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花灯夜同游过后,苏念念心中的纠结愈发浓重。
她刻意试着疏远沈砚,课堂上尽量低头不语,课后早早避开,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请教问题,也不敢再坦然接受他的照料。
可越是刻意回避,心底的思念与在意就越是浓烈。沈砚早已成了她平淡书院生活里最温暖的光,想要抽身远离,谈何容易。
连日心绪郁结,再加上早晚温差寒凉,前些日子又淋过秋雨,本就身子偏弱的苏念念,终究还是病倒了,染上了风寒,浑身酸软无力。
即便身子不适,她依旧强撑着不肯缺课,心里还在固执地提醒自己,不可贪恋温情,勿忘入京初心。
课堂之上,她脸色惨白,时不时低声咳嗽,精神萎靡不振,整个人状态差到了极点。
沈砚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看着她强撑硬扛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他清楚这几日少女有意无意的疏远,只当是少女恪守师生本分,却万万想不到,她心中藏着这般沉重的心事。
一堂课结束,学子尽数散去,苏念念撑着桌面想要起身,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沈砚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掌心触到她冰凉的手臂,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身子都难受成这样了,何苦还要硬撑着前来听课?”
苏念念微微垂眸,低声回道:“不想落下课业,也不想耽误求学之事。”
她口中的求学之事,一半是读书长进,一半依旧是心底从未放下的寻人执念。
沈砚无奈又心软,不容她推辞,执意让她回院静养,还许诺会亲自为她补齐落下的功课。
得知她缺少调理风寒的药材,沈砚二话不说亲自外出抓药,细心备好,还一遍遍叮嘱煎药火候与饮食禁忌,事事安排得面面俱到。
往后几日,沈砚时常抽空前来小院探望,送来热粥暖汤,坐在院中为她讲解课业,耐心细致,温柔入微。
躺在病榻上,被人这般细致妥帖地呵护着,苏念念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防线,一点点濒临崩塌。
一边是十年如一日,从未放下的寻恩执念,那是年少绝境里的救命之恩,是她千里远行的初衷;一边是朝夕相伴,润物无声的满心温柔,是日日相处里动了真情的欢喜。
她常常独自躺在床上彻夜难眠,反复质问自己。
若是日后真的找到了当年的恩人,自己早已对沈砚情根深种,又该如何自处?
若是一直沉溺在当下的温情里,渐渐淡忘了寻人的初心,岂不是忘恩负义,辜负了当年那场救命之恩?
无尽的纠结与煎熬日夜缠绕着她,欢喜之中掺杂着愧疚,心动之下藏着不安,这份感情越是浓烈,她心中的枷锁就越是沉重。
沈砚只当她是生病心绪低落,依旧一如既往细心照料,全然不知少女心底藏着这般翻来覆去的两难心事,更不知道,自己就是让她纠结两难的根源所在。
苏念念养病归来书院,沈砚连日悉心照料她的事情,很快传遍整个学堂。
原本就心存嫉妒的几位世家小姐,这下更是抓住了把柄,私下里的闲言碎语愈发刻薄难听。
“我看她就是故意示弱博取同情,借着生病拉拢先生的心。”
“明明心里打着别的主意,偏偏装作一副安分乖巧的样子。”
“一边安心享受先生的偏爱,指不定心里还盘算着别的心思,心思实在太深了。”
这些流言一字一句传入苏念念耳中,本就满心纠结煎熬的她,心里更是乱作一团。
旁人的嘲讽讥讽,恰好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她确实一边贪恋着沈砚给予的所有温柔偏爱,一边还牢牢坚守着入京寻恩的初心,两份心意拉扯不休,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心思不纯粹,面对旁人的议论,更是无力反驳,满心羞愧难堪。
那段日子,她整日郁郁寡欢,上课走神发呆,下课独自静坐,整个人愈发沉默寡言,眉宇间的愁绪怎么都散不去。
沈砚将她所有的低落消沉都看在眼里,清楚她是被流言所扰,便特意在课堂之上当众出面维护,直言众人不该以出身揣测人心,不许再随意排挤非议。
一番公正言辞,压住了所有流言蜚语,护住了她不受外人刁难。
课后,沈砚寻到独自黯然神伤的苏念念,柔声宽慰:“外界闲话不必放在心上,做好自己便足矣。”
他目光温柔坚定,句句皆是真心庇护。
望着眼前一心护着自己的人,苏念念心底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委屈、愧疚、心动、执念,种种情绪交织翻涌,险些当场红了眼眶。
她心里清楚,沈砚这般真心待她,毫无半点私心杂念,可自己却藏着满心心事,一边动心贪恋,一边念念不忘寻觅旧人,这般模样,实在是愧对他的一片真心。
可她又实在割舍不下这份朝夕相处滋生的情意,更无法彻底放下十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相救之恩。
前路茫茫,一边是初心执念,一边是眼前情深,她被困在中间,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她无数次在心底暗自祈祷,盼望两件事互不冲突,盼望寻到恩人之日,不会辜负眼前之人,可世事难料,未来究竟如何,她半点头绪都没有。
两人情意日渐深厚,彼此满心牵挂,可苏念念心底的纠结与煎熬,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她依旧日日期盼着能遇见当年的救命少年,依旧日日深陷在对沈砚的爱慕之中,两份心意死死纠缠,成了她心底解不开的心结。而命运早已写好结局,她心心念念寻找的故人,从来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书院里温柔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道惊天消息,骤然打破了所有安宁。
人人都知道,才华绝世、温润如玉的沈砚,自幼便与京城御史千金林舒月定下婚约。
两家皆是名门世家,门当户对,长辈早早就指腹为婚,满城权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前沈砚一心讲学、低调内敛,极少提起婚事,众人便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直到林舒月亲自盛装,一路仪仗体面,登门书院。
她身姿窈窕,容貌艳丽,衣着华贵精致,周身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高傲从容,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旁人都恭敬行礼,不敢怠慢。
林舒月目光淡淡扫过书院庭院,径直走向讲堂,来找沈砚。
刚好此时下课,苏念念正低着头整理书卷,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众同窗神色异样,窃窃私语。
“那就是沈先生的未婚妻吧?”
“果然身份高贵,气质出众,和先生才是天生一对。”
“难怪先生从来不与旁人亲近,原来是早有婚约在身……”
一句话,狠狠砸在苏念念心上。
她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原来他早有婚约。
原来自己小心翼翼心动、满心纠结克制、一边念着恩人一边贪恋他温柔的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荒唐又不该。
另一边。
林舒月走到沈砚面前,举止优雅,语气亲昵又理所当然:
“阿砚,我许久未曾来看你,特意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家中长辈都在催我们早日敲定婚期,两家也好准备礼数。”
沈砚脸色微沉,语气疏离: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跑到书院来。”
“这里是你的讲学之地,我未来沈家少夫人,过来探望自己未婚夫,天经地义,何来不妥?”
林舒月笑意温柔,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说着,她目光一转,精准落在角落里安静局促的苏念念身上。
一瞬间,所有同窗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少女身上。
林舒月缓步走过去,姿态端庄,语气客气,却字字带着压迫:
“这位便是近来十分得沈先生关照的苏姑娘吧?”
苏念念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一言不发。
“我与阿砚婚约多年,青梅竹马,家世相配,是世人公认的良缘。”
林舒月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所有人听见:
“姑娘年纪尚轻,身处书院,应当懂得分寸规矩。师生本分,不可逾矩,更不要无端扰了旁人。”
句句敲打,字字劝退。
没有争吵,没有撒泼,可名门贵女的体面打压,远比恶语伤人更让人难堪。
苏念念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本来就一直在纠结:
自己千里入京是寻恩人,不该动情;
如今又得知沈砚早有未婚妻。
初心、恩情、行动、道德、世俗礼法……
所有东西一瞬间拧在一起,让她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偷偷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眉头紧锁,想要开口维护她,却碍于家族颜面、多年婚约、世俗规矩,一时竟无法当众反驳。
就是这片刻犹豫。
让苏念念瞬间心凉。
原来温柔再好,偏爱再多,她终究只是外人。
人家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有既定一生的婚约,而她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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