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苏念念不辞而别后,沈砚便整日心神不宁,书院里再没有往日的热闹暖意,处处都透着冷清孤寂。
往日里习惯了的身影骤然消失,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倒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愈发清晰浓烈。
他终于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他心悦苏念念,从来无关身份出身,无关世俗眼光,这份心意坚定无比,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从那以后,只要一得空闲,沈砚便放下手中讲学事务,独自一人走出京城,四处奔波打探消息。
江南水乡、偏远小城、沿路村镇,凡是苏念念有可能途经落脚的地方,他都一一寻遍。一路风餐露宿,不顾路途遥远艰险,不惧风吹日晒,只为寻到那个悄然离去的身影。
身边好友纷纷劝说他不必如此执着,劝他早日放下,遵从长辈安排迎娶林舒月,安稳走完既定人生路。
可沈砚心意已决,半点动摇都没有。
寻人的路途漫长又渺茫,数月以来,他屡屡落空,一次次满怀希望出发,又一次次满心失落而归,却从来没有过半分放弃的念头。
越是寻而不得,他心中的愧疚与思念就越是浓重,满心都是当初没能好好护住她,害得她受尽委屈、狼狈逃离的悔恨。
寻人之余,沈砚心中还有一桩最大的心结,那便是自幼定下的婚约。
从前他碍于长辈情面、家族颜面,一直隐忍退让,任由林舒月步步紧逼,也任由家中长辈不断催促婚期。如今为了心中所爱,他再也不愿妥协半分。
他主动回到家中,直面一众极力撮合婚事的长辈,态度坚定无比,当众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门婚约,是长辈早年擅自做主定下,从头到尾都并非我本心所愿。我心中早已心有所属,绝不可能迎娶林舒月为妻,这门亲事,我执意要退。”
话音落下,沈家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父母长辈又惊又怒,轮番上前劝说阻拦,搬出家族颜面、世交情谊、世俗规矩层层施压,怒斥他意气用事,不顾大局,若是贸然退婚,定会得罪御史府,连累家族名声。
林舒月得知消息后,更是又气又急,亲自上门质问纠缠,往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全然不复存在。
“阿砚,我们青梅竹马,婚约已定多年,满城皆知,你如今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异乡女子执意退婚,你就全然不顾多年情分与两家脸面吗?”
沈砚面色平静,语气没有丝毫回转余地:“情分归情分,心意归心意。我不愿委屈自己,更不愿耽误你一生幸福,勉强凑在一起,只会两两耽误。”
无论家人如何斥责施压,无论旁人如何议论非议,无论林舒月如何哭闹纠缠,沈砚始终立场坚定,寸步不让。
他不顾全家族所有人的强烈反对,顶着满城流言蜚语与巨大的舆论压力,亲自登门御史府,递上退婚文书,郑重表明态度,正式解除了这门维系多年的婚约。
一纸文书落下,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牵绊。
从此他再无婚约束缚,再无世俗名分牵绊,一身轻松,满心执念,只剩下两件事:一是踏遍山河,寻回苏念念;二是待到重逢之日,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弥补所有亏欠,护她一世安稳。
只是此刻远在江南小镇的苏念念,早已渐渐将他淡忘,安心过着平淡清闲的日子,依旧不知那个为她不顾一切、破除所有阻碍的人,正是她日夜想要找寻的十年恩人。
时序入秋,江南小镇风清日朗,溪水绕着镇子缓缓流淌,街巷里烟火平和,一派悠然光景。
几个月的清闲日子过下来,苏念念早已褪去了往日在京城的压抑与愁绪。平日里守着小药摊问诊施药,闲时便跟着陆景琰在镇上散步散心,心底对沈砚的那份情愫,早已被岁月慢慢压在心底深处,渐渐淡了模样。
她只当那段师生相伴的过往,只是人生路上一场短暂插曲,打定主意就此翻篇,一心安稳行医,继续默默寻访当年大漠里的救命之人。
这天午后,镇上逢集,街上人来人往格外热闹。苏念念收拾好药摊,想着去集市上采买些晒干的药材,便独自提着竹篮,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街边摆满各色货品,人声喧闹,她低着头专心挑选药材,目光只落在手边的草药之上,全然没有留意迎面走来的行人。
另一边,沈砚一路南下寻访,辗转数月,踏过无数城镇村落,几番失落奔波,终究还是循着零星线索,来到了这座江南小镇。
解除婚约之后,他再无半点牵绊,抛下了书院讲学之事,一心只为寻人。连日赶路风尘仆仆,往日温润清雅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奔波疲惫,唯独眼底那份执着与思念,分毫未减。
他一路沿街慢行,目光细细扫过街边来往人影,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相似的身影,心里早已做好了长久寻觅的准备。
集市人流拥挤,两人顺着街巷相向而行,谁也没有刻意留意对方。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苏念念脚下不慎踩到松动的石板,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竹篮脱手而出,里面的草药尽数散落在地面。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弯腰去捡拾。
身旁一道熟悉又许久未曾听见的温润嗓音,率先响了起来:“小心些。”
话音入耳的刹那,苏念念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她曾经日日听闻,刻在心底许久,哪怕时隔数月未曾相见,依旧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一点点往上挪去。
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让她刻意淡忘许久的脸庞。
风尘虽染,眉眼依旧如故,还是记忆里那般清俊温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憔悴与落寞。
是沈砚。
万万没有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意外重逢。
沈砚原本只是顺手上前帮扶,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时,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瞬间盛满难以置信的惊喜,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寻了数月,找遍千山万水,兜兜转转,竟然真的在这里遇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苏念念心头大乱,原本已经渐渐平复的心湖,再次被狠狠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淡忘,可真正再次相见的这一刻才明白,那些刻意压下去的情绪,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藏了起来而已。
一时间她手足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想要躲开,神色慌乱又局促。
沈砚看着她躲闪疏离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脚步停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惊扰,只是目光牢牢锁住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数月未见的思念与忐忑:
“念念,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集市喧闹依旧,两人静静对立在人流之中,周遭烟火喧嚣,却仿佛与他们毫无干系。
苏念念平复好慌乱跳动的心,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神色平静却带着疏离,主动缓缓开口,把藏了许久的一切,全都如实说了出来。
“先生,好久不见。”
她声音很轻,却格外清醒淡然:
“我自幼生长在北境大漠,那里黄沙漫天,荒凉贫瘠,无父无依,一路靠着旁人接济艰难长大。
七岁那年,我在大漠绝境快要死去,是一位陌生少年救了我一命。
那一眼恩情,我记了整整十年。
我千里迢迢来到中原,从来都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不是为了依附谁、贪恋谁的温柔。
我来京城,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当年那位救命少年,报恩还债,了却这一生执念。”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沈砚,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坚定。
“在书院的日子,承蒙先生处处照顾、事事偏爱,我很感激,也很动心。
可我心里一直很清楚,我不能。
第一,你早有婚约,有名分、有家族、有世俗规矩,我不能插足,不能破坏别人姻缘,失了本心,乱了道义。
第二,我初心未改,此生心事,是寻恩,不是动情。我不能一边苦苦寻找年少恩人,一边又沉溺在旁人温柔里,那样既对不起当年救命之恩,也对不起你真心相待。
第三,我们身份天差地别,边塞孤女与世家公子,本就不是一路人。就算没有婚约,我们也很难有以后。
所以我才选择悄悄逃离,躲开京城,躲开你,躲开所有纷扰。我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慢慢忘记你,专心完成自己来中原真正要做的事。”
句句坦诚,没有隐瞒,没有委屈,也没有撒娇。
她把自己的身世、童年绝境、入京初衷、纠结挣扎、拒绝他的所有理由,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沈砚怔怔看着她,心脏狠狠一颤。
大漠、七岁绝境、十年寻恩、救命少年……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尘封十年的往事。
可他不敢轻易说破,只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望着眼前小心翼翼坚守初心、隐忍又善良的姑娘,声音沙哑心疼:
“所以,你离开我,疏远我,躲避我,全都是因为这些。”
苏念念轻轻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是。
我不想耽误你,不想纠缠你,更不想违背自己初心。
恩情在前,道义在前,我不能喜欢你,也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沈先生,往后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她依旧不知道,
眼前这个被她狠心拒绝、踏遍山河来找她的人,
正是她寻了整整十年,刻在心底一生要报恩的大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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