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横和元直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门口。
只见，江朔站在门口处，面色惶惑。
楚云横眉头皱得更紧。
江朔现在分明还是没有筑基的凡人。
可从刚才开始，她和元直两个人，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门外站了人。
这太不对劲了，是系统搞的鬼吗？
楚云横瞥了一眼两步开外的系统，蓝色的光球晃了晃身子，看起来非常无辜。
元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松开楚云横的胳膊，面色不善道：“是你？有事吗？”
江朔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开，上前一步，问道：“大师姐，刚才元师兄所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没料到江朔会听到他们的对话，更没料到他居然会胆大到直接过来追问。
楚云横揉了揉额角，敷衍道：“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回去休息吧。”
元直看出她不想让江朔知道这件事，他偏不想让她如愿。
“哼，当然是真的，四大长老知道大师姐带你入门，上蹿下跳闹着说不合规，让你参加内门弟子的试炼，偏偏你大师姐是个死心眼，宁愿自己受罚也不让你去。”
“你要是还有点血性的话，就别让人为难，自己去参加试炼，省得大师姐一世英名，还要毁在你的手里。”
元直的话又快又密，完全来不及阻止，就将他们争吵的事由说了个干净。
“元直！”
楚云横瞪着他，眼神如刀子一般凌厉。
元直毫不畏惧，迎着她的目光，声音陡然高昂起来。
“怎么？他身为事件的当事人，难道不该告诉他吗？若不是知道你是个孤儿，我简直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你在凡间的弟弟！竟然让你袒护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师姐就喜欢牺牲自己，成全他人？我竟不知清山宗何时变成了菩萨庙，供着你这尊菩萨。”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将楚云横的怒气也激了出来。
她冷下脸，道：“我要做什么不劳师弟操心，师弟还是想办法尽快把自己的欠款还清，全宗门的人都等着呢。”
元直被话堵了回来，更觉她不知好歹，他气得狠狠瞪了江朔一眼，甩袖便走。
随着重重的关门声落下，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楚云横心中的怒火并没有随着元直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愈加旺盛。
她当然知道元直是为了自己好，她更不是喜欢当什么菩萨，可她现在别无选择。
清山宗甚至整个世界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江朔而毁灭。
偏偏她现在看不出系统的破绽。
系统察觉到楚云横带着杀气的目光，顿觉浑身一冷，下意识便飘起来，躲到柱子后面。
而江朔自打听到“孤儿”两个字，整个人就被定住了一般。
原来，这么好的大师姐竟然早已经没有了家人吗？
也是，若是有家人在，定然不会允许大师姐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
他倒是还有家人活着，却日日期盼着他死，倒还不如和大师姐一样没有。
若是他早早成为孤儿，或许能早一点来清山宗，也能早点遇到她。
这样，也能和元直师兄一样，理所当然站在她身边，和她亲昵地说话，甚至还能发脾气。
不对，他怎么能向大师姐发脾气呢？
江朔拉住愈发跑远的思维，意识到现在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敛起衣袍，几步走到楚云横近前，恭敬跪下：“大师姐，不需要您去刑罚堂受罚，我愿意参加内门弟子的试炼。”
楚云横一怔，没料到江朔竟然会主动要求参加试炼。
要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觉醒血脉，只是一个未炼气入体的凡人之躯罢了。
这样的人参加试炼，比起通过，死在半路的可能性更大。
楚云横和缓语气，道：“江朔，你可知内门弟子的试炼并不简单，每年都有弟子死在试炼当中？”
这并非恐吓，而是现实。
清山宗每年招生除了资质特殊的人能直接进入内门之外，其他人想要成为内门弟子就必须要通过正式的试炼才行。
每年参加试炼的人数少则几千，多则几万，然而，能真正试炼合格的，不过前二十名罢了。
偶尔遇到试炼难度较大的年份，会稍稍放宽条件，多录取几人。
即便如此，人数最多的时候，也没有超过三十人。
比起这稀少的合格人数，死亡人数倒是年年保持在百人左右，可谓是进清山宗的还没有进阎罗殿的人多。
这也是许多人选择先进入清山宗外门的原因。
外门弟子虽然干的都是杂活，但好歹进入的门槛没有那么高，也没有直接面临死亡的风险，还能趁此了解仙门中的事务和生活，强健体魄。
可惜谁都没想到朱宏会利用管理特权，将外门弄得乌烟瘴气。
江朔现在才十三岁，身体还没有发育开，过去在外门待的两年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反倒是带来了不少伤。
可以说，比起其他人，江朔现在没有丝毫优势。
再加上系统先前的提醒，楚云横并不觉得现在的江朔能通过试炼。
她试图继续说服江朔：“试炼之前，所有人都要签下生死状，进入试炼之后，生死自负，里面发生的一切清山宗概不负责。”
“江朔，你能保证自己不会死在试炼中途吗？”
江朔清楚自己的实力，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通过试炼，听到大师姐的警告，他该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才是。
但此刻的他，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因为楚云横字字句句里，分明都是担心。
她在担心他。
担心，多美好的两个字。
已经很久没有人担心过他了，以至于此刻，他竟然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仅仅是意识到这么一个事实，江朔就感觉胸口有一处暖流，将他的心口都填满了。
“我知道，大师姐，不用担心我，我会想办法通过试炼，活着回来的。”
江朔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她，好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狗，郑重和人类定下重要的契约。
楚云横口中反对的话一下噎在了嘴里。
担心？他从哪里看到她在担心他？
她担心的分明是清山宗的安危。
若是江朔死在了试炼里，整个清山宗，甚至整个世界都有可能直接毁灭。
她怎么能去冒这个险？
然而，这些拒绝的理由她说不出来，尤其是说给江朔听。
她停顿了一会儿，只能生硬道：“我没有在担心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总之，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出现拜师典礼就可以。”
或许是一直以来江朔的乖巧表现给了楚云横错觉，让她以为江朔是个事事都会听她安排的乖孩子。
但江朔在这件事上出乎意料的固执。
他坚定道：“若是连累大师姐去刑罚堂受罚，我宁愿重新去做一个外门弟子。”
楚云横的目光认真起来，“你在威胁我？”
江朔看到自己的脸清清楚楚倒映在黑白分明的瞳孔中，不禁心中一颤。
他低下头，重新变成了乖巧的孩子模样：“江朔不敢，只是大师姐担心我，我也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为我受伤。”
楚云横无奈，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
若是放任江朔参加试炼，万一失败，整个清山宗都要跟着陪葬。
但若是坚决不许江朔参加，他真的有可能要回到外门。
怎么办？要赌一把江朔的可能性吗？
一旁的系统看出楚云横的动摇，急忙飘过来，吱哇乱叫的吸引她的注意力。
【警告宿主！不能答应！江朔现在的实力去了试炼会死在那里的！】
【到时候一切都会完了的！】
楚云横没有说话，一根根手指搭在桌子上，无意识上下点着。
她传音给系统，问：“我记得你曾经说江朔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既是主角，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死亡才是。”
系统没料到楚云横竟然会从这个角度反驳自己，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见系统没有立即反驳她的话，楚云横心中已有了数。
江朔跪在那里，半天没有见楚云横说话，以为她在思考，不禁出言道：“大师姐，求您答应让我前去参加试炼，我不想旁人非议大师姐，更不想看您受伤。”
楚云横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来。
她神色淡淡，良久后，才开口道：“我可以许你参加内门弟子选拔，但相应的，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江朔一听事情向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面上带了点笑。
“大师姐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做。”
楚云横目光落在他身上，道：“试炼开始的时间，是在十天以后，在这期间，你要跟着元直练习本门剑法，确保在参加试炼前，能在他手下躲过三招。”
她对江朔的要求是如此之低，甚至都不是在元直手下“走过三招”而是“躲过三招”。
楚云横倒不是认为江朔能力太低，达不到走过三招的要求，而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
试炼中，比起如何主动发起攻击，如何能辨别危险，及时躲避，才是更深层的智慧。
她希望借助元直的锻炼，可以让江朔避开危险，存活下来。
只要能活下来，才能谈及以后。
楚云横瞥了一眼系统，果然这一次没有了警告。
看来，从系统的角度，也认为此事可行。
这说明了系统的预测有时候也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它也有自己的局限性。
江朔没有对她的安排提出异议，眉宇间却有一层担忧。
“元师兄，他，会愿意指导我吗？”
江朔并不认为这个嫡系二师兄对自己有多少好感。
刚才元直离开的时候，分明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显然，因着大师姐为了他自愿进行进刑罚堂的事情，已经让元直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情。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愿意花时间教导他？
提到元直，楚云横一怔。
她摇摇头，看向窗外，颇为笃定道：“不必担心，别看他现在生气，一顿饭的功夫气就消了，而且他答应过的事情，哪怕是手脚都断了，也会想办法完成。”
这话，既像是对一个人的调侃，又充满了对那个人的信任。
江朔抬起头，不由向楚云横身后的窗外看去。
只见窗外明月高悬，一个少年孤身站在屋脊上，提着剑泄愤似的敲来敲去，将屋脊上的雪都震得落下来，引得屋里的人跳出来，破口大骂。
做出这般行径的，不是元直又是谁？
明明没有回头，楚云横却仿佛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一般，唇角都染上了一点笑意。
江朔皱眉，白日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那种仿佛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唯独自己怎么也无法进入的感觉。
他手掌下压，正压在大腿的伤口处，一阵刺痛传来。
没有愈合的伤口崩裂开，浅色的衣服上洇出一道显眼的血痕。
“你这是……受伤了？谁做的？”
楚云横一下子发现了他腿上的伤口。
江朔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剑术课上与人切磋时，不小心弄的。”
楚云横看到他这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心头火气，向上拉起他的衣袖。
果然，胳膊上旧伤未好，又添了几道新伤。
“一个剑术课能弄成这样？”
楚云横过去也上过剑术课，教课的李老头也是她的剑术启蒙。
因为她天赋好，领悟力高，许多东西看人演示一遍就会了，所以在李老头那里并没有受到什么折磨。
她想象不到，只是一节课，就能把人弄得遍体鳞伤。
江朔羞愧低下头，道：“仙师说我的底子太差，剑术要加倍努力，就指点了几招。”
他话说的委婉，楚云横也不傻。
一个剑术的初学者，哪里就用得着这么狠的指导，十有**是在试探对方的实力，所以不断用狠招，逼迫江朔使出真功夫。
联想到李老头平日里与断山长老交好，她心下了然。
想必李老头是受了断山长老的指示，故意用指点剑招做借口，试探江朔的真正实力。
看江朔的样子，恐怕受伤并不轻。
楚云横不容置疑道：“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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