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秤一案处置完毕,新港街市上所有权衡尽数重新校勘,官印分明,短秤渔利的路子算是彻底堵死。洛伦佐从市舶司回去之后,闭门在商馆坐了大半日,案上摊着接连几次折损的账册,眉头紧锁。逃税、囤货、私造伪秤,一桩桩计谋都被苏清晏勘破,罚银交了不少,商馆在新港客商之间的名声也渐渐受损,再想从货物、衡器上动手,已是难上加难。
馆内一众管事也都垂头丧气,有人低声劝他不如暂且收敛,安稳按条例贸易,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洛伦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街市往来穿梭的一众牙人身上。新港买卖,十成交易里,大半都要经由牙人居中撮合,牙人牵线搭桥,议定价钱,说合买卖,是连通客商的关节。既然货、秤、栈房都被市舶司盯得严实,那何不从这些居中说合的牙人身上下手?
他缓缓把想法说与众人:“我们不再自己出面抬价囤货,暗中拿出银钱,收买街市里头几个有头脸的牙行头目,让他们串联一众小牙,统一口径。但凡中土客商来采买香料,牙人便一齐报高价,互相呼应,都说海路货少、成本高昂,把行情哄抬上去。客商不明内情,只当是市面统一涨价,只能咬牙高价拿货。我们藏在背后,不出头,不直接哄市,就算苏清晏察觉市价异动,一时也很难查到我们头上。”
一旁管事闻言,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妙!市价是牙人一口一口说起来的,不是我们商馆直接挂牌涨价,没有私囤货物的实据,市舶司的条例,本是管束客商囤货,对牙行议价,约束本就宽松许多。”
商议既定,洛伦佐悄悄取出一笔银钱,寻了新港城里三名根基深厚、手下聚拢数十名小牙的牙头,私下邀约至城外一处僻静酒肆。酒过三巡,他许以厚利,只要这三人牵头,串联街市上所有香料牙人,统一抬高丁香、肉蔻、胡椒的报价,每促成一笔高价交易,便给牙人额外抽一份红利。若是有人不肯同流,便联合起来排挤,不给他货源,断了他的生意。
重利当前,三名牙头动心了。他们常年在街市讨生活,深知香料买卖利润丰厚,若是能借着西洋商馆的货源把持报价,自己也能从中分润不少。几人当场应下,回去之后,便分头联络手下牙人,暗中定下暗规,定下统一的报价底线,谁也不许低价承接香料单子。
不过三五日,新港香料市场便悄然变了模样。往日客商采买,可以多问几家牙行,比价议价,如今无论寻哪一个牙人,报出的香料价钱几乎一模一样,问起为何涨价,所有牙人说辞如出一辙:外洋航路风波不断,来货稀少,海船补给、水手薪费上涨,成本居高不下。有客商想要寻别家牙人压价,转头就发现,整条街上的香料牙人,口径全都一致,根本无处寻低价货源。
有几个本分牙人不愿跟着串通抬价,依旧按原本公道行情报价,不出两日,便处处碰壁。西洋商馆那边,故意不供货给他们,任凭他们怎么上门求货,管事都推说货已预定一空。没有货源,这些本分牙人手里无货可卖,客商自然不会再来,生意日渐冷清,只能要么跟着一同抬价,要么暂时搁置香料生意。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依旧是公行报送上来的行情册子。苏清晏每日都要看街市行情档,这几日翻阅记录,发现香料价格稳步上扬,涨势平稳,不像之前私囤货物那样暴涨暴跌,看着倒像是正常供需变化。可他细细比对近一月的入港货册,近段时间抵港的西洋船、番船络绎不绝,入库香料存量充足,根本不存在货源短缺的道理。
事有反常,其中必有蹊跷。
苏清晏没有立刻下令压价,而是叫来公行熟悉街市牙行的行老,细细问询近来牙行风气。行老沉吟许久,缓缓道出实情:“近日香料牙人像是有约在先,报价齐整得很。前几日有个相熟的小牙偷偷和我说,有几个牙头私下传了话,不许低价出货,背后似有西洋商馆的影子,只是没有实据。”
苏清晏心中了然,这是洛伦佐换了路子,不再亲自下场,转而借牙行之手,串谋抬价,借中间人掩人耳目。
“这一局,比之前的私囤、伪秤更加隐蔽。”苏清晏缓缓说道,“牙人本就有议价之权,若是没有串联共谋的证据,我们不能单凭市价上涨,便责罚一众牙人,容易引得全城牙行恐慌,反倒扰乱市面。”
他思索片刻,定下计策。一面吩咐公行的平准库房,缓缓放出一部分官储香料,以公道市价少量投放到市面,不声张、不猛放,只给客商多一个拿货渠道,打破货源垄断;另一面,挑选几名可靠、生面孔的差役,扮作远道而来、大批量采买香料的外地客商,分头去各个牙行询价,假意谈大单,引诱牙人吐露内情,记下各个牙头之间互通消息的凭据。
差役们领命,接连几日混迹街市。他们装作不熟悉新港规矩,轮番找不同牙人谈货,假意抱怨价钱太高,引诱牙人松口。其中一名被收买的小牙,急于拿下大单,悄悄和扮作客商的差役透露:价钱不是他自己定的,是三位牙头统一吩咐,背后西洋商馆许诺了好处,谁私自降价,就断谁的货。
差役不动声色,假意应允高价拿货,约定第二日在酒肆和牙头当面敲定契约。等到约定之日,三名牙头齐聚酒肆,和差役商谈,言谈之间,互相印证报价,说起洛伦佐许诺的红利,言语之间,串谋抬价的内情一览无余。早已在外埋伏的巡检差人推门而入,将三人当场拿住,连同一旁作证的小牙,一并带回市舶司。
人证到案,再加上连日打探记录的供词,串牙抬价的脉络清清楚楚。苏清晏传召洛伦佐到司对质。
洛伦佐踏入花厅之时,心里已然明白事情败露,面上依旧强作镇定,辩称自己只是正常将香料批发给牙人,定价由牙人自行做主,商馆不曾干涉议价,和牙人的串联毫无干系。
苏清晏将几名牙头的供词推到他面前,又拿出差役记录下来的谈话笔录,平静开口:“牙人本该居中公允,为买卖两方说合,平衡市价。你以银钱利诱,串联牙人,统一哄抬货价,阻隔客商比价之路。你虽不曾亲自上街喊价,可这所有涨价的源头,都出自你的授意。条例管束囤货,却不曾纵容勾结牙侩、把持行情。中土牙人、客商,若是行此串谋抬价之事,一样要受惩处,西洋商客,自当一体同律。”
洛伦佐看着供词,知道无从辩驳,长叹一声,不再争辩。
苏清晏当堂宣判处置:三名牵头串谋的牙头,杖责之后革去牙帖,永远不许再在新港充当牙人;一众跟风附和、情节较轻的牙人,罚银训诫,当众立誓,往后议价公允,不得私下串通;西洋商馆串牙抬价,扰乱商市,罚重银存入平准库,并且勒令往后批发香料之时,不得胁迫、利诱牙人抬高售价。同时张贴告示,晓谕全城客商与牙人,准许客商自由比价,牙人若再结党哄价,准许客商直接到市舶司呈状告发。
告示一张贴出去,街市震动。原本抱团抬价的牙人,不敢再互通一气,报价立刻放开,平准库放出的官储香料源源不断流入市面,虚高的香料价格,短短两日便回落至正常水准。那些之前被排挤、不敢低价售货的本分牙人,终于可以正常做买卖,客商采买,又可以货比多家,街市交易重回公允。
不少中小客商听闻处置结果,纷纷到市舶司门前道谢。苏清晏一一婉谢,只说通商之治,不是压制商利,而是不许奸人以诡计垄断行情,断了小本生意人的活路。
洛伦佐领下判罚,缴纳罚银,回到商馆,心中郁气难平。他本以为借牙人做幌子,便可藏在暗处,避开市舶司的目光,没想到苏清晏不疾不徐,布下眼线,拿到串谋实据,再次破了他的谋划。
港湾潮水日夜不息,帆影来去匆匆。苏清晏立于市舶司的廊下,望着海面,心中清楚,洛伦佐一次又一次改换手段,从货、秤、栈房,再到牙侩关节,计谋愈发迂回。只要远洋厚利在前,对方便不会停下算计,下一场藏在商路里的交锋,已经在海浪那头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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