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横斜,黛青色叶影中,躺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年,屈着一条长腿,懒洋洋地枕着手臂,另一条长腿带着衣摆垂落向下,玄色长裤勾出腿部利落笔直的线条。
他生得极好,眉骨清晰,鼻梁高直,唇红齿白。一手抱着剑,另一只手指尖闲闲地绕着一枝从上方垂下的淡紫色灵藤花穗。
金色光点穿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少年肩头,风动,他额前碎发轻晃。
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被暖光照着,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晕开了颜色,红衣墨发,肤白唇艳,像是清风明月,又如同山巅初融的雪。
温聆隐隐觉得他好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少年鸦羽似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温聆努力回忆,怔松之时,少年似乎感受到她强烈的视线,缓缓睁开了眼。
少年眼瞳漆黑,此刻初醒,尚带着几分氤氲,澄澈见底,他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落在地上那个小矮子身上。
温聆心头一跳,想起来了。
和她之前在噩梦中,被她踩在脚底下,满眼刻骨仇恨的少年......一模一样。
而此刻,温聆识海内。
桑楚尤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便惨白了脸色,失魂落魄:“是另一个我啊,另一个我,是现在的我......”
那副桑楚尤曾揽镜自照,也被无数人赞誉的皮囊,鲜活,骄傲,天真,愚蠢。
那双眼还没有经历过痛苦的阴霾,没有背负过一切的疲惫,更没有被仇恨填满。
桑楚尤好恨,恨意与嫉妒翻涌,凭什么?凭什么他还站在那里,光明正大地活着,而他却要被禁锢在仇敌的身体里,承受着痛苦和无止境的折磨?
温聆头疼脑昏,冷汗不止,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强撑了几秒,干脆蹲下。
她在心里骂桑楚尤:“桑楚尤,你发什么疯?”
这讨厌的恶鬼一会不发疯就想着怎么整死她。
树上的少年收敛眸中情绪,缓缓坐起身,动作带着懒洋洋的优雅,循声往下瞧。
她好像很不好受,嘴唇都咬得发白,气息紊乱,真是好可怜啊。
少年手臂一撑,利落地从几米高的树上翻身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动作漂亮得不像话。
“你没事吧?”
他几步走到温聆近前,不会显得冒昧,又足够观察温聆的状态。清冽的嗓音却让温聆浑身一颤,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人的声音为何和桑楚尤的声音一模一样?
离得近了,温聆更能看清他出色的容貌和那双漆黑的双眼,和梦里的人毫无差错。
温聆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可是灵力运转有滞?”
少年见温聆呆头呆脑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苍山地脉灵气与别处不同,初至者偶有不适是正常的。”
他说话时,姿态挺拔如松,清韧朝气又不失从容,目光落在温聆脸上,又被她毛茸茸的脑袋吸引了去。
许是听错了吧,温聆眯着眼仰望他:“你......你......”
不对,不对,大白天莫不是她撞鬼了?
少年用一段红布带扎着低马尾,黑发一半披在胸前,一半披在腰后,额前碎发几乎扫到睫毛。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他蹲下还比温聆高许多,放着瓶子的手伸到温聆面前,歪了歪头:“喏。”
“此乃定魄丹,药性温和,可助你梳理灵气,安抚神魂,若道友不嫌弃,请收下吧。”
温聆从混沌中挣出些许清明,又听那熟悉可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少年以为她迟迟不接受是有顾虑,便说:“同为修道之人,守望相助是应有之义。”
温聆听着这宛若梦魇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期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琉璃似的眼珠定定望着温聆,启唇:“我叫桑楚尤,你叫什么?”
温聆要疯了。
她不可置信地上前抓住少年的袖子,眉眼哀怯,似有被惊恐到的雾气:“许是我听错了,你是叫酸菜鱼,对吗?”
“酸……菜……鱼?”
少年喃喃重复了一遍,确信没听错,扑哧笑了,抬手想摸摸温聆的额头有没有发烧,却想起男女有别,手止在半空,像是做了个投降姿势。
“道友饶了我吧。”
桑楚尤眉眼带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我叫桑楚尤,你叫什么?”
温聆这下真疯了。
“唔……”桑楚尤猝不及防被温聆扑倒在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桑楚尤仰面倒在铺着落叶的地上,后脑磕了一下,有点懵。他眨眨眼,漆黑眸子里映出上方天空,往下,是一张近在咫尺少女的脸。
温聆扑倒在他身上。她分明小小的一团,却用尽全身力气压着他,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雪白玉瓶滚落在一旁,却无人有闲心去在意,两人乌黑发丝纠缠相织,重叠在一起。
桑楚尤惊讶,道友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她这个体型和修为该有的。
“一个名字而已,道友为何如此大的反应?”桑楚尤不解,却没有反抗,“苍山上,弟子间不允许私自斗殴,你真的要在这里欺负我吗?”
这位道友看起来情况很不对,桑楚尤打算静观其变。
温聆表情混乱痛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杀……杀了我……”她声音破碎,眼神涣散,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又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操控着,“你必须……杀了我……只有你……只有你能……”
她语无伦次,手上的力道却不断收紧。
桑楚尤呼吸一窒,脖颈传来紧缩的压迫感。
他眼中短暂的错愕迅速褪去,而后浮现淡淡的笑意和兴味。
他能感觉到,身上道友此刻的状态极不正常,灵力混乱,掐着他脖子的蛮力,也透着不寻常。
“只有我能杀了你?”
桑楚尤重复着温聆的话,声音因被扼住而低哑艰难:“为何?”
温聆掐着他脖子的手甚至在颤抖,却又固执地不肯松开。
桑楚尤躺在地上,感受着脖颈间越来越重的力道和少女失控的情绪,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苦恼。
“好吧。”
他低语一句,右手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从容,修长的手指探向自己腰侧,那里挂着一柄木质长剑。
剑未出鞘,被他抵在温聆颈侧。
木质的温凉贴着皮肤,激起温聆一阵战栗,掐着桑楚尤脖子的手力道松了松。
桑楚尤趁机缓了口气,却没挣脱,依旧维持着被她压制的姿势。
他抬眸,看向她惊愕茫然的眼,唇角笑意加深。
“那道友教教我。”桑楚尤轻声开口,剑锋却稳稳贴着温聆颈侧,“怎么个杀你法?”
他眼神清亮坦荡,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而不是在生死一线间被一个失控的道友扑倒掐脖。
桑楚尤仰视着温聆,她像一株失了露水的兰草,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温聆怔住了,手中力道霎时间泄完。
杀……该怎么杀?
为什么要杀?
温聆眸中的血色褪去些许,而后瞳孔失去焦距,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桑楚尤身上,失去了意识。
桑楚尤:“……”
他躺着没动,任由昏迷的少女压在自己胸口,只抬手,手腕一翻,那柄乌沉长剑无声归鞘。
另一只手,则轻轻探了探温聆颈侧发脉搏,又感知了一下她混乱的灵力。
“神魂受激,灵力逆行,有心魔入侵之象。”
他低声自语,语气恢复平静:“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
而无人知晓的温聆识海中,某个恶鬼正对着这片狼藉,发出癫狂疲惫的冷笑。
他的恨在时间与命运的错位下,只是自我折磨啊。
桑楚尤用剑托着昏迷的温聆,盯着她思考了一瞬,来到迎客居。
刚到门口,正好与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尚芸芸打了个照面。
尚芸芸看到昏迷不醒的温聆,先是惊讶地睁大了杏眼,随即担忧,快步上前:“温聆师姐!她这是怎么了?”
她目光飞快扫过少年出色的容貌和那身显眼的红衣,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竟然能遇到苍山剑宗名声响当当的天才剑修桑楚尤。
桑楚尤对尚芸芸的打量恍若未觉,因不便进入女弟子的居所,脚步停住。
“你师姐她应是筑基未稳,又骤遇苍山地气,加上可能心绪不宁,引发灵力躁动,一时失了神智。休息一晚,明日应当能缓过来。”
桑楚尤继续说:“若她还不适,明日可去东面三里处的医庐寻一位姓姜的师姐看看,她擅长此道。”
“烦请带她进去,她需要平躺休息。”
他的态度自然坦荡,并无任何狎昵或不妥。
尚芸芸从惊讶中回神,连忙道:“多谢道友,我会好好照顾师姐的。”
桑楚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迎客居。
红色身影很快融入苍山浓郁树影里,消失不见。
桑楚尤边走,玉白指尖拂过枝叶,随意扯下路边一片叶子夹在手中把玩,心念一动。
原来,这个小疯子叫温聆啊。
屋内,尚芸芸凑到床边,看着温聆苍白的脸,轻声细语:“温聆师姐真是受苦了……那位桑师兄,可真是个好人呢。”
她眸色沉沉,不知在思考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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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饶了我吧,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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