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的早晨，我那根旧草茎终于断了。
不是从中间裂开的那种断法，是整个从中间分成了两截，一半叼在我嘴里，另一半掉在膝盖上。我蹲在帐篷门口，看着膝盖上那半截草茎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捡起来看了看。断口处干枯发白，边缘毛糙，像一根被嚼了太久的木头终于撑不住了。
我把它放回怀里，跟之前那截碎屑搁在一块儿。现在怀里已经攒了三截了——最早那根从高中操场带过来的、已经碎成粉末的；秦朝摔断的那半截；还有这一截，彻底断成两半的。三截草茎挤在一起，贴着我胸口放着。
我咬了咬嘴里那根新的——二牛给的那根翠绿的，嚼了三天了，还有点韧劲。站起来往石料堆走的时候，二牛已经在坡底下等着我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嘴角的草茎上，停了一下。“旧的断了？”
“断了。”
“新的还撑得住？”
“撑得住。”
他没再说话。两个人开始搬石头。今天我把目标调整了一下：不刻意找事，但也不躲事。业力值已经一千五了，距离一万还有很长一段路，每天正常搬石头也能攒个二三十点。按这个速度，一年能到一万。
一年。我在秦朝要待一年。
我站在坡顶把石头放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把“一年”这两个字过了一遍。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搬石头、吃灰绿色粥、睡漏风帐篷、听秦吏骂人。一年之后如果业力值刚好满一万，我就可以申请转世——然后去下一个朝代继续倒霉。
我蹲在坡顶上没动。二牛从旁边走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叫我。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照常搬石头，走到坡中段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个不对劲的东西，跟石头的触感不一样——平的、薄的，边缘有一点翘起来。我停下来用脚底蹭了一下那个东西的表面，确认不是石头，然后用脚趾把它从土里勾出来，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块木板。巴掌大小，边缘被土磨得光滑了，但表面还能看出人工打磨过的痕迹。我把木板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道平行的浅线，像是用刀尖划过的。
我蹲在坡道上，把那块木板端详了一会儿。刻线不深，方向是直的，间距均匀。不像是随手划的，更像是一个标记。什么人在这条坡道上掉了一块木板，被土盖住了，过了不知道多久，被我捡起来了。
“系统，”我在心里喊，“这个算阴德值吗？”
【阴德值触发条件为“宿主对历史产生积极影响”。单纯捡起一块木板不构成积极影响。但若您能利用该木板产生后续影响——】
“什么后续影响？”
系统沉默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
我把木板揣进怀里，跟那三截草茎放在一起。木板比草茎硬一些，贴着胸口硌着，但那种“硌”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硌的感觉是“多了件东西”，这次硌的感觉是“捡到了什么”。
傍晚收工之后我坐在帐篷门口把木板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两道平行刻线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我用指腹沿着它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横的，直的，间距大概一根手指宽。我把木板翻回正面，正面有几道更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上面擦过留下的。有一个位置有一个微微下凹的弧度，不像是磨损，像是被人的手掌长时间按着之后压出来的形状。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个下凹的弧度，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块木板以前是握在谁手里的？什么人会握着一块木板在工地上干活？修长城的人手里拿的是石头和土，不是木板。那这块木板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我把这个念头放下，把木板贴着胸口放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二牛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我。粥还是灰绿色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次没尝出虫子的味道。
喝完粥之后我蹲在帐篷门口，把今天的业力值和阴德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业力值今天加了45点，总的一千五百多。阴德值还是零。
我对着零的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嘴里的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
“系统，”我在心里说，“阴德值不能靠捡东西攒，那靠什么？”
【改善他人的处境、修复破损之物、传递有用的信息。这些事情“无心为之”时增幅最大，“刻意为之”时增幅减弱甚至归零。】
“那如果我在搬石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更安全的路线，告诉了别人，算不算‘改善他人处境’？”
【若您告诉他人时未带有“为积攒阴德而告知”的意图，则计入；若您告知前心里先闪过了“这样能加阴德”的念头，则不计。】
我蹲在帐篷门口，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二牛的帐篷外面，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二牛哥。”
他坐在里面，正在用一块碎布擦他那把小刀。听见我的声音之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搬石头的时候你走我后面那条路。坡中段往左偏两步，那边土比中间稳。”
二牛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琢磨的意思。
“你走过了？”
“走过了。比中间那条安全。”
二牛把刀收进鞘里，点了点头，继续擦刀。我缩回头走了，回到自己帐篷门口蹲下，重新坐下。
“系统。”我在心里喊。
【在。】
“刚才那个——我跟二牛说了一条更稳的路——有没有触发阴德值？”
系统弹出了一条面板提示。
【阴德值 50：改善他人工作环境（非刻意）。当前阴德值：50。】
我看着那个数字，把嘴里的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没有笑也没有动。
只是把它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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