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埠转货一策败露，消息顺着海路传回南洋各处中转港，原本愿意和洛伦佐搭伙带货的异域散商人人忌惮，纷纷推托，再也不敢承接西洋商馆的私货。新港税关发往各埠的公函一一送达，凡是有商客打算分批转运贵重货品前往新港，当地主事便会多加盘问核验，这条绵长的中转暗道，也被生生截断。
西洋商馆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案头账册之上，罚金、补缴关税一笔笔叠上去，商馆原本预想的厚利，大半都填进了税关的罚项之中。不少合伙人已经写信传回本土，言辞之间满是埋怨，责怪洛伦佐一意孤行，屡次算计，却次次落网，折损无数银钱。
洛伦佐独坐窗前，望着码头上来往的船只，指尖反复摩挲一枚上好的红宝石。前面几条路子，或是改换货主、或是转移中转之地、或是海上换船，说到底，都是在“货是谁的、从何处来”上面做手脚。苏清晏溯源之术精妙，顺着货流、人证、航路一路追查，总能抓住破绽。他思忖许久，心中生出一个新的主意：既然源头、转运的门路都已经被盯死，那便在货品本身动手，谓之货样混伪。
新港报关之时，有定例，每一类货品，都要取样品留存税关比对，估等定价，按品级计税。上等香料、宝石、兽皮，税重；次等、粗劣货色，税轻。洛伦佐的打算，便是一箱货物之内，表层摆放品相粗劣、品级低下的次货，作为税关取样查验的样品；箱底夹层之中，密密藏上等珍品。一箱之内，真伪良莠相混，税关取样之时，若只取表层样货，便会按低品级核定税额，内里高价货品，便可借着次货的名头，少缴大半关税。
这法子不同于从前的夹带私货。从前是私藏违禁之物，如今箱中所载，都是准许通商的货品，只是品级悬殊。单据之上如实写清货品名目，只刻意以次样掩真品，单据不假，货物品类不假，唯有品级隐瞒。就算苏清晏再擅长溯源，若是开箱取样之时没有挖到箱底，便很难察觉其中圈套。
定下计策，洛伦佐立刻吩咐馆内管事着手安排。先将采买而来的沉香、琥珀、象牙分作两等，粗料置于每只货箱上层，用油布铺平，方便税关随手取样；最珍贵的料子，用防潮蜡布层层包裹，藏在箱底，中间隔上一层薄木板，若是不把整箱货品尽数倒出翻检，绝难发现。一共备下二十余只货箱，分载在两艘夹板船上，错开一日先后入港，货单之上，只登记为次等香材、粗牙。
第一艘船如期驶入新港，管事依规矩到税关递交三联货单，申请取样估价。值守书吏按旧例，命人随机掀开箱盖，从上层取了几块沉香、一段象牙，拿至堂上给估价的行首辨别品级。行首看过样品，判定是次等货色，便依照低等货税核算税额，准备批注完税放行。
恰在此时，苏清晏自外巡栈归来，远远瞥见那几只新到的货箱。连日交锋，他对西洋商馆的行事早已存了十二分的警惕，知道对方屡次碰壁之后，极有可能改换思路，不再在货主、航路上设局，转而在货品品级、取样估价之上动脑筋。
他走上前去，拦住正要落笔的书吏，淡淡开口：“以往取样，只取表层，容易有疏漏。自今日起，贵重货类取样，不许只取箱面，要分上、中、底三处，各取一份样品，合并核验定价。”
船上的西洋管事闻言，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拱手回道：“苏主事，海上转运颠簸，箱底货物挤压磕碰，若是尽数翻动，难免损毁货品，折损本钱，于通商不利啊。”
苏清晏看向他，语气平和却不退让：“规矩为公允而设。若是货内品级如一，三处取样，结果自然相同，又何惧翻检？若是品级参差，以次掩优，瞒报税银，便是坏了新港通商法度。安分商贾，自无担心的道理。”
说罢，苏清晏示意巡检，挑出三只货箱，当场开箱，由公行识货的行老逐层取样。表层的沉香果然粗松，品相寻常，待到拆开中层、再撤去箱底隔板，内里裹着蜡布的上品沉香、莹润琥珀一一显露出来，香气醇厚，色泽通透，和表层样品判若云泥。
西洋管事脸色瞬间惨白，再也无从辩驳。苏清晏没有急于查封第二艘尚未报关的船，只先将眼前人暂押，派人快马去码头，拦下即将入港报关的第二艘船，同样逐层开箱查验，果不其然，箱内布置，和第一船一模一样，全是以次样掩真品的布置。
两艘船的货箱尽数转运至公行官栈，逐一清点拆分。粗料只占三成，余下七成皆是上等珍品，两相货值相差数倍。若是方才依表层样品计税，偷漏的关税数额十分可观。
人货俱在，苏清晏升堂审讯。西洋管事起初还想辩解，说采买之时，商贩混杂，装箱之时不曾仔细分拣，并非有意欺瞒。苏清晏取出三处样品摆在案上，又问他，二十余箱货物，偏偏每一箱都是劣品在上、珍品藏底，层层隔板，布置一致，若是无意混杂，怎会如此凑巧？几番诘问之下，管事无言以对，只能招认，乃是洛伦佐亲自谋划，以货样混伪之法，压低品级，规避重税。
案子审毕，苏清晏斟酌处置。这批货物准许通商，并非违禁之物，只是刻意隐匿品级，瞒报税课。所有货品重新按真实品级核算税额，除补缴所欠关税之外，另加一倍罚金；洛伦佐主谋欺瞒估价，再记商馆一次大过，晓谕全城商客，将此案案情张贴于关前，警示所有往来客商，不得在样品之上耍弄手段。
处置妥当，苏清晏回到书房，提笔增补估价取样的新规。往后凡香料、宝石、牙角等按品级计税之物，取样必分上中下三层，随机抽箱核验；商客若对品级估价存有异议，可自行申请全箱勘验，但若查出刻意以次掩优，加倍论罚；公行负责辨货的行老，轮流值守，不许长久固定一人估价，防止私下勾结，串通抬低品级。
暮色漫过窗棂，案上三份不同层级的香样静静摆放在笺纸旁，香气一浓一淡，高下分明。苏清晏心中清楚，税关估价，本就是最容易滋生猫腻之处。堵住了表层取样的漏洞，往后奸商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或是以相似的仿品充作样品，或是买通辨货的行老，在品级评定之时暗中放水。
商战的博弈，到了这一步，已经从追查来路、追踪航路，落到一物一品的细微分辨之上。法度既要细致入微，又不能繁琐到耽误正常贸易。分寸拿捏，最难不过。
远处西洋商馆的灯火，依旧在夜色里亮着。洛伦佐得知计谋败露，在馆中久久沉默，接连的挫败，已经磨去他不少锐气，可眼底深处，算计的念头，依旧不曾熄灭。
万顷海潮，日夜不息。新港税关的规制，也就在这一来一往的交锋之中，一点点打磨得愈发周密。前路漫漫，新的诡谋，还在暗处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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