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刺杀沈砚失败、散播公主污名流言被陆景琰强势镇压之后,林御史非但没有收敛半分,反倒彻底沉下心来,打定主意——斩草,必须除根。
沈砚不死,冤案终有翻案之日。
苏念念不倒,终会查到他头上。
陆景琰手握宫禁兵权,更是他夺权路上最大的阻碍。
这三人,是他毕生权途的三颗钉子。
而此刻,三方对峙的棋局,已经悄然落子。
陆景琰一身银白近卫统领朝服,身姿挺拔如边关寒松,眉眼覆着一层常年沙场沉淀的冷戾。
他本是北境陆侯嫡子,世代戍守边疆,战功赫赫,家世显赫。为护苏念念一人安危,他甘愿自请入京,屈居宫禁统领之职,手握皇宫所有护卫生杀之权。
外人只道陆侯府子弟屈尊守宫,是屈才、是降级。
唯有陆景琰自己清楚——整座京城,唯有皇宫之内,是唯一能护住苏念念的地方。
大漠十五年,他陪着苏念念从尸山流民、黄沙战乱里爬出来。
她颠沛、她挨饿、她受苦、她无人可依的每一日,都是他寸步不离守下来的。
他从不争公主名分,从不抢半分情爱,却把她的命、她的安稳、她的余生,看得比自己战功侯位更重。
此刻,衙堂之内,下属近卫齐齐垂首,无人敢仰视他眼底深沉的寒色。
陆景琰指尖轻扣案几,声音低沉无波,字字落定,皆是布局:
“从今日起,宫禁所有岗哨,换三批人手。”
“所有靠近公主寝宫的宫人、内侍、侍卫,全部重新造册登记,家世履历一一核查。”
“林府进出人员、林氏党羽府邸,全天候暗盯,不留死角。”
“但凡接触过流言散播之人、前日刺杀漏网眼线,全部秘密拘押,单独审讯,不许对外泄露一字。”
属下躬身领命:“是!统领!”
旁人以为他只是恪尽职守、护卫宫禁。
唯有陆景琰自己知道——他在织网。
一张死死困住林御史的天罗地网。
林御史狡猾至极,做事从不留明面证据,杀人从不用自己人手,栽赃从不会亲自落笔,所有脏水、所有杀戮、所有构陷,全部借刀杀人、借人之手、借党羽行事。
寻常官员查他,查无可查。
寻常律法治他,无凭无据。
但陆景琰不一样。
他是武将,懂杀伐、懂布局、懂暗处阴私。
他不急着翻案,不急着告状,不急着硬碰硬。
他先断耳目、断手脚、断党羽、断退路。
腹黑隐忍,步步蚕食。
他要一点点拔掉林御史安插在皇宫、朝堂、市井的所有眼线,让对方从此眼瞎、耳盲、手废。
做完所有部署,陆景琰抬眼望向深宫方向。
昭阳殿方向,宫阙重重,安静无声。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他知道,今日满城流言虽被强行压下,可那些肮脏话语,早已刺进苏念念心底。
他更知道,她心底装的从来不是自己,是那个年少黄沙救命、执念十五年的沈砚。
可那又如何?
她要护的人,他替她护。
她要翻的案,他替她翻。
她要赢的局,他陪她赢到底。
哪怕从头到尾,他只是局外之人。
城南旧院,破败清幽,再无昨日厮杀血腥,却依旧四面环眼。
林御史没有软禁他,却用最阴毒的方式困着他。
不囚、不抓、不审、不判。
只全天候监视、记录、窥探、散播疑点。
只要沈砚踏出小院一步,便是“罪臣私逃”。
只要沈砚与人多说一句话,便是“私结党羽”。
只要沈砚接触半点朝堂讯息,便是“意图不轨”。
狡猾之人,从不用明刀杀人,只用规矩困人。
沈砚肩头刀伤尚未愈合,白衣素衫,面色清浅苍白,独坐窗前。
窗外霜风掠过枯枝,瑟瑟作响。
一夜休养,他没有沉溺伤情,没有沉陷愧疚,更没有因为流言自乱阵脚。
经历过家族蒙冤、父狱未出、刺杀夺命、名节牵连,他早已褪去年少温润,心底藏着极深的冷静与腹黑城府。
林御史以为,毁掉公主名节、困住他人身、断掉他出路,便能逼他自毁、逼他崩溃、逼他认罪。
殊不知——最会等的人,最能赢局。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窗沿,眼底清冷无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御史的软肋。
此人一生贪权、惜名、爱体面、重官声。
他一辈子经营忠臣形象,最怕一朝倾覆、身败名裂、世人唾骂。
他党羽众多,看似牢不可破,实则利益捆绑,一盘散沙。
只要撬开一个缺口,整座林氏朝堂巨塔,便会层层崩塌。
昨日苏念念为他彻夜留守、以身担谤、满城受辱的模样,尽数落在他心底。
他亏欠她太多。
年少黄沙一救,是缘起。
半生颠沛等待,是执念。
如今深宫风波、朝堂祸水、满城污名,皆因他而起。
沈砚心底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只剩冷沉的决断。
他不能再让苏念念为他挡风雨。
从今往后,他要亲手撕开骗局、亲手扳倒权奸、亲手洗沈家冤屈、亲手还清她所有污名。
有人敲门,轻声细碎。
是林舒月。
她依旧一身素衣,提着药箱,眉眼怯怯,眼底藏着无尽的煎熬与愧疚。
昨日流言漫天,她躲在林府深宅,寸步难行。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一边是她倾心数年、无辜蒙冤的少年郎,一边是无辜受累的昭阳公主。
她煎熬一夜,终究还是来了。
林舒月踏入小院,不敢抬头看沈砚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
“沈公子,今日伤口可好些了?”
沈砚抬眸,神色平淡,无怪无怒:“劳烦姑娘挂心。”
这一句疏离客气,让林舒月鼻尖一酸。
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婚约旧账、隔着父女罪孽、隔着血海冤仇,永远回不到从前淡然相处的模样。
她低头打开药箱,一边替他换药,一边压着哽咽,低声道:
“我爹……他不会收手的。”
“刺杀失败,流言压下,他已经急了。”
“越是稳不住,他越会出狠招。接下来,他一定会再罗织新罪,置你、置公主、置陆统领于死地。”
沈砚静静听着,眸色沉沉:“我知道。”
林舒月指尖一颤,抬眼看向他:
“你不怕吗?他权倾朝野,党羽无数,你们三人,看似占理,实则步步深渊。”
沈砚望着窗外深宫方向,淡淡开口:
“怕无用。奸臣不倒,冤魂不宁。”
他看向林舒月,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
“你今日敢一次次踏足此处,敢背离家族,已是不易。你不必为难,不必冒险,保全自己即可。”
林舒月眼眶瞬间红透。
保全自己?
她怎么保全?
她看着父亲步步疯狂、步步滔天罪孽,看着无辜之人接连受难,看着自己爱慕之人身陷死局,她若袖手旁观,余生日日皆是煎熬。
她咬着唇,压下哭声,小声道:
“我还有东西,没交给你们。”
“我爹书房暗格,除了通敌密信、栽赃手记,还有一本党羽名册。”
“谁收了他的钱、谁听他的令、谁替他做事、谁帮他栽赃、谁帮他封口,密密麻麻,尽数在册。”
“只是这本名册藏得极深,我一直不敢动。”
沈砚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淡的锋芒。
来了。
林御史最大的死穴。
比起单一的栽赃证据,党羽名册,才是能连根拔起、彻底覆灭林家朝堂势力的绝杀之物。
沈砚轻声道:“你若为难,不必勉强。”
林舒月用力摇头,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怕了。”
“他是我爹,可他做错的事,不该无辜之人买单。”
“沈公子,公主、陆统领……你们本不该承受这些风雨。”
沈砚看着她,缓缓颔首:“若能拿到,此战,可定局。”
昭阳殿内,檀香静谧,锦缎铺陈,宫娥垂首屏息,无人敢多言半句。
谁都知晓,昨日满城流言沸反盈天,公主受尽污名,虽被陆统领强行压下,可心底必然郁结委屈。
可此刻端坐殿中的苏念念,半点不见悲戚柔弱。
她褪去了昨日疲惫之色,一身规整宫装,眉眼清宁沉静,眼底却藏着历经风沙、生死、颠沛沉淀出的通透与腹黑城府。
世人皆以为,她是寻回不久、不懂朝堂阴私、心软善良、重情执念的柔弱公主。
无人知晓——能在大漠战乱、人贩流徙、饥寒绝境里活下来的人,从来都不傻,从来都最懂人心险恶。
她重情,却不愚善。
她温柔,却有锋芒。
她执念沈砚,却不恋爱脑。
昨夜她彻夜守着沈砚,不是盲目痴情,是她看得清清楚楚:
林御史刺杀不成、便毁名节,毁名不成,必再起杀招。
她若退缩、若委屈、若自怜、若避嫌,便是正中奸臣下怀。
殿中,贴身女官躬身禀报:
“公主,陆统领宫外求见。”
“宣。”
话音落,陆景琰踏步而入。
银甲未卸,一身霜气,身姿挺拔,行礼沉稳:“臣,参见昭阳公主。”
苏念念抬手,语气平和:“免礼。宫外局势,如何?”
陆景琰抬眸,字字清晰禀报:
“流言尽数压止,散播源头尽数拘押封口,无人再敢私议公主分毫。”
“林府所有外围眼线,尽数监控,宫禁肃清完毕,宫内再无林氏暗线。”
“只是林御史老奸巨猾,沉伏不动,看似安分,实则暗中联络旧党,恐蓄新谋。”
苏念念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抹微凉笑意。
她太懂这种人。
越吃亏、越隐忍、越安静,反扑越狠。
陆景琰看着她沉静从容的眉眼,心底微松。
他最怕她受不住委屈、沉不住气、情绪化乱局。
可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稳。
苏念念轻声开口,思路清晰,步步精准:
“景琰,他现在最想做的,是稳住自己忠臣名声,洗去刺杀、造谣嫌疑。”
“他会暂时蛰伏,对外闭口不言,装作被我们刻意针对、受冤受压的忠臣模样。”
“同时暗中唆使党羽,搜集你、我、沈砚的把柄,伺机再掀风浪。”
陆景琰颔首:“公主所言极是。此人最擅长借势卖惨、颠倒黑白。”
苏念念抬眼,眸光清亮而锋利:
“那我们便不给他蛰伏蓄力的机会。”
“你掌宫禁兵权,稳住宫内,盯死林府动向、党羽往来。”
“沈砚那边,虽身陷监视,却最懂林御史习性,让他暗中梳理旧案破绽、梳理栽赃链条。”
“我居深宫、居公主尊位,居中调度、面圣陈情、拿捏朝堂舆论、稳住帝心。”
三人各司其职,三方成局。
陆景琰心头一震。
他从前只知她坚韧温柔,却不知她竟有如此朝堂弈局的通透城府。
她从来不是被护在身后的菟丝花,她是能和他们并肩破局、手撕奸臣的昭阳利刃。
苏念念看向陆景琰,语气认真:
“林御史狡猾,从不亲手留罪证。我们不能急,不能硬碰硬。”
“我们要等,等他再出手,等他再露破绽,等他自落圈套。”
“他每多做一件恶事,便多一条罪证。”
“待到罪证堆叠、铁证如山之时,便是他满门倾覆、当庭认罪之日。”
陆景琰深深看着她,眼底酸涩尽数化作敬佩与笃定:
“臣,定护公主周全,助公主拨乱反正、洗尽沉冤。”
殿外秋风穿廊,卷起满地霜寒。
深宫看似平静,实则三方布局、三面藏锋、暗流汹涌、步步杀局。
温柔执念的昭阳公主、隐忍腹黑的罪臣公子、偏执守护的武将统领。
三人各怀心事,各有牵绊,各执一方棋子。
情爱纠葛、半生执念、十五年守护,尽数压在心底。
此刻他们唯一共同的目标——
扳倒老奸巨猾的林御史,撕破伪善忠臣面具,洗沈家冤屈,肃朝堂奸邪,还天下清明。
而蛰伏暗处的林御史,依旧自以为掌控全局。
他不知,他早已落入三人联手布下的——昭阳天弈之局。
林府,深夜烛明,静谧森严。
外人眼中清正端方、勤政务实的林御史,褪去朝堂衣冠,端坐书房之内,眉眼再无半分温和清正,只剩阴鸷深沉。
书房门窗紧闭,帘幕垂落,密不透风。
桌案之上,摊着密密麻麻的朝堂人脉图谱、官员利弊清单、近日宫禁动向、公主沈砚行踪。
几十年权臣深耕,他最擅长的,便是蛰伏、观望、借刀、借力、借势杀人。
昨日两场算计尽数落空。
死士刺杀,没能除掉沈砚。
流言毁名,没能拖垮昭阳公主。
反倒让陆景琰借机肃清宫禁、掌控近卫、收紧兵权,让苏念念彻底站稳公主脚跟,让沈砚更加警醒隐忍。
损人,未利己,反倒打草惊蛇。
林御史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寒色层层翻涌。
身旁心腹幕僚垂首而立,低声道:
“大人,如今局势被动,昭阳公主圣宠正浓,陆统领手握宫禁兵权,沈砚虽身陷监视却无实罪,我们……是否暂且收手避锋?”
“收手?”
林御史低声冷笑,笑声阴寒刺骨,带着老权臣的阴狠狡诈。
“老夫深耕朝堂三十载,从无收手二字。”
“一次不成,便二次。二次不成,便三次。”
“沈砚不死,沈家旧案必翻。苏念念不垮,老夫终无宁日。陆景琰不除,宫禁兵权永远不在我方手中。”
他抬眼,眸光狠戾深沉:
“他们以为压下流言、守住人命、稳住宫禁,便是赢了?”
“太年轻。”
年轻之人,只看眼前输赢。
老奸之人,只布长远死局。
幕僚躬身:“大人有计?”
林御史缓缓起身,踱步窗前,望着深宫方向,慢条斯理开口,每一字皆是腹黑毒计:
“第一,停止一切明面动作。”
“撤掉所有可见眼线、停掉所有散播舆论、停掉所有刺杀算计。对外,老夫闭门自省、低调蛰伏、不言不争,装作被公主与陆统领刻意打压、无辜受屈的忠臣模样。”
“示弱,卖惨,藏锋。”
幕僚瞬间领会:“大人是要……暂避锋芒,博取朝臣同情、陛下愧疚?”
“正是。”
林御史眼底精光闪烁,算计层层:
“老夫为官三十年,兢兢业业、刚正不阿,朝野皆知。如今无端被公主猜忌、被近卫针对、被流言牵连,老夫不争不辩、静默自省,反倒能让陛下心生愧疚,让朝臣非议公主、陆统领行事过激、欺压老臣。”
“此为——以退为进。”
他继续吩咐,字字阴毒:
“第二,暗中联络北境残余旧线,悄悄递信。”
“制造小规模边境摩擦,营造边关不稳、战事将起的假象。”
幕僚一惊:“大人!边境一动,朝堂必查,恐引火烧身!”
“查不到老夫头上。”
林御史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边关主事,仍是沈家旧部旧将。战事一乱,老夫便可顺势上奏——沈家余党心怀怨怼,私纵边乱,报复朝廷。”
“顺势把沈砚再次扣上通敌乱边、祸乱朝纲的死罪。”
“旧罪叠加新罪,必死无疑。”
幕僚瞬间恍然,心底骇然。
这一招,何其阴险。
借边关局势杀人,借战乱定罪,借旧案斩草。
全程他置身事外,干干净净,半点嫌疑没有。
“第三。”
林御史眸光一冷,落下最狠一步棋:
“离间三人。”
“苏念念重情执念,护沈砚心切。陆景琰深爱公主、占有欲极强、隐忍多年。”
“二人本就有情爱隔阂、立场矛盾。”
“我们不需正面动手,只需暗中制造误会、制造猜忌、制造隔阂。”
“让陆景琰以为,公主心中只有沈砚,所有风雨皆是沈砚带来,所有危机皆是公主自找。”
“让沈砚以为,自己是公主拖累,是陆景琰眼中钉,处处碍眼。”
“让三人内部心生嫌隙、互相猜忌、阵营破裂。”
“一旦他们自乱阵脚、互不信任,无需老夫动手,他们自会溃败。”
一招示弱博名、一招借乱定罪、一招离间拆盟。
三步腹黑毒计,层层套杀,滴水不漏,完美避开所有证据破绽。
幕僚彻底拜服:“大人神机妙算!此局一出,三人必败!”
林御史望着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他混迹朝堂半生,最不怕的就是少年意气、儿女情长、年轻结盟。
年轻人,最重情义、最易冲动、最易心软、最易猜忌。
而他,一无所有,唯利唯权,唯狠唯诈。
只要撕开他们的同盟,便能逐一绞杀,尽数覆灭。
只是他万万未曾想到——
窗外廊外,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将他所有毒计、所有布局、所有阴私算计,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耳中。
是林舒月。
她放心不下父亲深夜动向,悄悄前来书房外探望,却撞破了这滔天阴谋。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父亲根本没有半分收手愧疚,反倒布下天罗地网,要将沈砚、公主、陆景琰三人彻底逼死。
林舒月浑身冰凉,指尖发抖,心口阵阵发寒。
她终于彻底看清——
自己的父亲,从来不是什么忠臣良臣,是彻头彻尾、腹黑狡诈、权欲滔天、不择手段的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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