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救灾
真正的大灾后，是听不见哭声的。
雪混着尘土形成许久不落的烟尘，朦胧了视线，脚下土地的游动渐渐归于平静，唯有大地上狰狞的裂口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林山一把扶住程氏，一把抓住福芝抱在怀里，那张黝黑的脸都苍白起来。
福芝急忙喊道：“爹，爹，快回家，小娘和弟弟还在家里！”
“对……金花，楠哥儿……”
林山像是回了魂儿一般，迈步就走，但转念他又想到了什么，将福芝放回奶奶身前。
“娘，你带着福芝去村口，水井口边上有古树，那边应当最安全。我回去找金花和楠哥儿！”
林奶奶将福芝搂在怀里，手抖得不像话，说话也结巴起来：
“好、好……山儿注意安全，娘先带福芝过去，你一定要小心啊。”
福芝却不愿听从安排，挣扎着脱离奶奶的束缚，刚要开口跟着回去，却听见林惠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向那几乎完全垮塌的房屋，下面传来了微弱的呼喊声。
这样大的地震，固然是有死伤的，即便林家三人上前去救，也没有万全把握能将林惠从废墟下扒出来。
更何况，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心狠一些，视而不见。林惠只有死路一条，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他们也不会再被她威胁了。
是天收，也不是林家人的错。
只是，林山和程氏的心都是实的，纵有太多不快和怨恨，他们也不愿见林惠死在自己跟前。
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在林惠家中的房屋比较坚固，她正好被埋在一处房角，林山不敢妄动，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福芝张口问道：“你家哥儿姐儿呢？可在家里？”
林惠忙道：“不在不在，先把我救出来吧，好姑娘，我往后给你们当牛做马，再也不敢……”
福芝打断道：“别说这么多了，你先保存好体力吧，我们这就救你。”
福芝和林山忙将那处房角的残渣清空，将林惠从废墟之中刨出来，她也算福大命大，竟然躲在方才福芝锤出一个大洞的桐木桌下，躲过了一劫。
林惠受了许多伤，千恩万谢之下又快昏过去了，只好先由林奶奶先将她带往村口水井处。
而林山拗不过福芝要求，只好将她也带上，两人赶快回家去看家中的情况。
*
父女俩一路走一路心惊胆颤，道路两旁的农户倒下不知凡几，他们听不见任何人声，只有呼啸的风和木头吱呀作响。
福芝心里害怕极了，她紧紧握住爹蒲扇一样大的手，悄悄地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甚至不敢说话。
她很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了气。
她也不敢想，家中的楠哥儿和小娘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家在杏花村最里面，挨着山脚。
一片漆黑的道路尽头，福芝看到了一点明灭的光亮。
是小娘！！
林山比福芝还要焦急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跑到王金花身前，左右看了看，见她虽然面上慌张，头发凌乱，却并未受伤，这才安心三分。
又赶忙问道：“楠哥儿呢！？”
“爹，我在这儿。”
楠哥儿也站在金花后面，怀中抱着福芝拿回来的根雕，和他慌忙收捡起来的金贵东西。
福芝一颗心总算能够放回肚子，又见楠哥儿怀里抱着东西，又是气又是怕。
“不逃命就算了，怎么还抱着这些东西！”
楠哥儿显然也是被吓傻了，只是摇头：“我跑出来时便随手抓了些东西，这都是姐的，我……我不想……”
好在林家当初没钱，就算建房也只是黄泥和竹篾片所造，连瓦片都是木材的，竟然受灾并不太严重，只有林奶奶的那间偏房坏了大半，正房和夫妻俩的卧房都并未垮塌。
但一家人还是不敢再住进去，林山赶忙收拾了一大堆东西，打算去村前的水井口过夜，等明天天亮再想办法。
王金花心有余悸地躺在板车上，林山给她裹了厚厚一层棉被，又把猎到的皮毛都垫在下面，福芝和林楠一左一右地睡在两边，心跳还未完全平稳。
林山在前头闷着拉车，路上十分泥泞，即便有亮堂的月光，林山还是深一脚浅一脚，避不开裂开的沟壑与洒落的砖石，短短一条路，竟然走了许久。
板车上的金花一左一右摸了摸孩子的头，这才仔细问着福芝：
“你奶先去水井口了？你爹也是，怎么不让你跟着去，屁大点孩子，还回来救人。”
福芝摇摇头：
“奶是带着姑婆先过去的，姑婆受伤有些严重，我担心家里，才跟着回来。”
王金花嘴上不饶人：“你们这一家实心肠，就该让那老东西死那里头，还给她救出来，到时候再欺负你们。”
福芝只是闷声不语。
林楠回过神，安慰道：“娘，别这么说，就当是给咱家积福吧。”
“这么大的灾，我们家都没受伤，少不得是上天保佑呢。”
王金花也只是没话找话，她额头冒了些虚汗，肚子有些坠得慌，似乎只有骂上两句才能够转移些注意力。
眼下可不是生产的时候啊，她咽了口嘴里的酸水儿，也不再言语。
*
杏花村，水井口。
地动正在晚饭时，大多人们都在家里，生死未卜。
而稍微好些逃出来的，也忙带着家人来到了这里。
水井口宽敞，又紧挨着村中的古树和祭坛，树根蔓延紧紧抓住地下的泥土，多少能让人心中安心一些。
换句话说，若是水井口这里也受了灾，只怕杏花村中再无安宁的地方了。
程氏见几人平安无事，谢天谢地的模样，暂且不谈。
福芝下了板车，见不远处烧着火堆，并不明亮的光照着水井口旁三三两两的人，她粗略一算，也不过几十人。
整个杏花村六十多户人家，也有三百多人，如今受灾，只怕是十不存一。
好在村长也跑了出来，此时正在火堆旁围着宋大夫谈论着什么。
这样冷的夜里，宋大夫还是急出一脑袋汗。
他据理力争着：“不可，眼下地动刚过看，又不知是否还有余震，回家去住，只怕房子再垮塌，人就埋在下面了！”
“还是就待在水井口，等明天天亮，再去镇上求援。”
村长摸了摸胡须，一脸难看：“但这样冷的天，即便不被砸死，在水井口外头住上两天，只怕也要冻死啊。”
“更何况，我们这里都受灾成这样，镇上那么多房屋，只怕更是严重。求援……只怕也难啊。”
宋大夫本名宋清辉，早年跟着师傅行医多地，也曾在巴蜀地区见过地动，震后得来的经验，眼下竟然是排上了用场。
他看着周围受伤的村人，心中也不好受，只是叹气：“无论如何，今晚得在这里熬过，大地动后的夜里，是最容易有余震的。”
福芝看着几个长辈皱着眉头，上前问道：
“那暂且支起棚子，烧起火来，应该也比现在在空地上吹风好吧？”
宋清辉扫了一眼空地上的人们，似乎看着这边，等他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发话。
他看向村长，点了点头，“先烧起水来吧，至少暖和些。”
*
十分简陋的竹棚搭起，四面漏风，幸存的这几十人紧紧挨着，中间烧着热水的炉子。
受伤和未受伤的人们分开着，宋清辉在棚子的另一边挨个检查，物资匮乏，他也只能先做些简单的处理。
福芝跟在他身后，做些帮忙的活计。
宋清辉包扎好了最后一个伤者，福芝忙给他递上热水，她看见宋大夫的手冻得都有些抖了。
“宋大夫，您见多识广，村中被埋在房屋下的人们，会不会……”
宋清辉沉默不语，抿着的唇几乎成了一线。
福芝眼眶有些红，“那，那我明日，去帮忙找大家。”
“一定有还活着的，您说是吧？”
宋清辉站直身子，看着刚到他胸口高的福芝，小姑娘几乎跟在自己身后忙前忙后，他知道，福芝是怕他也撒手不管。
毕竟他宋清辉并不为钱，待在杏花村也只是图个清静。
福芝这姑娘，总是这样，往日给林楠看病赊了药，她也跟在自己前后，帮忙打理草药，又或者帮忙做些杂活。
她不愿意欠着什么，只好做些力所能及的，尽可能的帮忙。
宋清辉摸了摸她的头，“嗯，一定还有活着的人。”
“明日，等天亮了，我们再去救他们吧。”
*
另一边，林楠乖乖地睡在娘身边，他身子弱，自然不敢受半点风，生怕又要拖累家人。
爹像个墙壁一样把冷风挡在背后，林楠害怕自己睡熟了会不小心踢到娘，伸出手将自己的腿紧紧抱住。
但他不小心摸到身下的皮草，似乎有温热的水在上面。
是方才奶奶灌的皮水袋漏了吗？
林楠被子下的脚挪动，将脚底的水袋勾了上来，黑暗里，他四处摸索，却没感觉皮水袋哪里有破口。
林楠又伸出手去摸索身旁，才发现这温热的液体是来自身旁的小娘。
她四肢冰凉，唯有肚子滚烫。
林楠心里一惊，掏出手朝着有光的地方看。
鲜红一片，竟然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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