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怀里那块木板硌着肋骨。
我翻了个身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昨天晚上光线暗没看清,现在早晨的光从帐篷布面上透进来,把木板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正面的磨损痕迹比背面多,有一块区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长期被人用手握着,汗渍渗进了木纹里。背面两道平行刻线旁边多了一道浅痕,跟那两道不平行,略微倾斜,像是一个箭头。
我盯着那个倾斜的刻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出帐篷的时候太阳刚升过城墙,光线斜着打在工地上,把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土都照得轮廓分明。二牛已经在井边洗脸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昨天那条路,我走了。”他说。
“怎么样?”
“稳。”他顿了一下,“比中间那条少滑两次。”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到石料堆边上的时候,我弯腰搬起一块石头往坡上走。走了两步之后我忽然停了下来,蹲下身把石头放在地上,然后弯腰捡起了脚边的一样东西——一小片碎陶片,边缘残破,表面有一道暗红色的条纹。
我看了一眼,把它揣进怀里,然后搬起石头继续走。
上午就这么过。搬石头、上坡、放石头、下坡。业力值偶尔触发一下——脚滑了、石头蹭到手指了、被监工吼了一句——每一笔都不大,十几二十点,零零碎碎地加着。我心里那块木板的重量一直在胸口硌着,但我没有掏出来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那碗灰绿色粥在帐篷门口蹲着。二牛也蹲在旁边,两个人面对面喝粥,中间隔了一小片空地。喝到一半的时候我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放在地上。
“你看这个。”我说。
二牛把碗放下,接过木板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背面那个倾斜的刻痕上。“这个像记号。”
“什么记号?”
二牛想了想,把那道刻痕的方向对着营地西边的方向比对了一下。“有人用它指路。”
我接过木板,沿着二牛比对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倾斜的刻痕指向的是工地西侧的一排废料堆,那边堆着拆下来的旧木料和碎砖石,平时很少有人过去。我站起来朝那边走了几步,二牛跟在后面。
废料堆乱糟糟的,木头和碎砖混在一起,上面盖着一层灰土。我蹲下来翻了一会儿,手指在木料之间拨拉着。翻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跟其他木头不一样的东西——表面光滑,边缘齐整。我把它抽出来,是一块更大的木板,比怀里那块大了将近一倍,边缘有榫口,像是从某个箱子上拆下来的。
我把大木板放在地上,又把怀里那块小木板掏出来并排放着。两块木板的材质一致,颜色相同,边缘的磨损痕迹也很接近。小木板背面那道倾斜的刻痕如果能对应到大木板的某个位置……我把小木板沿着大木板的边缘比了一下,倾斜的方向刚好对着大木板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一个浅槽,像是被人用刀尖挖过,里面嵌着一小块东西。
我用指甲把那个浅槽里的东西抠了出来。是一小片骨片,扁平的,比指甲盖略大,边缘被打磨光滑了。骨片表面刻着一个符号,弯曲的线条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有一点。
“这是什么?”二牛蹲在我旁边问。
“不知道。”我把骨片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但这个东西跟木板是一起的。”
我把三样东西——小木板、大木板、骨片——都收进怀里。胸口的重量又沉了一些,但那种沉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一堆没用的东西”,现在是“一串能拼起来的东西”。
回到工地上继续搬石头。下午搬了三十多块,业力值慢慢悠悠地加到一千六百多。阴德值还是五十,那块木板上我没看到任何跟“积德”有关的触发条件。
傍晚收工之后我坐在帐篷门口,把三样东西掏出来摆在面前的地上。小木板、大木板、骨片。排成一行。秦朝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光线把骨片上的符号边缘照出了一道细长的阴影。
我盯着那个圆圈加一点的符号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尖按在符号上。骨片的表面光滑冰凉,被夕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有一点余温残留着。
“系统,”我在心里喊,“这块骨片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该符号属于战国时期某种民间标记,常用于标注“水源”位置。】
“水源?”
【圈代表井,点代表水。组合在一起意为“此处有水”。】
我蹲在帐篷门口,看着那块骨片上的符号,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营地的水井在东南角,秦朝的戍卒和民夫每天都要去那里打水。那个符号刻在骨片上,嵌在木板里,木板的榫口对着另一个位置的方向。如果按照那个方向走……我站起来,把骨片握在手心里,朝着骨片符号指向的方向走了三十步。停下来。地面是平的,长着几丛枯草,没有任何标志。我又朝那个方向走了三十步,还是平的。
我蹲下来用手扒了一下表面的浮土,土下面有一层硬壳。我用指甲刮了刮,硬壳下面是湿的——黑色的、湿润的土。我又往下扒了半指深,手指尖触到了水。渗出来的那种,贴着土层表面慢慢洇开的。
“系统,”我蹲在湿土旁边,“这下面有水源?”
【根据土层湿度判断,该位置下方约两尺处有一条地下潜流。】
我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尖沾着的湿土,又看了看掌心里的骨片。符号说的是真的。这块骨片标记了一个水源的位置,有人把这个信息刻在骨片上,嵌在木板里,留在了工地的废料堆中。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到帐篷门口坐下,把骨片、小木板、大木板重新收进怀里。贴胸口的位置挤了六样东西了——三截草茎、两块木板、一片骨片。
“系统,”我蹲在暮色里说,“我发现了水源。这算不算阴德?”
【请明确:您的“发现”行为是否带有“为积攒阴德而发现”的意图?】
我把这个问题想了想。我发现在那块水源的时候,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念头是“骨片说的是真的”——不是“我能加阴德了”。那个念头是在发现之后才跟上来的。
“先想到的是‘它说的是真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阴德值 200:发现地下水源,为营地潜在供水改善提供信息。当前阴德值:250。】
我看着那行字,把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我把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站起来,往二牛的帐篷走。
掀开帘子的时候二牛正躺着。我蹲在他帐篷口:“二牛哥,北边废料堆过去三十步,地底下有水。”
二牛坐起来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骨片上刻的。我信它。”
二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了外衣,跟我一起往那片湿土的方向走。他蹲在那个位置用手也扒了一下土,看见黑色的湿土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跟监工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营地往这边扩,水不用从井那边挑了。”
我说“好”,然后走回了自己帐篷。躺下去的时候胸口的几样东西挤在一起,木板硌着肋骨,骨片贴着皮肤,草茎的碎屑散落在它们之间的缝隙里。东西越来越多,胸口的空间越来越小了。
我闭上眼睛,把那句“此处有水”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石头要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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