩膀,往前转几圈再往后转几圈。这个动作简单,周皇后试了试,转了几圈以后忽然说肩膀好像松了一些。
“还有更松的。”朱媺娖从廊下搬来一张旧棉垫铺在地上,让周皇后跪在上面,双手撑地与肩同宽,吸气时抬头塌腰,呼气时低头弓背。
周皇后犹豫了一下。她这辈子除了在奉先殿跪祖宗,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做过任何可以被称作“动作”的事。太子在旁边适时地喊了一句“母后试试吧不累的”,自己先趴下去跟着做了起来,做得毫无太子威仪可言。周皇后终于跪到棉垫上试了几次,动作不标准,但做完以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比缂丝轻松。
朱媺娖说缂丝累眼睛,这个累筋骨,母后以后每天临睡前做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腰酸背疼能缓解大半。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几个动作是睡前自己做的,能帮助睡眠。她把猫牛式和鸽式的要领轻声说给母后听,换成了“脊柱舒展术”和“髋胯活络法”之类的名称。周皇后听完问她怎么知道这些。
“母后,儿臣从小就有一个本事——看到什么东西,就知道它还能怎么用。看到番薯,就知道它能在沙地里长。看到铳管,就知道它能改成连发。看到自己的身体,就知道它哪里会先出问题。”
周皇后没有追问。在坤宁宫这些年,她早就放弃了用常理解释女儿为什么与众不同。她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说以后母后每天跟你一起练。
朱媺娖说再加一个人。“让父皇也练。父皇的咳是肺气不宣,八段锦能帮助他吐纳。”
“你父皇不会肯的。他连茶凉了都不肯让人换,让他在院子里打拳,比让他批一百道折子还难。”
“不让他去院子里。在乾清宫暖阁里就行,关上门,就他一个人,王伴伴在旁边照应。儿臣已经把八段锦的口诀画成了简易图谱,父皇照着图就能做。母后跟父皇说——这是太医的建议,不是我的。”
周皇后想了想,说她去试试。
几天后,乾清宫暖阁。
崇祯半信半疑地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公主画的八段锦图谱。谱上用工楷写着每个动作的口诀,旁边配了简单的线条示意图。王承恩在旁边说陛下,这是公主孝敬您的,说是学了能让夜里咳嗽轻一些。
崇祯把图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孩子最近是不是管完户部管兵部,管完兵部管礼部,现在连朕的咳嗽都管上了。”他把图谱搁在御案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把袖子卷起来,照着图谱上第一个动作举起了双手。“两手托天理三焦。”他念了一句,手势倒是**不离十。王承恩在旁边目不斜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立冬过后,朱媺娖的训练已经坚持了快两个月。
她每天卯时起床先打八段锦,打完以后喝一盏温牛乳,吃一枚白水煮鸡卵,然后开始批条陈。隔天做一次力量训练——深蹲从十几二十个做到了四五十个,跪姿俯卧撑从一两个做到了十来个,动态平板支撑从撑一会儿就塌腰到能稳稳撑住较长的时间。跳绳也从几十个跳到了一两百个,棉绳甩过头顶的风声越来越快,握把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亮。
单杠还是不能引体向上,但她学会了悬垂举腿——挂在杠上,双腿并拢抬至水平。第一次成功做悬垂举腿时她坚持了大约几次呼吸的时间,松手落下来,手掌在横杠上磨出了几个茧子。赵氏给她擦药膏的时候唠叨了一句公主的手越来越不像公主的手了。朱媺娖翻过手背看了一眼,说不像吗,能拉铳栓的手也是公主的手。
她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个子又长高了一截,去年的石榴红棉袄套在身上袖口露出了小半截手腕,肩背比以前更挺直了,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更稳。这些变化只有赵氏察觉到了——以前公主走路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现在脚底下有了一种稳实的劲道,踩在青石砖上一步是一步。
太子的引体向上也进步了——从需要她托腰才能拉一个,到独立完成两三个。他有一天兴冲冲地跑到西次间来,当着她的面抓住单杠连拉了好几个引体向上,动作不够标准但气势很足。落下来以后他喘着粗气说以后每年的引体向上他都要比她多做几个。
朱媺娖说那她等一等再往上追,大哥先做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还是左边耳朵往上那块头皮。“二妹,你是不是又在安慰我。”
她把跳绳递给他。“先跳两百个绳再说。”
周皇后也坚持了下来。她每天临睡前做几个猫牛式和鸽式,肩颈的酸痛确实比以前轻了。崇祯的八段锦也打了快一个月,咳嗽的频率确实比以前低了一些。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他的图谱旁边已经翻卷了边。
一天晚上,朱媺娖做完拉伸坐在榻上,赵氏把她换下来的旧棉袄叠好放进柜子里。她看着那件袖口已经磨毛了的石榴红棉袄,忽然叫住赵氏。“今年的新棉袄,做长一寸吧。”
“公主是不是又长高了?”
“还没有。但等到冬天过完就该长了。”
赵氏把棉袄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公主这一年做的事情比往年都多——批商号账册、改编制方案、部署四川事务、训练火器亲军,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但她没有再觉得疲劳,也没有再说夜里抽筋腿疼。她的脊背比以前更直,肩膀比以前更舒展,走路时脚底下发出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也更稳。
“公主是不是瘦了?”
朱媺娖把袖子放下来。“不瘦——是结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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