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比西坡更陡。
我站在北坡底下仰头看的时候，心里只有四个字：这坡死过。坡面几乎垂直，上面全是拳头大的碎石和干透了的泥块，踩一脚能滚下去三粒。秦吏把这边的活儿分给了几个看着就结实的民夫，我站在旁边自告奋勇说“让我搬北坡”，那个秦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的全是“你脑子被石头砸过了”，但他还是挥了挥手让我去了。
二牛跟在我后面。他没说他要来，但我搬起第一块石头往北坡走的时候，他就走在我旁边，肩上扛着同样一块石头。我们两个一前一后上了北坡，脚底的碎石头在靴子底下咔咔地响着，每一步都得先试探一下落脚点稳不稳，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第一块搬得老老实实，没有花招。第二块我在半坡上踩了一粒滚动的碎石，身体晃了一下，业力值 15。第三块我想换一个花样，故意让肩膀上的石头重心偏右，结果偏得太猛了，石头直接从肩上滑了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民夫脚边。民夫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两秒，然后他弯腰把石头捡起来放回石料堆里，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业力值 30：石头脱手，险伤他人。当前业力值：570。】
我站在北坡半腰，看着那个民夫走远的背影，把“险伤他人”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业力值的触发全是我自己倒霉——摔了、疼了、被骂了——这一次多了一个维度：因为我的失误差点伤到别人，也算。而且一次就是三十点，比我自己摔一跤的加成分还高。
我蹲在半坡上，把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系统，”我在心里喊，“如果我失误砸到了人，业力值怎么算？”
【伤害程度不同，加成不同。砸到脚与砸到头、轻伤与重伤、流血与淤青，均有不同折算系数。】
“如果没砸到但吓到了人呢？”
【惊吓不构成直接负体验，不计入业力值。但若惊吓引发后续行为——比如受惊跌倒——则后续行为计入。】
我把这句话的漏洞找出来了。如果我“差点”砸到人，但那个人因为躲闪而自己摔了一跤，那摔倒的部分算他的倒霉，还是算我的？系统说的是“后续行为计入”——计入的是谁的名下？是我导致了他的摔倒，所以业力值算我的。
我蹲在半坡上，面前是一堆散落的碎石和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的坡道。坡道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实了的土，踩实了意味着不滑，但土面边缘就是虚的。如果把石头往那个边缘推，让石头从边缘滚落，会不会砸到坡底下的人？
“系统，如果我的石头滚下去差点砸到人但没砸到，他自己躲的时候摔了，算谁的？”
【因果关系判定：若躲闪行为由石头的滚落直接触发，则归入宿主行为链，计入宿主业力值。】
我在心里划了一道线——不能真的砸到人，但“差点砸到”带来的连锁反应可以算我的。
接下来的活儿我做了一些调整。搬石头上坡的时候保持正常速度，但走到半坡那个边缘位置的时候故意让石头重心偏一下，石头从肩上滑落滚下去，滚到底下人群密集的地方停下来。没砸到人，但民夫们被吓了一跳，有两个往旁边躲的时候踩到了松动的碎石，一个崴了脚一个摔了屁股。
【业力值 80：间接致人损伤，叠加惊吓效应。当前业力值：650。】
我站在北坡上看着底下那两个人被同伴扶起来的场面，忽然有点心虚。那种心虚跟以前在工地摔跤摔出来的疼不一样，疼是身体的，心虚是胃里面翻上来的。我赶紧走下去帮忙，那个崴脚的民夫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说没事。
接下来我换了一种方式。不碰人了，只碰石头——找那些堆放在坡道旁边的备用石料，故意让自己的石头在滚落的时候撞翻一两块，制造连锁的碎石滚动效果。北坡本来就陡，石块滚下去的时候带着碎石子一起往下滑，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底下的民夫们又是一阵躲闪，有人骂了一句，但没人受伤。
【业力值 50：制造小型落石险情。当前业力值：700。】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我算了算，北坡一天下来加了四百多点业力值，加上前面四天的积累，已经逼近一千了。这个速度比老老实实搬石头快了不止一倍。
但晚上躺在帐篷里的时候，胃里的那种心虚感一直没散。它不疼，就是一小块东西坠在那里，沉沉的、硬硬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把草茎掏出来捏在手里，用拇指腹来回摩挲着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缝。裂缝已经从中间裂到了边缘，马上就要彻底断成两截了。
二牛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王二狗，睡没？”
“没。”
他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根东西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新的草茎，翠绿的，比我现在叼的那根粗一些。
“我那根还没断。”我说。
“快断了。”二牛说，“这根给你备着。”
我握着那根新草茎，上面还带着一点夜露的湿气。二牛已经把帘子放下了，脚步声走远了。我躺在帐篷里，左手是那根快要断的老草茎，右手是二牛给的新草茎，两根草一旧一新，在帐篷漏进来的月光里一明一暗地躺着。
我把旧草茎贴在胸口放好，把新草茎叼进嘴里尝了一下。青草味，涩的，有一点点回甘。
“系统，”我对着帐篷顶说，“我今天干的那些事——让石头滚下去吓到人、连锁落石——算不算恶意刷分？”
【正在分析行为模式中。暂未触发预警阈值。】
“但你觉得不对劲，对吧？”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仅执行量化判定。行为是否“不对劲”不属系统责任范围。】
“那你把这句话告诉我，就是在提醒我。”
系统没有再回复。
我躺在帐篷里，把新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嚼了两下。明天换一条路。不碰人了，也不碰连锁石头了。换个别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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