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宾客议论声细碎四起，掌掴之人竟是一介教坊乐伎白昭昭，韦弘峻自觉颜面尽失，双目赤红，戾气陡然横生，“来人！将这胆大妄为的女子给我拿下！我今日倒要瞧瞧，这故作清高的衣衫之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周遭的侍卫闻声欲动，侍卫的脚步还未落地，一道沉肃的声线压过厅堂的喧闹，“今日这名女子我护定了，诸位大可一试。”
卢延枫的眸光凌厉坚定，公然与韦弘峻对峙，“胆敢上前者，便是与我中郎将作对。”
身侧的白昭昭满是惊愕，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方才掌掴韦弘峻，是实在难忍他肆意欺辱教坊女子、言语龌龊不堪。
可她与金吾卫素来交集浅薄，与卢延枫更是只有几面之缘，从未想过他会为自己撑腰，看来平日里强横的金吾卫，也不是恃权骄纵之人。
一旁的沈舆见僵局难平，上前半劝半拉拽住怒气未消的韦弘峻，寻了个由头将人隔开，又侧过身去暗中朝太常寺乐官递去一个眼色，太常寺乐官本就是混迹宴席多年的老滑头，一眼便领会了沈舆的用意。
他行至韦弘峻身旁，“韦勋卫莫恼，在下早已备下佳人，不如随我移步另一侧雅间小坐，宽宽心气。”
沈舆从中斡旋，示意左右侍从将韦弘峻“扶”至雅间歇息，并吩咐增设坐案，让白昭昭伴席在卢延枫身侧，明眼人都看得通透，沈舆今晚是打定主意要给金吾卫这个面子了。
待走回自己席位，沈舆俯身贴近身旁仆役，低声耳语，“你悄悄去查一查这个白昭昭的底细，弄清楚她是何时结识中郎将的，二人往来深浅如何，不得声张。”言罢，抬手挥了挥让仆役退下，转瞬又换上一副玲珑面孔，应酬席间宾客。
一番风波折腾，宴席散尽时，坊中街鼓已近亥正，宾客三三两两陆续辞离，白昭昭向卢延枫行礼道别，“今日多谢中郎将出手相助，昭昭铭记在心。”
卢延枫抬脚正要走出厅堂欲追上裴仲、赵崇，闻言脚步未停，回头挥手示意再会，“那便有劳姑娘铭记了，日后我定会寻得时机向你讨这份人情，届时你可别推脱食言。”
昭昭全然没料到他会说这番打趣的话，一时顿在原地，半晌缓过神来，只觉卢延枫此人行事坦荡，言语间又带着几分风趣，不禁笑了下，转身往教坊西院去了。
裴仲和赵崇早已在厅堂外等候许久，赵崇此刻还满脑子惦记着席间那道葱醋全鸡，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凑到裴仲身旁笑道，“往后再有这般丰盛宴席，你同中郎将可别忘了捎上我啊。”
裴仲撇嘴推了把赵崇的脑袋，叹了口气，“你这榆木脑袋，韦公的侄子也是你说吼就吼的？方才我给你的手势你是一点都没看明白啊！”
“我哪晓得你是让我噤声的意思，我以为你那手势是让我好好表现呢。”赵崇一脸委屈，小声嘟囔着辩解。
卢延枫快步穿行回廊，廊间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扬起，正前方一道身影缓步而来，是名头戴帷帽的女子，步履从容，帽檐垂落的轻纱扫过肩头。
二人擦肩之际，她脚步未停，她的声音随风声一同入耳，“昌鹤楼的账目，藏在后厨。”
卢延枫正疑惑欲回头，那帷帽女子已至灯火朦胧处，拐过回廊的转角，没了踪迹。
次日拂晓，金秋擂台的告示便张贴在了东西两市市署大门，此次擂台由礼部统筹，金吾卫协办，告示上列明了各参赛社团名册，侧边还附了一张东苑鞠场的场地图及擂台赛事章程。
不过片刻功夫，告示前便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说，今年这金秋擂台，怎地声势比往年大这么多？”
身旁一人嗤笑接话，“还不是上面的那位，一心只有蹴鞠，旁的民间俗务，向来不甚上心。”
搭腔的还不止一位，“我也听闻了，宫中如今还专设了蹴鞠使一职呢！”
“嘘，不可多言，切莫妄议天家，小心惹祸上身！”
嗤笑的人满不在乎，“怕什么，人人都在议论，早前先帝丧期未过，上面的那位便连日游宴击球，对先帝尚且如此淡漠，又怎会怜惜天下苍生？”
“将军，东西两市告示前，百姓言语多有非议，是否调金吾卫前往巡查弹压？”话音自金吾卫衙署正堂传来。
卢延枫正要抬手开口，“不…”，“必”还未说出口，有人就抢先拿了话茬，“要我说，这些都是实话，若不是身上捆着这身官服，我都要挤过去同他们一起唠，寻常百姓不过吐露心声，有何过错啊！”赵崇理直气壮，头头是道。
“道理全叫你一人占了，这里乃是长安，不是边关军营，岂能由着你随心所欲？”裴仲斜瞥了赵崇一眼。
“无妨，你们两个今日准备好乔装的行头，明日我们夜访昌鹤楼，楼中可能藏匿着我们要寻的押注账目。”卢延枫似是正经分派差事，裴仲和赵崇凝神细听。
但他又低咳了两声，“咳咳，由于消息不可靠，此番乔装需稳妥遮掩，不可泄露金吾卫身份。”
待听闻“消息不可靠”时，裴仲和赵崇皆是有些不可置信，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
卢延枫面色显然有些挂不住，假意端起几分官威，“你二人可是有什么异议啊？”
裴仲与赵崇慌忙摆手，齐声应下，“属下不敢，这便下去置办。”
金秋擂台的告示早已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教坊西院，三名少女正潜心钻研井轮白打，擂台以社团为参赛单位，每个社团出三名成员，主打六人井轮式交替接球，全程连贯不息，若哪一方球跌落，便判对方胜一筹。
宋茹收了收脚法，一边拭去两颊沁出的细汗，一边俯身轻揉酸胀的小腿，“你们可听闻今日坊间的那些碎语？”
“听闻又如何，我们身在教坊，只需专心练球、精进技艺，你呀也只需拿下赏金便可，旁的闲事，我们无需费心掺和。”白昭昭足下轻点，力道传至脚尖，随即一脚将球高抛，那球扶摇直上，腾空而起，没入天际，又携着劲风旋身坠落。
“嘣”的一声，侧畔的梁书瑛像是早有预判，顺势将球接下，并用足尖借力，球再度腾起。
宋茹惊呼，“梁书瑛你倒真是不赖，昭昭这般高抛球，你竟都能接得住。”
三人一招一式反复磨合，整整苦练了一下午，直至日暮西沉，皆是浑身酸软、气力耗尽，所幸今夜无人去主厅当值，可早早歇息，戌时未过，三人就已然沉沉睡去。
子时三刻，夜色正浓，教坊西院的灯已尽数熄灭，唯独听得宋茹的呼噜声最为响亮。
墙外忽有轻微响动，几道脚步落在房檐，些许松脱的瓦片从墙沿剥落，隔壁院落骤然响起凌厉的犬吠，正欲叫愈大声时，一块碎肉扔过隔墙，转瞬便没了动静。
两道黑影趁隙翻落入院，面容皆被黑布遮挡，脚上居然还裹着软布，落地无声。
厢内宋茹和梁书瑛睡得沉酣，只有昭昭并未熟睡，她自榻上坐起，右手悄悄探至枕边，摸到鞠球。
卢延枫：人情我先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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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告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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