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天换一个花样，绝不重复昨天的操作。
昨天北坡那场“落石戏”之后，我胃里那团坠着的东西整夜没散。那种感觉跟搬石头磨出来的疼不是一回事，疼能忍，那种从胃底翻上来的心虚感像一根针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决定今天不碰石头了，换个别的。
今天是第十天。秦朝的工地还是那样，灰扑扑的，秦吏的喊声和石料撞击声混在一起，闷闷的。我站在石料堆边上的时候没有立刻搬石头，先绕着工地走了一圈。然后我在工地西侧的泥坑边上停住了。
那是个半人深的坑，长方形，底铺了一层湿泥，边缘被踩得光溜溜的。据说是前段时间用来和石灰的，后来废弃了，坑底积了半尺深的泥浆水，上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沫。几个民夫绕着它走，偶尔有人不小心滑一脚踩进去，溅一裤腿泥浆水，骂骂咧咧地拎着裤腿去井边冲。
我蹲在泥坑边上看了一会儿。坑里的泥浆水一动不动，浮沫安安稳稳地漂着，一股发酵过的、带着烂草和石灰味儿的气味从坑底慢慢往上泛。我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凉的，滑的，指头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绿色黏液。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浮起来了。
我站起来走回石料堆开始搬石头。今天搬的速度比前些天都慢，不急不慌地一块一块地搬，搬完一块就在石料堆边上的那条土路上走一趟。那条路是大家运石头上坡的必经之路，宽约一拃多一点，旁边就是那个泥坑。如果有人在这条路上被绊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过去——就会掉进泥坑里。
我搬了六块石头，在泥坑边上走了六趟。第七块的时候，我故意用右脚踩了一下路面上突起的一小块石头。那块石头是我提前从旁边捡过来放在那儿的，圆形，大小刚好能让脚底板滑一下。踩上去的时候我的膝盖往泥坑的方向弯了一下，整个人一歪——噗。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这坑比我预想的深。
泥浆水灌进了我的耳朵、鼻子、嘴里。浮沫糊了我一脸，嘴角那根草茎也沾了一层暗绿色的稠液。我整个人以一个不体面的姿势扎进了泥坑里，胸口以下全泡在泥浆水里，后背砸在坑底的时候听见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是泥巴。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坑底的泥太滑了，脚踩下去就陷进去，使不上劲。我扑腾了两下，整个人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半坐半躺地陷在泥浆里，两只手按在坑壁上想把自己撑出来，但每次用力都滑回去。泥浆水位在我胸口的位置晃荡着，黏稠的暗绿色液体从我的下巴滴到衣领上，再顺着领口往里面渗。
【业力值 150：掉入废弃泥坑，重度社死。当前业力值：850。】
我蹲在坑里，看着那条提示，然后慢慢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沾满了泥浆水和浮沫，表面滑腻腻的，原来的翠绿色已经完全被盖住了。我把它在泥浆水里涮了涮，又叼回去了。
工地上有人注意到了。先是远处几个人停下来往这边看，然后人越来越多，远远近近地围成一个半圆。有人指着我，有人低声说笑，还有几个人蹲在坑边探头看我。那个场景挺热闹的——至少比搬石头热闹。
然后二牛挤进人群蹲到了坑边。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一眼持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他站起来，去旁边找了一根粗木棍伸过来：“抓着。”
我抓住木棍，他往后拽，坑壁上滑溜溜的泥浆让我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往上滑了一段又滑回去了。又拽了一次，我的上半身终于出了坑口，两手撑着地面往外爬。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尊泥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泥浆从我的头发丝和衣摆上不停地往下滴。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像被传染一样，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闷笑变成敞开了笑。我蹲在泥坑边上，浑身淌着泥水，嘴里叼着那根沾满泥浆的草茎，听着一圈人在我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我没生气。我蹲在那儿也跟着笑了。那声笑不大，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但尾巴是往上翘的。
二牛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但他伸出手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全是泥浆。他甩了甩手，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换了一身干衣服。说是干衣服，其实也就是秦朝工地上分的粗麻布衫，穿上去扎脖子。我把那根沾满泥浆的草茎洗干净了晾在帐篷门口的绳子上，换上了二牛昨天给的那根新的。新草茎嚼着有一股青涩的草汁味，舌尖上有回甘。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坐在帐篷门口把那根新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把今天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泥坑那一下加了150，加上上午几次小额触发，一共涨了185点。业力值850了。
“系统，”我对着傍晚的天光说，“我刚才掉坑里的时候，坑边围了十几个人看。这个社死加成是只算一次，还是按人头算？”
【社死类事件的加成系数按“围观人数”乘以“宿主主观羞耻度”综合折算。您刚才掉坑时围观人数约十五人，且您本人笑出了声——主观羞耻度接近于零，因此加成未按人数倍增。】
“我笑了还减分了？”
【笑出声音表明您对该事件的主观体验为“非负面”，故羞耻度一项被扣除。】
我蹲在帐篷门口，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然后我笑了第二声。这次笑声比白天那声大一些，二牛在旁边的帐篷里听见了，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傍晚的秦朝工地安静下来了，暮色里城墙的轮廓慢慢融进了暗色。那根被泥浆泡过的草茎晾在帐篷门口的绳子上，在晚风里一摇一摇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湿痕。我把它拿下来看了一眼，洗干净之后还是原来的颜色，翠绿里带一点深，边缘那道裂缝还没愈合。
我把它放回怀里，跟那根更早的碎屑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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