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复杂程度犹如盘古开天地前的混沌。
中年男人的唠叨声如同雨后的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手指悬空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动作。
“爸，先不跟你说了。有个作业快要截止了，我待会儿再给你打。”他立即挂了电话。
飞速运转的大脑与肢体瞬间同频，蓝光屏幕上是不断增加的文字，情绪也跟着高昂起来。
但痛苦仍占大多数，季雨明紧紧攥住时间摇摆的衣角不让其前行。
慢点走啊，我马上就写完了。
焦头烂额的一小时后，胜利的钟声终于被敲响，他感动地几乎快要落泪。不是他不想改掉这个毛病而是因为拖延症真的有bug，总是迫使他推到下一次。所以，下次肯定不会再这样惊险了。
季雨明长呼一口气，感受着恢复流速的平缓时间。他左右转了转头，然后突然停住。
外面天还很明亮，可爱的孩子们像小麻雀在公寓楼下嬉戏打闹。这是什么味道？街坊邻居做饭的香味从空气中传来，仔细一品好像还是辣椒炒肉，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要说香味是否真的能传得那么远，其实多半是因为到了饭点他肚子饿，自己幻想出来的。
嗒、嗒、嗒。食指慢慢地点着桌子，电话还未接通，他百无聊赖地等着。
坐得久了身体有些酸痛，他站起身准备四处溜达。宛如油画的火红晚霞挂在厨房半开的小窗外，偶尔闪过几只飞鸟。
他颔首，不如久违地做个饭吧。
“爸，我刚在赶作业没听清你说的什么。姜饼怎么了？”
说是上天的旨意也不过分，因淋雨而奄奄一息的小猫遇到了季雨明。温柔的手臂轻轻揽它入怀，即使泥水侵染白净衬衣他也丝毫不在意。
脏兮兮的少年带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回了家。父母忍俊不禁，这两个家伙看着真怪可怜的。
“食物中毒。”然后父亲接着说。
“它除了猫粮什么都吃，你妈妈养的盆栽被它糟蹋了，她当时可生气了。”
“姜饼也不是故意的，你劝劝妈妈。”
“不是真的生气，过会就好了。它撒娇技术一流，你妈妈怎么可能舍得骂它。”
“明明啊，爸爸妈妈这么悉心照料，姜饼都能生病。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租的房子做饭方便就别老吃外卖和速冻食品。”
他平静地抹去灶台上的水渍，然后嗯了一声。
锅里煮得正沸的水带着方便面忽上忽下。水蒸气突然扑过来，吓得他往后一闪，那蛮横的热气像是在嘲笑他。
你以为我想吗？做饭难吃也不是我的错。说不定某天我灵机一动开窍了，你们就不用再忍受今天这般痛苦了。
所以在我进化为厨神前，你们得先忍忍。
“爸，我做饭真的很难吃吗？”他不信邪，肯定有人能欣赏他的厨艺。
“儿子你舌头还在吧？”有正常味觉的人不该尝不出来。
“你…”季雨明欲言又止。
爸你故意的吧，就算再怎么难吃舌头也不会掉。
上帝和颜悦色地关上季雨明做饭的那扇门，猛地拿起锤子将其钉得死死的，外面再加设防护栏。
“这个客观事实对你来讲是有些残忍。但是，不要气馁。我们可以从发展的角度看待问题。这个饭它做着做着就会好吃了。你要先做，给自己一个进步的机会……”
别念了别念了。我可不想连方便面都吃不下去。
“好，我知道了。爸你忙吧，我也去吃饭了。”
反正都是食材，官配还是混搭，问题应该都不大吧。季雨明机械地咀嚼着，他并不觉得难吃，只是吃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所租的房子是A大附近的公寓。
环境良好，简约但不简陋，论谁看都是个温馨的小屋。这里一个人住充裕，两个人住也凑合。
即使学校附近的房子大部分都有优惠，折扣后的价格也仍不便宜。所以季雨明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经常身兼数职。忙的时候确实会很累，但他并不在意，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好了。
不一会儿碗已见底，一顿晚饭就这样简单应付过去。
他独自伫立在窗边，任凭微风拂过他柔软的短发。看到漫天眨着眼的繁星，如果意志不够坚定恐怕会一直沉醉于此。
那双纯净的眼眸可媲美珠宝，忧虑却不慎从眼底跑出，像个在黑夜里失去方向的人。
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字：黄瓜和番茄可以一起炒吗？这么做好吃吗？
对于家里仅剩的两种食材，他打算一起解决。
还没等到回答，突然的铃声吓得季雨明一哆嗦。
吓我一跳。音量什么时候开这么大的。
班长许木：【通知大家一下，这个周周六全班一起团建，大家积极参加哦，会有惊喜等着大家。】
朱（离家不）远：【no—，我要打游戏】
班长许木：【团建的地点可是个大别墅，风景优美，网速也很好】
吴不想上学：【大别野！我要去（举手）】
卫佳佳佳佳：【嘻嘻，班长像是打广告的】
何思圆：【emm，好玩的话我就去】
班长许木：【好玩的好玩的，这种机会可不多，不想去的同学和我说明一下就行了】
季雨明：【我也去！】
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该多交朋友，外婆总是这么说，所以不知不觉就养成了爱交朋友的习惯。
班长许木：【感谢大家的支持，具体的时间地点会在之后告诉大家，大家不要忘记了哦】
日复一日的简单洗漱后，他干干爽爽地躺在床上玩电子产品。没玩多久，眼皮们开始打架，让他乖乖放下了手机。四周的静谧不由分说地围上来包裹他。
真安静啊。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吗？作业应该都写完了吧。季雨明东想西想，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小人在脑海里奔跑。
接着，噩梦开始了。
昏暗阴险的土胚房内，有个哭泣的小孩紧紧地抱住我，他弱小的身体止不住地在发抖。
“哥哥你快跑，他马上就回来了，你快跑。”我忽然被推向一边。
这是在哪，为什么要跑？
之后就是爆裂的响声，木门砰地被人一脚踹开然后反弹合上，房间又暗了下来，仿佛死神降临。
进来那人的轮廓看起来不算强壮，甚至感觉有些弱，但也不是我能轻易对付的。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
像是被不祥的气息所冲撞，我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那人猛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我提起。我惊慌地看着他的脸，很模糊但丑的吓人，有种狰狞的恐怖。窒息感越来越强，但我没有任何能够应对的方法。
衣领上的手松了松，接着就是朝我脸打来的狠毒巴掌。我不记得他到底打了多少下，只记得脸颊上那种像是在被火烤似的痛觉。
他肆意地拉扯我的头发，而后心满意足地将我甩到一边，随机挑选着下一位成为他施暴对象的孩子。
连我都无法抑制害怕的情绪，更何况那些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让我心急如焚，催促我赶快想出办法。要怎么做，才能结束这场灾难？
模糊的视线里突然有了光亮，但它微弱到似乎只有我才能看到，我不由得怀疑是否是自己被打得花了眼。地上的那块碎玻璃片，是我唯一的希望。
该死！够不到。这是为什么？
越是着急靠近，它好像就离我越远。
我鬼使神差般地低头看向自己，矮小到令我吃惊，甚至分不清此刻的自己到底是几岁。五六岁，还是**岁？
我顿时失了神。
那人突然闪现在我面前，不可思议地摸着他的肚子，鲜红的血迹让他着了魔似的惊声尖叫。
手心有异样。碎玻璃片什么时候……怎么在我手上？
咚咚、咚咚、咚咚。伴随着快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刺痛仍然没让我清晰起来。
他真的疯了。这不是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被人扎伤后不反击，反而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胡言乱语着。
不要错过这个机会，我拿着那块带有血迹的罪魁祸首，决然冲了出去。
滴—滴滴—滴滴滴——
闹铃声响起。季雨明猛地睁开眼，噩梦中的一切如云雾般消散。
手指轻轻按压着头部，他试图回过神来。房间里依然安静，有种守护了他一整晚的威严。微风挤过窗户，窗帘随之晃动，透过的温暖光线能让人感到真实。
他掀开被子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梦境结束后就像是被吹散的灰尘，只留下了零碎的片段，但他永不会遗忘小时候亲身经历过的那件事。
只不过，记忆被埋藏得太久，他也有些记不清了，唯一清晰存在的是那份阴魂不散的愧疚感。
上一次睡得安稳是什么时候呢？
A大校园内。
邹言彬：“你黑眼圈要掉地上了。怎么，昨晚没睡好？不会是因为要去团建，兴奋得没睡着吧。”
季雨明：“也许吧，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做噩梦了，睡一晚跟没睡一样。”说完他打了个哈欠。
“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去你家玩。”
“有啊，怎么突然想去我家了。可别嫌我家小，要是想过夜的话就只能和我挤一挤了。”
“沙发应该有的吧。我还不了解你，不喜欢和别人睡一间屋子，沙发就行。”
季雨明故意说道，“我家没有沙发。”你就等着睡地板吧。
“什么？你又骗我是不是，就想让我睡地上。嗨哟，你个冷酷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不原谅你。”
“哈哈……”季雨明被他的模样逗笑，“骗你的，要不要叫上许木一起来玩？”
季雨明和邹言彬是高中同学，关系很好。邹言彬和许木是要好的初中同学，奇妙的缘分在大学纠缠到一起。
“行，我问问他。”
真该在时间的尾巴上拴个小铃铛，不然它就会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一溜烟地跑过去，等人们回过头时才发现一天已经快要结束了。
夕阳犹如天空舔舐太阳融化的橘子糖，馋得小孩儿抬头望天却什么也吃不到，他们接下来就会缠着自家的大人，要零花钱去小商店买糖果吃。路人们相视一笑，好像在说，看吧，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那条熟悉又宽敞的街道上，三个年轻的大学生并排走着。
邹言彬：“烧烤配啤酒，越吃越有啊！”
季雨明：“配啤酒好吃。不能配白的吗？”
邹言彬：“你连啤酒都不喝，还想尝试白的。”少吹牛了。对于奇怪的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许木：“季雨明你不喝酒啊？那我岂不是买多了。”他摇了摇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啤酒。
季雨明：“没事，你们喝吧。喝不完的下次来再接着喝。”
“听起来我们像是什么酒鬼一样。”许木说。
“配白酒会吃死人吗？”
“你怎么还在问这个。没有被大众推崇的吃法多少都有点问题，别琢磨你那灵机一动了知道吗？”
万一呢……
没有万一，更没有一万。保护肠胃，人人有责。
骤然，破坏和谐氛围的打骂声从左前方巷口传来。
“你敢偷老子东西，老子打死你。”拳打脚踢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的。
三人同时驻足，神情凝重。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旁边的季雨明突然没了身影。
斑驳的墙边漏出一双眼睛，正偷偷地观察着里面的举动。
他们回过神赶忙拉住季雨明的衣服，不让他再靠近。
邹言彬悄声说：“胆子真大，光天化日之下实施暴//力。要不要报警？”
许木回应：“万一被发现了报复我们怎么办？”
地上的人蜷着身子挨打，看上去像是世界上最无助的人。
“不会被发现的。”至少你们不会被发现，“班长，你往后走两步再报警，如果实在担心就躲到对面的奶茶店里，警察到了我来交代。邹言彬你拿东西，我拍个视频留证据。”季雨明立马想出对策，大家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照做。
香甜的味道萦绕鼻尖，两人看着与警察结束交谈的季雨明朝奶茶店走来。
许木：“他一直这样吗？”
邹言彬：“嗯。脑子里缺根筋。”
季雨明笑着向他们招了招手，看得人心里暖暖的。仿佛在他面前，所有事物都不再黯淡。
“辛苦你了。走吧，去你家吃大餐。”许木微笑说道。
三人浑然不知，那条背光的巷子里，隐藏在暗处的高大黑色人影正在阴阴地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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