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大雪弥漫的夜晚,客栈床帐中光线晦暗,弥漫着浓郁的诡香。
湿冷的寒气直往骨子里钻,她却被滚滚的热意折磨得意识模糊。睫毛被迷蒙的汗水打湿,萧谙神抬起酸软的手臂,去勾面前人的脖颈。
柔软的嘴唇擦过那人耳廓,她几乎贴在了那人身上,声音像是能滴出水:“小郎君。”
阵阵香风拂过少年的脖颈,静谧的黑暗里,萧谙神感到他衣衫下的身躯无声地紧绷起来,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女郎,别这样。”
他声音微抖,手掌握住她肩膀,却不知为何,良久没有将她推开。
萧谙神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见他还是没有半分动作的打算,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她滚烫的手指拂过少年的后颈,声音带上一丝委屈:“你怎么不看我?”
听了这话,少年静默了须臾,竟然真的顺从地转过头来,同她四目相对。
混沌的黑暗里,萧谙神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瞧见一丝若隐若现的轮廓。
澄澈如水的一双眼眸,但电光火石间,她却看清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寒芒。
火如点星,霎时烈火燎原。
于是她再也顾不上其他,一只手勾住他的衣襟,就着这个姿势攀住他的肩膀,主动吻了上去。
......
萧谙神忽然打了个寒战。
缭绕的暖雾和水浪温柔地环绕身体,浴池边的帷帘掀动淡淡的幽香。萧谙神恍惚了好一会才想起今夕何夕,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进宫以来日子过得飞快,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个人了。
“小殿下怎么了?”丹朱正在她身后用香油浸润她的湿发,见她沉默良久,忍不住问道,“还有别的心事吗?”
“......”
萧谙神欲言又止,默然了许久,这才斟酌着问:“前些日子,宫里宫外有没有什么关于我的……传言?”
丹朱回想了好一阵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殿下是怀疑太后娘娘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么?”
萧谙神一怔,哑然失笑。
是她多心了。
丹朱正迷惑不解,便见萧谙神复又阖上眼睛,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地摇头:“只是随口一问,与太后并无干系。”
-
很快,太后向萧谙神发难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此前宫中没有皇后,也暂无后妃,整个宫廷尽数由太后全权做主。因而大部分人听说这个消息,都是不由自主替萧谙神捏了把汗。
谁料接下来传出的消息便是太后称病不出,还没正式封后的萧谙神破天荒地接过凤印,即刻接手打理禁宫的一切事务。
其间蕴含着什么样的讯息,不言而喻。众人心中都有隐隐的预感,这宫廷之中,恐怕要变天了。
没几日,坤宁宫就门庭若市,热闹了起来。
丹朱端着新煎好的药进屋时,萧谙神刚刚送走前来觐见的亲卫长,此刻正靠在窗边翻阅一本簿册。
晴光正好,天光映照少女凭栏翻书的侧颜,与窗外开得正盛的红梅花交相辉映,俨然一副美丽的盛景。
丹朱在一边打量着她,心里想着,相比刚进宫的那几日,主子气色养好了不少。
好一个天姿国姝,如今举手投足间的风华气度,竟一日日愈发像个皇后的模样了。
就在这时,萧谙神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明显一滞,翻页的手也停了下来。
丹朱见她定定地盯着,好奇地上前去瞥一眼——是今早刚送到宫里的聘礼清单。
依制的黄金万斤、白银万两,光是绸缎、甲胄、马匹,各类金器玉石,就洋洋洒洒列了数页。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即将在蓬莱新修的一座行宫。
云昱要送给她一座宫殿。
簿册上附了张行宫的草图,依山靠海,琼台玉砌,高悬崖上,宫室之间架起廊桥连通,星桥铁索,虹梁雾列有如天上宫阙。仅仅是只看粗略的轮廓,仿佛云海涛声已近在耳边。
“......”
虽说丹朱久居宫中,也震撼得久久无言。良久才如梦初醒,惊喜地推了推萧谙神的肩膀:“小殿下莫不是看傻了?”
丹朱忍不住感叹道:“奴婢这几日听宫里的姑姑们说,女郎的婚礼仪制,都是由陛下亲自草拟的,比前朝任何一位皇后都要气派呢。”
萧谙神却没笑,摇了摇头。
“这是否有些太奢靡了?”她蹙起眉头,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得和陛下说说,实在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云昱的身影出现在寝殿门口。他刚刚下了早朝,身上穿的还是明黄的朝服,笑着走过来:“这才到哪儿呢,朕还要封万侯、赦天下呢。”
丹朱行了礼便悄悄退了下去,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萧谙神无奈地笑了:“陛下怎么还偷听?”
“你误会朕了,朕今日前来,是要带给你一个消息。”
云昱却神秘地挑了挑眉,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萧谙神面前,“你瞧一瞧这个。”
是封加急的军报。
萧谙神犹疑了一下,见皇帝脸上的默许神色,这才伸手接过,从信封里摸出一张还沾了血迹的纸。
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而萧谙神一眼扫去,开头便是两字——大捷。
她盯着这张纸:“这是......”
“这是今日刚来的军报。”云昱说到这里,忍不住喜上眉梢,言语中难忍激动,“盈盈,衰兰关收复了!”
萧谙神先是一怔,紧接着反应过来,猛地扶着桌案站了起来:“真的么?”
衰兰关是河西与塞外之间的咽喉要塞,向来为兵家所争。大燕和胡羯战了百年之余,都没能从胡羯手中收回这座城池。
近年来最有希望的一次,便是五年以前,萧谙神的生父武安侯萧麟挂帅。
彼时燕军连破胡羯三道防线,直逼衰兰关城下,眼看胜利在望,军中却出了胡羯的细作。
萧麟被属下万箭穿心,死不瞑目,而燕军失去统帅,很快溃不成军。
消息传回中原,华容长公主急火攻心,很快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连一句遗言都没给萧谙神留下。
衰兰关一役于她,国仇之上,更是家恨。
今日新仇旧恨终于一笔勾销,可父母却再也无福看见了。惊喜之余更是百感交集,萧谙神眨眨眼,感觉眼底酸涩,被云昱轻轻覆了手掌。
“朕何时骗过你?”
云昱拉着她的手坐回原处,见她眼角似是有泪花,轻声安慰道:“待到你我成亲,明年清明祭扫,朕同你一起回琅川去。”
萧谙神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好啊。”
她又想起了方才看的聘礼簿册,转回了话头:“陛下,婚礼......”
“衰兰关大捷,又逢你我婚事将近,这是我大燕前所未有的盛事。”
云昱垂头握住她手,思索着说道:“朕当然要普天同庆,与万民同乐。这场婚礼,正好是个契机啊。”
“况且,”
不等她说出反驳的话,他双目看着她,坦白道:“这也是朕的私心,想给你一场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你难道不喜欢吗?”
萧谙神感觉自己脸侧发烫。
事到如今,她望着他期待的眼神,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半晌动了动嘴唇,轻声道:“那便依陛下的意思来吧。”
“ 那太好了。”
云昱笑了起来,“说起婚礼,阿野今日在军报中说了,这次凯旋回京,也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呢。”
萧谙神一时没反应过来:“......阿野?”
“你们还没见过面。”
云昱指了指搁在桌案上的那落着“大捷”二字的战报:“此番衰兰关大捷,便是阿野的手笔。”
萧谙神知道是谁了。
是了,收复衰兰道的人是他。
也只会是他。
秦王云静野,云昱同母的亲生弟弟。不到弱冠的年纪,却已是名震天下的骠骑将军,掌天下兵马,战功赫赫,权倾朝野。
人人都说,他是旷世奇才,是天生的将星。
无人不知他用兵如神,一手建立的精锐骑兵舞山军更是所向披靡。近年来河西几番异动,秦王与胡羯数次交手,竟然未尝一败,将这盘踞西北百年的威胁牢牢桎梏于长城以外,不可僭越半步。
中原百姓奉他为战神,而河西一带,只要提起他的名字,更是无人不闻风丧胆,甚至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五年前萧谙神在宫中伴读时,云静野已经随军去了河西,直到今天,她还从未与这位名震八方的小叔打过照面。
这样位高权重的少年权臣。
民间说起天子与秦王这一对亲兄弟时,总是掺杂着太多扑朔迷离的猜测。
天家无血亲,骨肉相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秦王如此年轻便隐约有了功高盖主之势,很难说身为上位者的皇帝是否对这个亲弟弟起过杀心。
萧谙神想到这里,悄悄打量了云昱一眼——却见云昱提起云静野时神情无异,唇角还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显然心情很好。
这对天家兄弟,似乎与寻常的血亲并没有什么不同,并不似传言中那样刀光剑影、相互猜忌。
于是萧谙神思忖了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这个做皇嫂的,可得和陛下一起,好好款待款待他呀。”
然而她心中明白,即便这次凯旋后,秦王会短暂地在京城停留,与她一个深宫妇人,大概也是没什么交集的。
想到这里,她余光又瞥见了搁在一旁的那张信纸——“大捷”。
军报上的字迹清隽遒劲,如游龙腾转,提笔撇那处却又好似兵刃般的棱角,带着压抑不住的三分傲气,酣畅淋漓。
都说字如其人。
秦王,便是这样的人吗?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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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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